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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仙草指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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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家。”
柳定棋抹了把泪,扯着嘴角,语无伦次:“刚刚看你很难受的样子,我没有恶意的……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你是丹儿是不是?是母亲让我留在这里的……她说她要去找你,要给你起个名字叫丹,带你去修仙……你是丹儿,我是青儿,你是我弟弟。母亲走了好久,我跑出来找不到她,然后遇到了姐姐,姐姐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丹儿。师傅刚捡到他时是傍晚,落日丹红,他没有名字,师傅给他起名黎丹,唤他丹儿。
师傅也曾说过,她养了棵开智的草木精灵,单纯懵懂,即将化形。
化安放下剑,皱眉喃喃道:“难怪,这下都能说通了。找不到你的生魂是因为你本就不是人,周翠吞瓦而死是你的手笔所以她沾上了草木清气,小岚喊我舅舅也是因为你。是你,护门草。你犯了杀戒,进阶的雷劫会……”
柳定棋双眼赤红,情绪激动:“会在雷劫下化成一捧焦土,我知道!我不在乎!我只恨自己法力低微,不能立刻杀光他们这群畜牲!他们……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孤零零的站在化安和小岚对面,仰头嚎啕大哭。
像个与家人走丢的孩子,恐惧,迷茫又委屈。
化安眼眶微热,化形十年,她的确还是个孩子。
护门草生在常山以北,这一族,护主且气性大,能言善辩且恶言泼语,常替主人斥退敌人吓走盗贼。
可她开智后,不入红尘被师傅娇养着,化形后被柳语琴当亲妹妹对待,连种族天赋都抛弃了,骂人都不会骂,气极了恨极了,也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太欺负人了”。
小岚扑到她怀里,脆生生的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小姨别哭,我们已经替娘报仇了。”
“还不够!”柳定棋大叫:“我要他们全都死!他们帮着周财生那畜牲打死姐姐和爹,又气死了我娘。周翠那老太婆为了侵吞我家财产还逼我嫁给周财生,他们一齐对外却说是我觊觎姐夫,我呸!他们都是帮凶!伥鬼!他们应该和周财生周翠一起下三恶道!”
化安高声应道:“他们会的。”
之前的鬼啸对凡人来说,伤害不小,足够他们昏睡一夜,是以他们在这大吼大叫也没人能听到。
化安在地上仔细翻找,只要看到记忆中施暴的脸,便用剑柄勾住他们的衣领,拖到一边,挨个排好。
他核对几遍人数和面容,扬声道:“小岚,你过来看看,人都齐了吗?”
小岚松开柳定棋,只远远瞥一眼,就叫道:“对就是他们!都在这!我要给娘报仇!”
说完,她四下搜寻了一阵,找了块尖石,举着,气势汹汹的跑过去,蹲下,挨个给他们脑袋上狠砸了一下。
一个,两个,七个。
化安握着块碎铁片紧随其后,小岚每砸完一个人,化安便给那人肩头狠扎一下。
血痕蜿蜒流出,先前呆立的柳定棋闻到血气,才回过神,便看见一大一小面容可怖,蹲在地上杀人泄愤。
她不可置信的走上前,结结巴巴:“你们在干什么?这七个人……她还小怎么能做这种事!应该是我……”
“你做的够多了,这一步只能小岚自己来。”
化安紧盯着小岚动作,确保自己能在她砸完的下一秒立刻补刀,缓声回道:“三个月前,你得知柳语琴化为厉鬼,怕她沾上人命因果从而永世不得超生,所以决定以身入局,让周财生周翠在大喜大悲中绝望而死,以消解柳语琴的戾气,助她早日投胎。可是困住柳语琴的,从来都不是恨——”
化安看着满手鲜血,笑容阴冷的小岚,又看了眼空中安静如月仙,毫无攻击意识的厉鬼。他眼前闪现柳语琴临死前的那一眼,她含泪看向女儿,满是后悔、不舍、怜惜。
柳定棋看着化安的眼神明白了,姐姐放心不下的是小岚,她只想保护小岚。只有小岚放下仇恨,她才会离开。
可她不能接受,这么小的孩子却手染鲜血,于是上前夺下她手中的尖石,颤声质问化安:“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吗?谁杀不是杀了?为什么非要她自己动手?她是人,死后要去地府清算身前罪孽的,她以后该怎么办?七条人命啊……”
小岚已经将仇人的脑袋来回砸了几遍,这会儿已经出了气,神情正常了。她才不在乎凶器被人抢走,哼着歌,蹦蹦跳跳去找水洗手。
“别担心。”化安弯腰提起其中一人,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凑到柳定棋面前:“你仔细看看。”
虽然鲜血淋漓,但是本该像烂西瓜一样的脑袋,却没有任何伤口。
化安看她神情意外,勾唇,扬了扬另一只手上的碎铁片。
那铁片极薄,色偏白,宽约三指,长约八寸,顶端断口平整,正反两面刻满了细密繁复的丹红玄纹。
柳定棋神色依旧茫然。
化安这才想起,她自幼在凡间长大,这修真界如何大名鼎鼎的法器宝物,她也是不认识的,于是解释道:“这是医剑,能疗伤除病。对凡人来说,皮外伤只消扎上一剑就能立刻痊愈。况且那些人皮糙肉厚,小岚砸不死的,如今只是痴傻了而已。”
柳定棋先前怕他们死了,这会儿听说他们死不了,又不乐意了。她举着夺来的尖石,还要再砸,并嚷嚷着,不许化安用医剑替他们疗伤。
化安怕她再沾杀孽,连忙去挡。可柳定棋灵气比他高,他一时制服不了,二人拉扯间,柳定棋的衣服突然散开。
柳定棋原先设计假死时,时间紧迫,衣服连着胸腹一齐划开。后来也没处理,只在腰间简单系了根绳子,这会儿衣服大开,化安无意撇了一眼,呆住了。
化安不可置信道:“你是男人?!”
