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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魂 新妇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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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本跪在灵堂中烧纸钱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扭曲的尸体。
新妇惨死,连带着她腹中未成型的胎儿。
灵堂内尖叫一声高过一声,院子里推推嚷嚷,化安一把捂住身边小童的眼睛,对满桌呆愣的小孩们喝道:“闭眼低头,都不许看!”等这桌小孩都被父母领走,他才离桌挤进灵堂里。
刚出事时,化安曾抬头看过一眼,但那时人头攒动,除了喷洒到半空的血以外,什么都看不见,这会才看清堂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烧纸女孩仰面横躺在棺材盖上,眉眼弯弯,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四肢像无骨般柔柔的贴着棺壁。胸口到小腹被剖开,脏器乱七八糟淌了一地,唯独心脏被掏了出来插在不远的烛台上,还在淅沥沥的滴血。
一旁的墙角,窝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涕泗流涟,癫狂大叫,像是被吓疯了。
“哎哟——这周家怎么又死人了?周大郎的头七还没过,棺材还停在这呢,刚娶得媳妇又死了?!还是一尸两命,骇人啊……”
“您可别说,这地是不是风水不好,不到一年都死三个人了,之前周大郎就死的蹊跷,这新妇更是……我的老天爷这事闹的……”
周围人七嘴八舌,化安从这些零零碎碎的话里,拼凑出大致情况。
这家姓周,原本有四口人。如今,一个躺在灵堂棺材里,一个被挖心刚刚惨死,一个被吓疯了窝在墙脚,最后剩个不过总角的女孩名叫小兰,也就是先前领着化安吃白食的那个小童。
这周家大郎早些年在镇上店里当伙计跑堂,也算老实本分,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发达了,整日和地痞流氓混在一块,招猫逗狗欺男霸女。
他的第一任媳妇,也就是小兰的生母便是强娶的。周大郎强娶后,对媳妇没多久就腻了,依旧在外浪荡鬼混不着家,周大娘急着抱孙子,只觉得是媳妇没本事管不住男人还生不出男娃,每日搓磨针对,没过几年媳妇便缠绵病榻,身心交瘁而亡,留下年仅七岁的孩子小兰。没想到,这白蟠刚下,红布又挂,不过半年时间,周大郎居然娶了亡妻的妹妹。对外,周家只说小兰年纪小,要人照顾,外人不放心,只有亡妻的妹妹最合适。
新妇进门,周大郎倒是安分了,二人如胶似漆,没过多久便听说新妇有喜。就在街坊邻里以为他这次终于收心要好好过日子时,周大郎被发现赤身裸体吊死在巷口的歪脖子树上。衙门仵作来验过,说他先是被挑了手筋,割了舌头,最后挂在绳子上吊死的。怪异的是,周大郎没有任何惊惧挣扎的迹象。
今天是周大郎的头七,也称回魂日。民间相信死者离世后的第七天夜里会由当地的土地公引魂回家,最后看一眼家人故乡后去地府投胎。
新妇在头七这天不吃不喝,一个人跪在棺前给周大郎烧了成堆的纸钱和元宝,周大娘怕她伤了身子,隔一会儿便去劝她休息吃饭。好容易劝松了口,新妇答应待会就去院里进食,周大娘左等右等,迟迟不见她出来,便进灵堂寻她,却看见新妇在她面前撕开自己的胸脯,生生扯出心脏,咯咯怪笑着插在烛台的铜刺上,随后往棺材盖上一倒,没了气息。
九个月内,周家死了三个,疯了一个。
风水不好?不,依他所见,这死状和描述更像是厉鬼索命,但为何闻不到鬼气?
修真界将鬼气分两种,一种是鬼修和厉鬼出行施法所残留的阴冷气息,闻起来像土腥味。另一种是凡人刚死,生魂离体会散发浊臭腐朽味。化安都闻不到。
人才刚死,生魂肯定还在这灵堂里,怎么会闻不到?
化安正在沉思,突然听到不远外小兰的大叫声。
他挤出人群,院里狼藉一片,桌凳在之前的混乱里被撞的东倒西歪,饭菜汤汁洒的到处都是。
小兰缩在院角的桌下,腹部压着个木盒,手脚用力死死缠着桌腿,头上裹着的粗白布掉在旁边,双目圆瞪,欲哭未哭。四五个人围着桌子,均伸手去抓她,却被她一边尖叫一边灵活的躲开。
“不许抢!这是我的东西!我不给!”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什么你的东西?这是周家的东西!”
其中一个约摸三十岁的男人,看准时机弯腰扣住小兰的手,使劲将她从桌底拖了出来,看她止不住的扑腾扭动,扬声责怪道:“你家大人都死光了,你又年纪小不懂怎么管事,叔叔伯伯好心帮你算算账,看看你这个样子,搞什么?闹什么?除了我们这些亲戚,谁还会管你的死活!谁以后当你的娘家?”
那小盒做工精细,四角绘了绚丽的金纹,中间扣着一把银锁,男人夺去后,放在耳边晃了晃,听着里面金银细碎的撞击声满意的朝其余人点头,转身欲走。
小兰蹦跶几下够不着,嚎啕大哭,四处哀求围观的街坊邻居帮帮她,众人连连后退,只说这是周家家事不好插手。
她余光瞥见化安来了,眼前一亮,顿时止住了哭,对化安喊:“抢回来!帮我抢回来!那是我家的东西,他们凭什么抢我家钱?你之前说过要帮我的。”
化安看她小小一只张牙舞爪的样子好似故人,有些出神,还未作答,那群人先斥道:“住口!没家教的野丫头,对长辈没一点尊敬吗?真是和你娘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看你以后一个人怎么活?”
