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良缘永结 她如同案板 ...
-
拍喜是什么?居然可以借拍喜之名,打死人。总归发生了命案,地方官府难道不管?
化安心中疑惑,于是扬声问县尉,喊了几句都没回应,一扭头,却见院子里七倒八歪的躺满了人,他们捂着耳朵,哀叫翻滚不停,指间缓缓渗出血色,县尉也在其中。
一地蠕动翻滚的人海里,只有两人一鬼还好好站立着。
化安几个跨步来到小兰身边,她正低头看着满脸痛色的周家叔伯,嘴角止不住的勾起。
“开心了?”化安弯腰和她说话,似乎觉得弯腰探头加上双手捂耳这个动作很怪,化安放下手,在被鬼啸震的头晕目眩后,又迅速捂住了耳,保持这个怪异的姿势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这里四五十人,总不能都一棒子打死吧?要不,先让你娘别喊了,我们挨个审,有罪的一个都不会放过,给你娘报仇。行不行?”
小兰见他眉宇间似乎有痛意,绞着袖口低声道:“娘不会听我的,等她喊累了自然就回去了,你走吧,走的远远的就不疼了。”
化安怀疑:“她认你为主怎么会不听你的?你到底用什么方法召的她?你是不是去过什么山洞秘境……”说着,他停住了。
也许猜错了,从寻阴符找到小兰抱着的木盒那一刻,化安便和其他人一样,先入为主认为厉鬼是小兰催化圈养的。他默认,小兰是得到师傅洞府的古籍术法,才能御鬼。从而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是厉鬼主动缠上了小兰。
化安心头一动,转身去寻女鬼。
她依旧浮在空中,彩带飘飘,不染尘埃。尽管镇民疼得满地打滚,可她周边仍是大片空地,无人敢靠近,显眼得很。
视线往下,令她解封的木盒倒扣在地上。
化安强忍不适,松开一只手,在盒边散落的珠宝首饰里翻找,果不其然,在一支半旧发簪上,找到一颗闪着微光的宝珠。
锁阴纳灵的宝珠,是师傅虚秀独有的技法。
这颗宝珠被人从师傅洞府拿出来后,镶在发簪上,落在周家手里。小兰娘死后怨气深重,魂体被宝珠吸纳保护,过了四十九天,化为了厉鬼。
化安抚着簪上的磨痕,估摸着这应该是十年前的物件,线索在这簪子主人身上。
化安举起簪子,问小兰:“这是谁的?你娘的嫁妆?”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心下了然,已将前后因果猜了个七八成。可这厉鬼神智不清,想弄清宝珠是怎么到她手上的、她是否知道洞府位置,肯定问不出。
既然问不出,那便自己看。厉鬼神智不清的在珠内待了一年,遗落的记忆碎片肯定还在里面。
化安轻念法诀,握紧簪子,凝神将宝珠贴近眉心。
在宝珠接触皮肤的瞬间,他眼前一黑,顿感天旋地转,无孔不入的鬼啸也戛然而止。
有人在轻唤:“语琴——语琴——”
日光划破黑暗,眼前渐明。
一位满脸褶皱,却笑成花一样的老太太,轻摇团扇,窝在软榻上。
对他嗔怪道:“我的宝贝孙女呦,小考又得了第一!怎么不让让国子监那群小子?咱们语琴啊聪明又漂亮,真是天仙一般的人儿。今个儿,府尹大人又派人来提亲,我照样给拒了,他家居然有些生气,哼,却不想想,咱们语琴,连皇子也是配得上的!”
画面一转。
街道两边站满了人,告示栏上红字写着柳家全族伏诛,圣上心善,放过了那位有旧功的老太君。
原本穿金戴银的老太太,这时披头散发神情萎靡,穿着囚服拷着木枷,被狱卒押着游街。她腿脚不好,走的很慢,走一步喊一句:“贱民请罪,谢主隆恩。”
化安忍不住上前,或者说,是这具名为柳语琴的身体忍不住上前。
老太太在看见她后,愣了会儿,随即笑了,如释重负。
她无视狱卒的呵斥,停下理了理头发,在柳语琴惊恐的目光里,冲向路边石柱,嘶吼着:“奸人迫害!柳家无罪!绝不认罪!今以我血,清苍极——”
血溅长空。
时间暂停,飞溅的血液在空中停滞一瞬,世界扭曲崩塌。无数记忆碎片如同走马观花,迅速在化安眼前闪过。
画面再次定格,是一方干净素净的手帕。
化安抬头看去,手帕主人是个俊秀小生。
他见柳语琴没接,又往前递了递,腼腆一笑:“给你,擦擦吧。雨太大了,你家在附近吗?快些回家吧。”
柳语琴没理他,顶着暴雨冲了出去。
能在记忆碎片里出现的人,没一个不重要,结合之前听到的强娶传闻,这发展情节约莫是两情相悦、郎情妾意的一对,被周大郎设计棒打鸳鸯。
说不定这俊秀小生还为了保护柳语琴,被周大郎害了性命,所以她印象格外深刻。
化安猜对了,可又没猜对。
镇子上中意这小生的姑娘家不少,可他仿佛只看得见柳语琴,每日问好、送花、买她爱吃的点心吃食,关注她的一切,揪心她的每次皱眉。小生在她家食铺附近找了个活,只要下工就来她家铺子,替她招待食客照看幼妹,风雨无阻。
不知过了多久,柳语琴被打动了,在他柔软殷切的目光里,点头答应了求娶。
柳语琴的家人高兴坏了,连她不过总角的幼妹都被这喜悦的氛围感染了,抱着木匣说是给她的新婚贺礼,打开一看,是支做工精细的祥云银簪,顶端嵌了颗流光溢彩的宝珠。
化安有些抓狂。
原来簪子最初的主人不是柳语琴,是她妹妹,今日刚横死不久的妹妹。也就是说,宝珠的来历线索又断了。
画面还在继续。
柳语琴挠了挠小妹的下巴:“呀!定棋要送姐姐礼物,可是这簪子不是定棋的宝贝吗?每天都要放在枕头边睡觉的,怎么舍得送我啦?”