柳定棋顶着那张雪肤花貌的脸,用娇娇俏俏的嗓音,大言不惭道:“我们护门草一族,天生地养,全是男人。我柳定棋更是男人中的男人!”
化安嗤笑一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个踢脚将他拌倒制住,“早说啊,亏我之前怕伤着你。别动,听话,你不能再杀人了,否则真的会没命。如今柳语琴仇人已死,不日就能离开,此地尘缘已断,你跟我去找师傅……也就是你母亲。”
“小岚和我们一起吗?”
化安沉默半响,他从知道来龙去脉后,心底一直暗暗回避这个话题,护门草和小岚孰轻孰重他分得清。可就是因为分得太清,心底不由生出些自嘲来,若是从前,他才不会这般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你们走,我不走!”小岚低头从暗处走出,甩着手上的水珠,“我要在家里守着娘,我走了就没人去看她了。”
柳定棋挣扎不止,喊道:“那我也不走,我要留下照顾她。反正,我已经杀人了,早晚都得被雷劈死,我不去找母亲了,母亲也救不了我。你见到母亲就说,就说我很开心,一点都不想她,让她也不要想我。”
化安不为所动,压着柳定棋的手发力,准备强行带走。
这时门口传来几声轻扣,有人推门而入。
三人循声望去。
来人眉头紧锁,面色冷峻,抚着佛尘,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衣角翻飞。
他在见到院里,混乱不堪的场景后,眉间竖横更深了,眸里漫起怒气,嘴角下抿,像个严厉易怒的教书先生,似乎下一秒就能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被扭着手,压跪在地上,一直吵闹着的柳定棋突然安静了,他鹌鹑般低着头,小岚也迅速闪到化安身后,连空中的神智不清的厉鬼都缩回了木盒。
他们这反应明显是认识,还很怕他。
一时无人说话,化安松开柳定棋,背手掐诀,试探着开口:“许道长?看来县尉还是把你请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们想怎么收场!大闹一通后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吗?凡间就是被你们这种人扰乱的。”
果然是一句爆喝,看着柳定棋被吓的抖了抖,化安轻笑。
许道长走近,看见柳定棋穿着怒不可喝,“你穿的这是什么玩意?不知廉耻,坦胸露乳,才几个月不见,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柳定棋!你当我不存在吗?要报仇借刀杀人便是,自己动手,你是真的想死吗?”
柳定棋嘤嘤哭着解释,许道长暴怒打断,他们争论几个来回,许道长的态度到是平和了许多。
许道长一振衣袖,不再理哭个不停的柳定棋,面向化安说道:“他们和我走,我道观内有一池药泉,能除他身上的血气。至于周岚,她受鬼气影响颇深,性格乖戾狠辣,跟着我修道,远离红尘纷扰是最优选。”
柳定棋不哭了,规规矩矩站好。
化安见他眼神游移,便知他满意这个安排,却在等化安主动答应。
化安笑着应好,嘱咐几句小岚要听话,话头一转,询问起柳定棋当下最重要的事——洞府的具体位置。
“不知道在哪……我出门时刚化形不久,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记不得路……”柳定棋慢吞吞回道,突然他一拍脑袋,指着东边说:“是那里!有一座山,石头山,一颗树都没有,我刚出家门就是那座山。你寻着这个方向找,肯定能找到。”
化安道:“石头山?那不难找,我走了,你们多保重。”
接着他环顾四周,看这满地狼藉,抱拳道:“这里就劳烦道长收尾了。”
许道长哼了一声,拎着不情不愿的小岚去查看镇民情况了。
柳定棋跑到化安身边,轻声解释道:“我不是不想和你走,也不是不想母亲,我只是放心不下小岚。”
化安明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跟着许道长对你们都好,这样我也能放心离开。等我找到洞府,见到师傅,会告诉她,你过的很好,我们一起回来看你。”
“别笑了。”柳定棋望着他,眸里迅速漫起水雾,嘴唇翕动:“不想笑就不笑,你笑的我心里难受。”
化安被他这说哭就哭的本事惊到了,下意识想笑,想到他刚刚的话又憋住了。
化安抿着嘴,转身走出几步后,对院内几人招手喊道:“各位,再会——柳定棋,我会带师傅回来找你的,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