听到这话,小兰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扑上前,攥着开口那人的手便咬,那人疼的滋哇乱叫,提起她后领往外一扔,像是扔什么小猫小狗。
那人手劲极大身量又高,众人看着小兰被扔到空中连忙伸手去接她,化安也被这高度吓了一跳,随即脚尖轻点,移步换影,在一片惊呼中穿过人群稳稳当当接住小兰。
“好快的身手!”有人叹道,接着发现了什么:“盒子,他什么时候抢回来的?”
化安一手托住懵懵的小兰,一手把木盒塞她怀里,将人稳稳当当放在干净的地面后,冷着脸朝那群自称周家叔伯的人走去。
他身形极高,背后负剑,一眼就看出是个练家子,刚刚将小兰扔出去的那名壮汉原本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见化安气势汹汹走来显出几分瑟缩之意,随后又觉得失了面子,恼怒的瞪着化安问:“你谁啊你?有病吧,我们周家的事轮到你管?你有什么资格管?东西还回来!”
化安不答,行至他面前,略微发力,一掌劈碎了他紧挨着的桌子,满意的看着对方被吓得一抖后,才歪头疑惑道:“什么你的东西?刚刚不是说要算账吗,那我们就来好好算算。你们设计杀人,抢占他人家财,该定什么罪?”
壮汉在听到“杀人”时大惊:“放你娘的屁!谁杀人?”
化安扬声道:“堂中新妇便是你们杀的。民间白事三天便结束,你们硬生生拖到头七,自古以来头七守夜都是相熟血亲可守,你们怕人少时动手嫌疑过大,便聚起这么多人,为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设计杀死新妇,逼疯周大娘,好侵吞周家财产!可惜新妇,花一般的年纪,还没享几天福就被你们残害至此!官差何在?律法何在?天理何在?”
周围人瞧着他正义凛然的样子,再看周家叔伯个个面红耳赤,只觉得这群人确有嫌疑,边说先前已经有人报官了,官差待会就到,边将大喊冤枉的周家叔伯围了起来。
这下院子里更乱了,化安见机欲走,周家的事有些蹊跷,他不想管。
然而腿上一沉,想走却走不了。
小兰抱住化安的腿,仰头哭诉:“舅舅不要走,娘不在了,小姨也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
化安弯腰去掰她手,但怕弄疼她,几次都没成功。
这略微一耽搁,管差已到,围死了院子,带队的是个身形精短,发须花白的老者,听众人唤他王县尉。
王县尉沉着脸,令人封好门守好院子后,领了位仵作直奔灵堂验尸,片刻后他满脸菜色的冲出来,大叫:“怎么回事,这等妖魔横行的惨案怎么不见许道长呢?没人请许道长来吗?”
人群中有个衙役怏怏回道:“许道长不会来的,他前几天才说过,巷口周家的事他一概不管,让我们别烦他。”
王县尉听了面带惧色,但仍坚持让人去请那位许道长。
随后,他挑了个还算干净的凳子坐下,目光凌厉环视众人,问道:“报案人何在?周家族老何在?前因后果你们一一说来。”
化安一看这盘问的架势深感不妙。
刚刚他在院子里随口胡邹,一口咬定周家叔伯是凶手只是为了给小兰出口恶气,就算后来此事不了了之,周家叔伯经过这一指认,怕落人口舌也不敢对小兰再做什,而自己乘乱溜走也不会有人发现,皆大欢喜,哪像现在——化安被衙役扭着手,同周家叔伯一齐被带到王县尉面前问话。
观鹤镇地广人稀,镇上的人家王县尉都认识,他见化安面生,虽衣衫简朴,但身后背剑,神情气度不凡,于是审问语气还算客气。
化安挑了几个周家叔伯的疑点同县尉重点分析,他巧舌如簧能言快语,几番说辞,王县尉被说的半信半疑,立刻起身去灵堂同仵作核对信息。
一行人也跟着去了,原本堂前挤满的看客都被赶到院子西角,缩成一团,是以视野开旷许多,化安他们还在门外便将灵堂内情景瞧得清清楚楚,里面人亦然。
忽而一道人影从堂内角落飞快扑来,众人被吓了一跳,慌乱中有人抬腿将那人影踹倒在地。
这才看清,人影原来是疯癫的周大娘。
周大娘挨了重重的一脚,疼的蜷缩起来,那踢了人的小伙面露愧色去扶她,却被一把推开。
周大娘呆躺在地片刻后,脸上表情逐渐扭曲,嘴角上提,眼睛压弯,带着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朝王县尉大喊:“有罪,我有罪,你把我抓起来吧!来抓我呀!”
无人敢轻举妄动。
“抓我啊!!!我杀人了!为什么不抓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怒吼着,十指成钩,继续朝王县尉扑去,身形矫捷好似少女,不见半分老态。
众人惊呼散开,她却盯紧了县尉,步步紧逼。
化安见她神情不对,带着县尉几次侧身险而又险的躲过。
周大娘见几次袭击落空,似乎放弃了,她扫视一圈,转身扑到堆着碗筷的桌面上,抓起飘着厚油块的汤碗恶狠狠的嚼着,“咔嚓咔嚓——”
陶碗碎屑和汤汁带着血水从她的嘴边滚落,她好似没有知觉,苍老混浊的眼折着绿光,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生咽下整只陶碗,血尽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