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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处寻家 ...

  •   后来在学校,余天恩对花梦多了几分关注。她还是一如往常,吃穿用度并不出挑,社团要干活也从不推辞,从未摆出千金的架子。

      图书馆天台,二人抽完一支烟,雨还在下。
      余天恩:“听说你考研跨专业要来我们院?商科转工科,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花梦把烟掐灭,“嗯,想换个环境。”
      “现在考研趋势越来越难,有把握吗?”
      花梦抬头,轻轻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
      灰蒙蒙的雨云压得很低,哪怕站在开阔天台上,也感到压抑。
      余天恩把她拉进室内,雨势渐大,他们发丝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有什么我能做的,随时开口。”
      花梦又摆出那副甜美的面容,“放心吧学长,我不会客气的。”

      回到座位,查重报告已经生成,花梦点击下载保存,直接划到最后页面。
      13%,还好还好,花梦松了一口气,满意地合上电脑。

      她独自离校去吃了一顿火锅,雨天店里人不多,往日需要排号的火锅店,今天一进门便被带到了临窗四人座,雨伞一路滴水,菜上得很快。
      她常来这家店,因为菜品可以点半份,她总是什么都想尝尝,又不想浪费。
      服务员在她对面座位放了一只大熊玩偶,花梦抬头笑一下,“谢谢。”
      “祝您用餐愉快。”
      花梦小心夹起一块豆腐,吹了三下送入口,表皮吹凉了,内里还是滚烫,如咽下一块滑嫩的炭,花梦张嘴哈着气。
      喉咙火辣,热气蒸腾,足以让她在一顿饭的空档,忘记压力。

      吃完雨势小了些,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城市烟火。
      她走到地铁站等车,抬头看时刻表时,忽然看到“水龙桥”,那是青色记忆附近的站点。
      只隔两站啊。
      她今天吃得很饱,此刻一身火锅红油味。
      拖着长柄伞,她一步步走到了青色记忆门口。
      前台服务的小姐姐已经对她眼熟,主动过来说:“来了,45号不在,他今天上晚班,要九点后才来。”
      “哦。”
      “要不要体验一下别的技师?我们有很多经验老道的师傅,手艺可好了。”
      花梦手里被塞进一张单子,上头列着多位技师。
      她勾一下嘴角,“我等等他吧,附近哪里有卖口香糖的吗?”
      “一楼后面出去,拐个弯就有个小卖部,那段路有积水,要不您在这等会?我叫人跑一趟吧。”
      花梦对这服务态度很佩服,“没事,我吹吹风。”
      小姐姐了然地笑了下,“45号确实受欢迎。”

      花梦按照指示,下楼穿过拐角,看见“安全出口”的荧光绿标识,应该就是这了,她伸手推开金属门。
      吱呀一声,积水荡开波澜。
      昏暗的窄巷里,堆积着不少杂物,垃圾桶沿着巷口摆了一排,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霓虹灯牌,有理发店、小酒店,也有棋牌室,倒影在水面影影绰绰。
      门边台阶上站着个人,手机上是绿底黑字的文档,密密麻麻,他戴着耳机,目光专注地翻看着。
      那手机界面花梦太熟悉,是她写论文用的文档软件里常开的护眼模式。
      听到动静,他放下手机,侧头看她。
      干净的脸,清白的眼,瘦长的指尖,乖顺的头发。
      花梦莫名觉得,他应该坐在阶梯教室、在图书馆、在咖啡书店、在树荫浓郁的琴房、在洒满阳光的草地。
      千般万般,不该站在积水污浊,铁锈斑驳的暗巷里。
      雨已经停了,头顶不知从哪里滴下水,打到花梦眼睛上。
      她愣了一下,抬手去擦。
      他抢先握住她的手腕,退后一步,把她拉进一些,避开那个落水点,另一手已经从背包侧边里掏出了纸巾,“用这个。”
      “谢谢。”
      “可能楼上老空调掉的,要是揉进眼里容易发炎。”
      花梦擦着眼睛,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在这?他们说,你要九点才来。”
      他点点头,“嗯,九点才进去。”
      花梦折好纸巾揣进口袋,笑问:“所以,在摸鱼吗?”
      他摘下耳机,围着手机绕了几圈,放进口袋,“你怎么知道这?”
      “前台说这里出去能买口香糖。”
      他看她一眼,“晚上吃的火锅。”
      花梦捏着领口凑到鼻尖嗅,“还有味道吗?我都吹半天风了,还没散啊。”说着,她忍不住打了个一嗝,赶紧捂住嘴巴,“唔,对不起。”