“姐姐才是定棋的宝贝。”柳定棋扑进她怀里:“以后姐姐看见簪子就能想起我,姐姐要好好的,姐夫人很好,姐姐以后一辈子都会开心幸福的。”
在亲朋好友的道喜中,柳语琴看向新郎官,幸福的落泪,新郎官替她拭泪,二人破涕而笑。
她牵住他的手,柔软,温暖。
司仪喜悦高昂的声音响起:“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今,虞家长女虞琴,嫁与周家大郎周财生……”
嫁与周财生?!
闹剧,悲剧。
知道结局的化安有些不想看,却不得不看。
看她日益消瘦,看她歇斯底里,看她病骨支离。
周财生酗酒,酒后什么话都说,什么事都做。
他说,一开始便知道柳语琴的身份只是图她家财,他说罪臣之女就是下贱,他酒后打死了岳父,他绑了柳语琴像拖狗一样拖去妓院卖钱,还好腹中的孩子暂时救了她一命。
可那是个女娃娃。周家人不管,柳语琴给她起名周岚。镇民不识字,跟着喊小兰。
周财生常年不着家,那日却醉醺醺的带回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他们拎着棍子,围着柳语琴,对她劈头盖脸的打下去,边打边问:“新娘有喜否?”
化安这才明白,原来小岚口中的拍喜,是这地方的生子恶习。
柳语琴不理,只一味的怒骂。
那群人来了火气,下手越来越快,实木重重拍在她背上,“啪啪”作响,她如同案板上的肉,被砸开、砸碎、砸烂。
可她没有死,她藏起的那支嵌了宝珠的簪子,每日每夜修复她濒临崩坏的身体。
每年正月十五,这种拍喜的戏码都要上演一次。
柳语琴依旧不低头,在尖锐癫狂的骂声里,尽管被打的皮开肉绽,却没流过一滴泪,没应过一声“有”。
“有喜否?有喜否?有喜否?”
一次,两次,七次。
小岚七岁那年,周财生没耐心了,他提着那把柳语琴用过无数次,切菜剃肉的刀,砍向被打到晕厥的柳语琴。
一下,两下,柳语琴看到吓到失声的小岚,她想服软,她想应“有”。
七下。
尽管只是旁观者,但这一刻,倾天的不甘和怨恨几乎冲出记忆,淹没化安。
视线漆黑,再次天旋地转。
意识抽离后,化安卸力跌坐在地,几欲作呕。
以他现在重修的灵力,本就不足以支撑那么久的记忆窥探,结果不仅没找到师傅洞府的线索,还目睹了一场惨无人道的虐杀。
院子里诡异的安静,鬼啸停止了,疼得打滚的镇民也全躺着不动了。
一只手搭上他的后背。
小岚蹲到化安身边,一只手搭膝,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有节奏的轻拍,给他顺气。
“你怎么突然摔倒了?耳朵很疼吗?都说让你快点走了——”
化安捉住她的手,看着她,心底五味杂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时,他后背又搭上一只手,传来节奏的轻拍。
化安僵住了,他看向两只手都在自己视线内的小岚,后背那只手所带的寒意刺透衣衫,从他脊柱蔓延到全身。
他尾脊骨一麻,混沌的脑袋暂时清明,奋力往前一扑,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侧身手掌发力,站起,拔剑,回身,出剑。
剑尖轻颤,闪着寒光。距来人眉心不到半寸。
来人还保持着弯腰抬手的动作,表情呆滞,似乎惊诧于这须臾的变故。
化安盯着她熟悉的面孔和这身破破烂烂的血衣,眉头一松,真是柳暗花明。
他久违的笑了出来:“柳定棋。你没死,那些人是你杀的。”
她是小岚口中的小姨,是镇民眼里嫁给姐夫鲜有廉耻的新妇,自从姐姐死后,再也没人会叫她:柳定棋。
见他笑,柳定棋也跟着笑。
她直起身子,笑出泪来,似乎对面前的利器毫无察觉。
小岚却急的跳脚,化安被她扯着手臂,往下拽。
“你干嘛!放下剑放下放下——”
化安有些莫名其妙:“你干嘛?松手。”
随即看向柳定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时辰前被剖腹挖心的死人,现在能动能笑?你从洞府里带出的东西应该不止蕴灵珠吧。你怎么找到洞府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