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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雪中等 “言涟,为 ...

  •   汀城是座少雨少雪的城市,但是言涟进入高中迎来的第一个冬天却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国庆期间那场连绵不断的大雨和今年冬日奇迹般的大雪,各种不属于汀城的极端天气在这里出现。

      就像这真的就是来自世界末日前的预兆一般,这一想法无不让言涟心中隐隐兴慰。

      因为这措不及防的天气,原本暂定的高一寒假的补课计划不得不暂时取消,得到这一消息同学群里登时一片欢呼,欢呼过后又开始东聊西扯,相约去哪里玩。

      言涟的弟弟只比她小一岁,即将迎来中考。家里对这个弟弟一呼百应,照顾得无微不至。

      言涟不禁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用马上中考安心学习为由将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是去年春晚没能一起看,她早早就躺上床。

      但今年的寒假父母却守在弟弟的身边。她总是表面上表现得波澜不惊,就像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好似去年他们的缺席只是一场缥缈的梦,睡醒之后就怎么也不会记起来。

      但言涟的岁月是何其短,言涟的世界是何其小。她总是想忘也忘不掉,就像昨日刚刚发生,历历在目。

      只是没人会包涵她的生气,没人会纵容她的委屈,所以什么都不说是最好。

      言涟的奶奶去世之后她一次也没看去看过,乡下的习俗不允许女性去祭拜。今年寒假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奶奶的墓在哪。

      吃饭时她一边挑葱一边说想回去看看。她挑了个年前的日子去坐回老家的巴士。

      言涟一个人出了门,外面的雪已经开始转小了。她围着厚厚的围巾穿得像个蚕蛹,没办法她实在是很怕冷的。

      她一个人坐在站台等车。嘴里不住的哈着热气,一半的脸都缩在围巾里,耳朵和鼻尖冻得红红的。

      等得无聊了,她就围着站台周围踩踩周围的雪,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还挺解压的。所以她也“咯咯”笑开了。

      等到车来了才恋恋不舍的跺干净鞋上的雪,掸掸飘到身上的雪花。

      大概是这个年纪的少女都有些文艺中二的心思,言涟也不例外。她雷打不动的又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怕路上无聊又带上了耳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窗外,一副要览尽一路风光的架势。

      可是她的目光却驻在刚刚被自己胡闹的一片狼藉的站台许久。

      还有谁要坐车吗?

      当然想想只是想想,她一点也没兴趣好奇下去。

      奶奶的墓就在乡下,是奶奶自己希望的。她去世那天她的子女和其他小辈一起站在一边。

      那时满脸苍太的老人握着周今含的手同她说了许久的话,内容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嘱托。

      言涟渐渐没再听得进去,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她埋低头,眼泪砸在地面。

      她看不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下,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等了好久还没等到奶奶再叫一句“漪漪”,就先听见病房里响起了一片哭声。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却突然像是灵魂离体一般,失去了所有情绪所有神色。

      她最后又看了眼病床上的老人,安详的闭着眼睛,像是了却了此生所有的心愿,没有任何遗憾的离开。

      可她不禁怔愣。

      为什么呢?如此安详了无遗憾的你,那我算什么?没有一句话留给我,临走前再没喊过我,怎么就没有遗憾了?

      啊……原来我是奶奶生命尽头处都无关紧要的人。

      奶奶的墓就在梨山上。

      “梨山”是很小的时候言涟取的名字,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个矮矮的土丘。

      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她的个头还很矮,那时候在小小的言涟的眼睛里,这座山很高很高,山上的梨树是她和奶奶一起种下的。

      言涟自记事起就是奶奶带着她,儿时的那段时光过得很幸福。她曾以为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她们永远不会分开。

      父母陪伴的缺失从来没有让言涟觉得委屈,因为她至少还有奶奶可以依靠,可是长到八岁那年她就被带走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到梨花开满山头的模样。

      离开后父母对于自己疏于关心,忽于照顾,那时的她常常同父母发生争吵,无数个伤心的夜晚她都会想起乡下的奶奶,她总是一遍又一遍的给自己希望,然后在希望中进入梦乡。

      可是当她满怀激动,满腹心酸委屈想朝她唯一爱的奶奶撒娇。可再见到奶奶,看见她慈爱的照顾周今含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漏了风,好冷好冷啊。

      她再也没有骑着三轮载过她,再也没有把手背到身后找她的手,再也没有一遍遍拉着她的手走过梨山,去看日出日落。日子就这样得过且过失去兴味。

      我以为的只有彼此,其实只是你随意的一份施舍。

      车到站言涟下车时雪也停了。乡间这条羊肠的水泥路,好似从她离开时就被按下暂停键,这几年的光阴过去一点没变。

      但这里的人早已搬得搬,走得走。人丁稀疏得路上的新雪还如刚落下一般。

      她继续朝记忆里的方向走。现在不是梨花开放的时节山上光秃秃一片,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奶奶的墓碑。

      昨天下了一整日的雪还没化,落在地上,落在枝头,好像梨树开花了一般。

      那年言涟和奶奶一起种完的树,却没看过一场花开,她心里其实是难过的。

      这些树静默的立在这里,向不在意它们的路人,向匆匆走过的旅客展露它们高洁的姿态和白嫩的花簇,却大抵没人会驻足观看。

      但她这个给予它们再次生命的人却始终看不到枝头充盈的样子。

      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学过的一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抬头看了又看,想用双眼看穿与诗句截然相悖的事实。

      其实并不像。

      她蹲在墓前,抚掉了落雪,擦了擦碑上的字和照片。沉默了一会才终于出声。

      “奶奶,我考上了乔中。乔中是超级厉害的学校。周今含没有考上哦,所以……是不是还是我最厉害。”

      她有些委屈的笑,“我那么厉害,你是不是也应该和我说几句话呀。那天你拉着周今含说了那么久,哪怕分我一句话也好,怎么就什么都没对我说就走了呢?”