      他抬起手看了眼表,再几分钟就要进去了,忍不住提醒她:“胃有积食,不适合来按摩。”
      “嗯,我这就打算回去了。”花梦抬起头,笑盈盈看他,“反正都见到你了,就省点钱吧。”
      他微微眯了眼,睨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啊?”花梦目光直视,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毫不避讳。
      “45号。”
      “我站在门外头问的你。”花梦不依不饶。
      “我现在要进门了。”他伸手推门,错身往里走。
      花梦抓住门沿,语声软糯,“小哥哥,加个微信呗。”
      他低了低头,“小姐,我们不让接私活的。”
      花梦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他淡淡地说,头也不回地进门,门合上的最后瞬间,花梦听见他说,“那个小卖部买不到烟。”
      花梦一愣,他怎么知道她是要去买烟。
      她低头闻闻自己,明明只有牛油火锅味啊。
      她双手往口袋插,摸到那个空了的烟盒。
      低头看,噢,刚才放纸巾的时候拉开口袋,他大概看到了。

      被讨厌了吗?
      管他呢。

      预答辩很顺利。
      想象中他们在台上能挥斥方裘,指点江山,现实是只答不辩,玛卡巴卡。
      花梦毕恭毕敬把老师们提出的修改意见记下来,夹进装订好的论文里,毫不犹豫盖上封面,直到下个老师催修改版的凌晨,她大概才会再次翻开。

      时朝仿佛被论文扒了一层皮,整个人轻飘飘地从教室走出来,黑眼圈重得能原地飞升国宝。
      花梦刚走过去,她就把脑袋往她肩上靠,整个人赖在她身上。
      “我要死了。”
      “留口气,吃饱再噶。”
      “有道理。”时朝双手缠在她肩上,“好梦梦,背我呗。”
      她一米七的个子挂在165的花梦身上,脑袋还埋在她脖子上蹭。
      “你确定不要留个活口帮你打车、拎包、倒酒么?”
      她们打车到江畔的一间酒馆,把店里为数不多的下酒小食点了个遍,花梦摇着酒杯看波光粼粼的江面。
      对岸高楼的灯光倒映在水中,那是这座金融名城的欲望与碎片。
      “要放寒假了,你又不回家啊?”
      花梦收回目光,“大好年华,何处不归家?”
      时朝有点心疼,“喂,跟我回家呗。”
      花梦打趣,“干嘛,这就要见家长了?太快了吧,我可没准备好呢。”
      时朝揪她的脸颊,“认真的,别贫。”
      花梦微醺的眼睛蒙着水光:“不贫,但是家这种东西,生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强求无果。”

      回到宿舍,花梦靠在大理石墙边等电梯,放假离校的时段,电梯里全是拉着行李箱出来的学生,开开心心聊着寒假规划,她转身爬楼梯上去,宿舍里已经走得空空荡荡。
      花梦接了杯水走到阳台慢慢喝。

      大一那年,是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她向学校申请了假期留宿,辅导员将她叫到办公室一问再问,到底什么原因要留校,大过年都不回家,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一起想办法。
      花梦笑一下,“老师,我社团有点工作收尾,晚几天就回家了。”
      第二天,第三天,辅导员和宿管阿姨一天五个电话确认她安全。
      花梦无奈,收拾东西离校。

      大雪倾城,行李箱卡在雪地里寸步难行。
      她在校门口遇见余天恩,帮她拉行李,带她拼车到火车站,然后新闻播报,他们遭遇十年难见的暴雪,困在人潮汹涌的车站不得动弹。
      余天恩焦急地和父母打着电话,双方都在努力压制情绪,找解决办法。
      春节将近,所有人都在找办法回家。
      花梦困在陌生人海里,却在某一刻感到异常安心。
      是余天恩把面包递给她,满头大汗却笑着说一定有办法。

