《地下室的女人》小桑麻yt

5、哥哥

　　宋医生很少对我提及他的家庭，我不是很清楚他对宋星辰是什么态度，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木着脸盯着他。

　　“这么冷漠吗？我记得亦辰养的孩子很乖顺来着，是你么？”宋星辰伸手掐了掐我的脸颊，微微一笑道：“还是说你不认识我？”

　　我抬手拍掉他的手，眼神警惕起来，依然不说话。

　　宋星辰也不恼，只是有点惊讶地说：“不应该呀，亦辰没和你说过我吗？我是他的哥哥，我叫宋星辰。”

　　“哦……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勉强憋出一句。

　　“不是找你的，是找亦辰。”宋星辰缓缓回道，“本来今天是家庭聚会的，亦辰一听到你住院的消息就丢下所有人跑来了，我不放心他，就跟来看看……顺便看一下是什么样的小妖精能把我亲爱的弟弟迷成这样？”

　　闻言，我打了个冷颤，猛然抬头对上他充满玩味的目光，我一瞬间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被盯上的猎物。

　　宋星辰抬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片刻，勾唇一笑道：“埋汰是埋汰了点，底子还不错，很有几分姿色，难怪亦辰喜欢。”

　　这次我不敢再推开他，只敢瞪着他，手心握拳。

　　宋星辰用手指蹭了蹭我冰冷的脸颊，故作温柔地叹道：“可怜的小家伙，穿这么少就出来了，鞋也没穿，瞧着真让人心疼。”

　　他把西装外套罩在我身上，一股淡淡的烟草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笼罩了我，他笑道：“穿我的吧，一会儿冻坏了亦辰会心疼的。”

　　我正要拒绝，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竟然是被他抄膝抱了起来，大厅本就对我们侧目而视的众人一下被完全吸引了，数十双怪异的目光投来。

　　我一下子绷不住了，低声怒道：“放我下来！”

　　“别这么凶嘛，我可是关心你。光脚在地板上走不冷吗？我送你回病房好了。”宋星辰全然不顾，大步流星地走起来。

　　我试图挣扎，挥手想给他一拳，男人却将我箍得紧紧的，动不了一点。

　　我第一次意识到了男孩和男人有何区别，男人的力量是男孩无法比拟的，就我这身板，揍揍营养不良的精神小伙还差不多，在真正的男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好在耻辱没持续多久，宋星辰轻而易举找到了我自己都不记得的病房。

　　推开门的一刻，一只拳头狠狠砸在宋星辰的右脸，转头之间我又被扯进另一个熟悉的怀抱。

　　宋医生眉眼间闪过一丝狠厉，寒声问道：“谁允许你碰他的？”

　　宋星辰跌坐在地，抹了抹嘴角渗出的一丝鲜血，气笑了：“不是，怎么又成我碰他了，是他自己乱跑，我帮你把人送回来还惹着你了？”

　　宋医生把西装外套扔给他，丢下一句“滚蛋”便带我回到病房。

　　我瞥见病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纱布，意识到原来宋医生离开并不是丢下我了，而是去给我找药品准备亲自给我上药。

　　我被安置在床上，宋医生撸起我的裤腿，给我不知何时青紫红肿起来的膝盖消毒上药。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见被揍了一拳的宋星辰又爬起来了，拍了拍身上，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亦辰……”

　　宋医生：“医院禁止吸烟，要抽滚出去抽。”

　　宋星辰：“…………”

　　我有点想笑，宋星辰脸都气绿了。

　　他把烟头在指尖抿灭，叹了口气，不装温柔和善了，眉间多了丝烦躁：“你以为我想来找你不痛快？是妈让我来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宋星辰无语，“妈让我来，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你不去跟妈解释反过来打我算什么？又不是我不让你养这小孩。”

　　宋星辰想到无缘无故挨他一拳就恼火，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这么多年就没谁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我会和妈解释，不过不是现在。”宋医生头也不抬道，“等他身体好了，我自己会带他去见爸妈，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还想见家长呢？这孩子你想养着玩玩就算了，还想带出去不成？到时候爸妈见了连你带他都得打一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宋星辰真是奇了。

　　“闭嘴。”宋医生警告他。

　　宋星辰不闭：“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也该收收心了吧？别整天让爸妈操心，玩够了就去结婚，舍不得的话，结婚后不照样玩，到时候谁会管你？你总得先让爸妈放心一下吧？”

　　闻言，宋医生夹消毒棉的手青筋暴起，他把镊子啪的一声扔到端盘上，压着火气道：“当着他的面，你说话给我客气点。”

　　“我说过了，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有这闲心思不如想想怎么坐稳公司，就你自己这吊儿郎当的废物样子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我靠？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你，我好心给你提建议你就这么骂我？”宋星辰没觉得自己说话有什么不对，不可思议地道：“不就是个小鸭子吗，为了他你至于么！”