      “春天的时候我就在上学了,又看不到它们开花了。”

      ……

      她说了好多话,似乎要把这些年没说的,不敢说的,不该说的,不能说的,不配说的一股脑的都说出来了。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也渐渐放轻,“……奶奶,你还能再叫我一声漪漪吗?”

      没人回应。本该本人回应。

      她的头靠在墓碑上,远远看过去像是她依偎在某个人的怀里。

      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样,开始喃喃自语,“如果真的有鬼神存在就好了。”

      恍惚间她猛然惊醒,才发觉天已放晴。

      踩在来时的脚印上她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走。

      言涟想她这应该算是在散步。

      散步是白日的梦游。

      她突然就好期待春天了。

      她低下头却又发现周围的脚印好像多了一些,估计是镇上的其他人吧。

      走了很久又绕回车站,她总在心里告诉自己就这样没有目的的乱走迷失了才好。但兜兜转转却总是会回到最初的地方。

      回到市区她突然不着急就这样回家。看着这难得的大雪,就想再走走再看看不要辜负这场雪好。

      在即将走进一处公园的时候她看见了远处长椅上的程惟知。

      男生正懒散的靠坐在长椅上,双手插在深色大衣的口袋里。他稍仰着头,大概是围巾系的太紧,他单手扯了几下呼出一阵白气。

      额头稀碎的头发上沾着些细雪,好像个风尘仆仆的赶路人,累了正在短暂停下歇脚。

      意有所感般他朝向某个方向看过来,看见了她。目光里带了些柔情朝她一笑。

      二人就这样隔着条马路对望,索性周围没什么人,不然这样真的很奇怪。

      言涟先他一步移开目光,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转了一半的身又停下,走到他身边坐下却没一句话没说。

      他看见她坐过来,“不是要走?怎么又过来了?”

      言涟平静地回答,“哦,我比较闲,看你也比较闲。两个闲人在一块就没那么闲了。”

      他低低笑了下,“这样啊。”

      又注意到言涟被冻得通红的脸,低眸看了会才开口,“你睫毛上起了霜了。”

      闻言她终于扭过头去看他一眼,又抬手揉了揉眼,“估计是雪吧。”

      每说一句话就呼出一口白气,“你坐在这冰天雪地里这么久不冷吗?”

      “也没有很久,比你早一点。”

      “什么意思?”

      他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细细看过去,斟酌着话语,最后轻轻说,“言涟,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你都是一个人?”语气听上去真的只是在单纯好奇。

      言涟双唇开了又合,又板过脸,“你才见过我多少次。”

      几个小时前他就看见言涟一个人坐在车站等车,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在叫了几声没得到回应之后,他却也不再执着让他发现自己了。

      他也上了那辆巴士,看见了她一个人对着墓碑说着悄悄话,偷偷抹着眼泪。

      他没出声打扰。如果真的要让她发现自己,那他早就错过了唯一的时机。现在他是一个偷窥别人心事的坏人。他心中心虚自然不敢告诉言涟真相。

      他看见她在哭,很伤心。但他并没觉得意外,从他再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总在觉得,这姑娘总是处在了决堤的边缘了。

      那几天不断的雨他甚至都怀疑其实那是言涟的眼泪。

      总在强装稳定,故作镇静。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而已。

      这可怎么办好,把人家的伤心都尽数听了去,总是要好好负责的吧。

      他一改往常的漫不经心,出声叫了她的名字,“言涟。”

      “你每天都过得开心吗?”

      她对上他漆黑的双眸,好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也只是四两拨千斤敷衍过去,“如果老师愿意少些考试和作业能更开心。”

      他显然不给她糊弄的机会,“可是从刚才开始你的眼睛就是肿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小姑娘当着他的面掉眼泪了。

      她似是抽离一般,平静的看向远处,但眼眶却源源不断涌出泪水,一滴一滴打在她放在腿间的手背上。

      她的鼻尖更红了,虽然穿的很多,但还是能看出她的身体一颤一颤着。

      这个插曲对程惟知来说是意外的。因为他并不觉得言涟会愿意在人前展示脆弱,就像老鼠不会在猫面前展示弱点。

      她感到手里被塞进了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包纸巾,哭时没什么表情,这会儿却破涕为笑了,“你这人真的很烦。”

      “为什么每次都是一包纸巾?我还要抽出来一张再还你剩下的。”

      “不要你还,我乐意给的。要是不够用我还有。”

      “程惟知。”

      “嗯?”

      “我其实过得不太开心。”

      他毫不意外的语气,“嗯。”

      “奶奶去世了,我今天去看了她。和她说了些话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哭了会。”

      “……我调整一会就好了。”

      “嗯。”

      他一直耐心听她说。

      “所以……你可以先不要走行吗?”

      他出声叹了口气,眼神埋怨她,“谁和你说过我要走?”

      他话里全是温柔,“你还想再调整多久,还想在这冰天雪地里待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言涟许久没说话,怔愣的坐在原地。

      程惟知在这大雪天里也作业有段时间,身上无可避免沾上的雪现下都化得无所踪迹了。
      言涟才终于慢慢出声,“……哥哥,可以抱抱我吗?”

      程惟知盯着她看一会儿,竟真的就这么答应了。他明明知道她在哭,她心情很不好,但他就是莫名觉得言涟在撒娇。

      就像从前的那一次,当时的她明明哭的那么可怜,但却还是胆怯又小心的攥住他的一点衣角。那时的他也觉得言涟在撒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新雪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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