      然后,她打了发誓此生再也不打的电话,求了此生最不愿意求的人。
      她被带到曾经拼了命逃离的那座华丽牢笼,雍容华贵的花女士站在台阶上数落她翅膀长硬了,红酒瓶砸在脚边,砰一声,白雪骤然猩红。

      花梦惊醒。
      睁开眼,还是宿舍灰白的天花板。
      她松了一口气。
      爬起来往床下看,是手机从上铺掉下去了。
      已经大四了,快22岁了,她不是三年前被一只酒瓶砸得头破血流的惊弓之鸟了。
      整栋宿舍楼静悄悄的。
      花梦爬下床撕了一只蛋黄酥当早餐,从柜子里拿出行李箱,收拾三四套换洗衣服,熟练地锁门,到一楼找宿管阿姨登记离校。

      时朝父母已经开车接她回家了,花梦拖着行李箱沿着校外美食街觅食。
      正是饭点,供不应求,花梦领了个号坐在角落等,手机一直玩到低电量提示,还没排上,花梦没了耐心,把号码牌往兜里一揣,拉着行李走人。

      站在地铁上,肚子咕噜咕噜直叫。
      花梦抬头看哪个站点下最快能吃上饭,叮一声门就开了,刚好是“水龙桥”。
      行李箱轮子都快磨冒烟,她到达青色记忆,一路进门、点单、换衣服,终于舒坦地躺到按摩床上,鲜辣抄手下一秒就送了进来。
      “45号今天轮休,给您换别的技师行吗?”
      花梦被抄手烫得直哈气,好不容易咽下去,肚子堪堪有点满足感,就摆了摆手说,“好吧。”

      酒足饭饱,困意上涌。
      花梦迷迷糊糊趴在按摩床上,眨巴眨巴眼睛,听见按摩师问她什么,她随口嗯了一声,慢慢合上了眼睛。
      再睁眼,是一阵刺骨的凉意,花梦猛然翻身,把拉到胸上的衣服拽下去,推开抚在她大腿根部的手。
      叱问道:“你他妈摸哪儿呢!”

      门店经理带着一群人鞠躬道歉,再三保证会严肃处理,花梦披着衣服靠墙坐着,警察坐在一旁安抚她的情绪。
      吃食流水一般往里送,一张桌摆不下,又搬进来一张桌,经理捧着热茶请求她原谅。
      花梦冷眼一抬,“我不接受调解,走法律程序吧。”

      她拉着箱子跟警察回局里做了个笔录,再出来已经夜深。
      就近找了家连锁酒店,花梦先开了一晚,上楼打开箱子翻出睡衣洗澡,被碰过的地方她用擦得很重,一遍一遍,出浴室时,身上满是一道道红印。

      时朝发消息问她情况,配图是家里桌上满满的团圆饭。
      花梦语言拨过去,扛不住时朝的询问,简单说了下今天的遭遇,时朝被气得连夜就要打飞的过来揍人。
      花梦安抚道:“你冷静一点,我已经报警了。”
      时朝的声音像开了免提,“冷静什么啊冷静,我要摇人把他手打断腿打折扔进塘里喂鳄鱼!”她气得火冒三丈,又难过又心疼,“都怪我,不该带你去那里的。”
      花梦慢条斯理梳头发,“不怪你,任何地方都有人渣,是我大意了,不然他不敢。”
      时朝:“我现在就给你订机票,你来我家好不好,你一个人住外面我怎么放心。”
      花梦摇摇头,“好不容易熬到放假,不用迁就室友的早出晚归,你让我享受一下独居睡自然醒的快乐吧。”
      时朝没说话,但花梦感觉到她大概在翻订票界面了。
      “别看了,快过年了哪还有票啊。”花梦柔声道,“而且,考研快出分了,我想静静地观看命运的安排。”她目光坚定地看了看窗外。
      “朝朝,属于我的节日不在冬天,在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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