　　宋星辰简直心累至极，自己这个弟弟早年性格还算温和，心思也比较简单，相处起来非常融洽，可越长大他就越沉默冷淡，心思也越来越难猜了。眼下更是无语至极，从来不谈恋爱的弟弟好不容易开了窍，喜欢的却是他自己的病人，一个小男孩！还一副找到真爱非他不可的蠢样！

　　宋亦辰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拳头攥得铁紧，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再揍他几拳的冲动，一字一句道：“第一，他不是鸭，第二，他是我的爱人，你最好对他放尊重点。”

　　“第三，我不管你们谁同意不同意，我都会和他在一起，你们要么选择接受，要么选择无视。如果有人胆敢对知行做些什么，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宋星辰皱起眉头，心情复杂地盯着他。

　　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宋亦辰？真难得。

　　他望着弟弟那双从来都波澜不惊、此刻却如野兽般凶狠的眼神，居然不觉笑了出来，举起双手说：“呵，行吧，我不会管你了，你爱折腾就折腾去吧。”

　　他拂开弟弟的手，整了整衣领，转身走了。

　　这场兄弟之间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宋医生一直紧绷的背影终于松懈下来，像一头终于驱赶掉入侵者而放松下来的雄狮，气势渐渐落下来。他转过身捋了捋头发，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然后朝我走来。

　　“宋医生……”我坐直了身体，下意识想和他道歉，耳边却更快地传来宋医生柔和下来的声音：“知行，对不起。”

　　“什么？”

　　宋医生单膝跪地，握住我的手，抬起头和我对视，语气真挚：“是我没处理好家里的事，才让我哥轻视了你，甚至对你说出那么过分的话，对不起，知行。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好吗？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

　　我感觉心里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心脏酸酸的，之前藏在眼窝里的泪猝不及防淌下来。

　　我吓了一跳，连忙抬手去抹，心跳得飞快，嘴里胡乱叫道：“啊没事的……我很好，我当然相信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宋医生，我总给你添麻烦……”

　　天呐，心脏又病了吗？怎么酸酸胀胀的，连带着我的鼻子和眼睛也是，难道它们也被传染了？还有这破眼泪，为什么越抹越多啊，好丢人……

　　我执拗地去擦眼泪，擦得眼眶发热，眼角也有点刺痛，我怕宋医生厌恶我狼狈的样子，可事实证明他不会，他只是轻轻捧起我的脸，替我擦去泪水，然后问我为什么哭了，是因为我哥说的话太难听伤心，还是因为身上的伤太疼，或者是因为我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好？…………

　　他一边愧疚地对我道歉，一边吻去我滚落在脸颊的泪珠，温暖的手指顺着我的脊骨一次次轻抚而下，安抚着糟糕透顶的我。

　　可他越是温柔我就越想哭，我一忍再忍，最后还是憋不住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我缩在他的怀抱里就像缩在我哥的怀抱里一样感到心安，无数曾经被我深藏起来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借机一股脑爆发出来，我分不清有哪些，只是哭。

　　我哭我的卑鄙下流，竟然用龌蹉的心思骗取宋医生满腔的爱意，作践了他，丑陋得和茅坑里的蛆虫没有区别；我哭我的命运多舛，被人丢来丢去还会有人愿意捡起我，哪怕我已经烂到骨子里也依旧爱我；我哭我压抑已经的思念，后悔气走了我哥，也恨他真的不要我；我哭我的久病逢春，拥有了渴望已久的自由生命………

　　我习惯了哥哥不在时藏起所有的情绪，很多值得大哭一场或大笑一场的事早已烂在我的肚子里，慢慢发酵成一汪酸水，反过来将我的内里腐蚀得糜烂，我如同一只悬在高空摇摇欲坠的气球，要落不落，直到宋医生轻轻抬手戳破了我，我于是泄了闸，轻飘飘落入他的怀里，从此我便知道除了哥哥我又多了一个可以吐露真心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哭累了，瘫在宋医生身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一边感受从他胸膛传来的心跳一边平复自己的心情，也不觉得丢脸了。

　　脚踝忽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我扭过头，看见宋医生正在用手暖我冰凉脚丫子，暖了一会就给我穿上袜子塞进被窝。

　　他的手指骨骼分明，修长又白皙，乍一看十分性感，我一想到他这双手曾经伸入我的胸膛救我的命，也曾经用来触碰和抚摸我的身体，现在却用来给我暖脚穿袜子，一股奇异的感觉就涌上我的心头。

　　我靠在他的肩头，等心情再次平静，我喊他：“宋医生。”

　　“嗯？”

　　“你帮我找找我哥吧，我找不到我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