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离别 ...
-
梅雨季的第七天,李墨云的白衬衫领口开始泛黄。
短短几天,磨平了少年所有的棱角,仿佛这一生要遇到的挫折都在这几天出现。
芽衣闻着他校服上多出的洗衣粉味道,那是廉价皂角混着陈年樟脑丸的气息。
自从几天前他母亲工作的那家洗衣店拆迁后,少年身上就常带着潮湿的霉味——他家永远失去了那个可以免费洗衣服的工作。
但此刻这味道里还掺着铁锈味——周晓雯的跟班们把助听器扔进了生锈的下水道盖板缝隙。
"他们说...这是...父亲...的惩罚。"李墨云在芽衣掌心划写的手势变得凌乱。
他总用这种方式解释那些恶意,仿佛天生失聪与幼年丧父是他必须终生佩戴的十字架。
芽衣摸到少年胳膊上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想起了昨天他母亲来校时无助的叹息。
…
女人围裙口袋里插着织补用的钩针,指尖布满被熨斗烫伤的疤痕。
整个校长室都回荡着女人那带着哭腔的话语:"洗衣店要拆迁...学校不管孩子...孩子被欺负的视频在网上..."
她在校长室竭力的解释像只折翼的鹤,而李墨云只是盯着母亲那早已磨破的鞋尖,默默摘掉耳边的那对助听器。
芽衣站在校长室外,默默倾听着里面发生的事情
“周局长,您放心,这事肯定不会出问题的!”校长谄媚的声音中,芽衣几乎能想象到校长站在这个所谓的周局长面前点头哈腰的神态。
那天黄昏的储物柜前,芽衣第一次听见李墨云完整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对着母亲背影练习发音,每个音节都像钝刀割过砂纸:"李...墨...云...要...保...护...妈...妈。"
…
排水沟盖板突然震动起来。芽衣拽住要往下跳的李墨云,少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芽衣的手上。
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分贝,仿佛沉默的火山终于找到喷发的裂口。当李墨云跪在污水里摸索时,芽衣听见他喉咙里溢出幼兽般的呜咽,那是被命运反复撕咬后残存的倔强。
助听器在淤泥里闪着微光,李墨云用校服下摆擦拭的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芽衣突然记起,他说过,这副助听器是他父亲临终前买给他的礼物,最后的礼物。金属外壳内侧还刻着"听见花开"的盲文。
"明天...去...海边。"李墨云突然把潮湿的额头抵在她手背,"妈妈说...转学。"
芽衣的盲文笔在掌心打滑,笔尖在手上刻出深深的凹痕。
当阳光碾过云层时,少年往她口袋里塞了个铁盒。那是用旧助听器零件改装的小机器,按下按钮会发出只有他们懂的震动密码。
三长两短。
盒底铺着晒干的荔枝壳,香气淡得像已经褪色的诺言。
那天,少年最后的画作被撕碎——那是芽衣在雨中撑伞的侧影,每一笔都标注着风速与雨滴撞击伞面的分贝值。
"电子僵尸滚蛋啦!"欢呼声在这个空荡的教室里回响。
芽衣蹲下身,指尖触到李墨云刻在墙根的盲文日记。最新的一行还带着水泥碎屑:"妈妈昨夜哭了七次,她不知道我能感受她哭泣时的震颤。"
保安室监控显示,李墨云离校前在那棵老槐树下驻足了十几分钟。他抚摸着那天带着芽衣抚摸过的枝丫,喉结反复滚动着某个未能成型的词汇。
当母亲拉着他走出学校时,李墨云突然挣脱母亲的手。他跑到教学楼下,一个个毫无韵律的音调在整个学校回响,宛如机器般冰冷,嘈杂。
“再...再——见——”这是李墨云人生中第一次竭尽全力地呐喊,这一刻,所有的歧视都化为了过往的泡影,少年在一片哄笑声中离开了学校。
教室第七个地砖的裂缝处,分明有着几滴滚烫的泪水滴落。
少年的心里放不下他的耳朵,女孩也永远失去了她的眼睛。
芽衣的十一岁生日礼物是封没有邮戳的信。
牛皮纸袋里装着吹过海风的贝壳,每个凸起的纹路都被转换成盲文注释:"浪高1.2米时的呼吸""海鸥俯冲时的抛物线"。
附页是半张被海水浸透的作文纸。芽衣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但把这张纸粘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李墨云歪扭的字迹在晕染处显现:
"芽衣是荔枝味的光。父亲说盲人属于大地聋人,属于星空,但我们偷听了月亮的潮汐..."
在少年离开后的几天后,女孩也离开了这所学校。
短暂的生活中,人们还尚未了解这个新来的失踪少年,便见证了他的离开。
芽衣本来也只是在这个学校进行短暂的生活,芽衣的父母已经帮她找到了合适的残疾人学校。
她本在那槐花初开之时便能选择离开这个学校,可她没有。
女孩的心中深藏着一个和她一样被孤立的身影,当少年竭尽全力的喊声在学校回响时,始终冲击着牛轭湖的水流像是找到了最终的宣泄口。
这是他们短暂的相遇,是蜷缩在路灯下的两道阴影的首次重叠。
…
“晓雯,这是这次数学竞赛的成绩单,你看看。”同桌傅思怡递给她那张满是名字的成绩单,“第一名这个人已经连续好几次断档领先第二了,老师们都说学校出了个竞赛大神。听说还挺帅的,可是我这成绩人家多半是看不上了。”
周晓雯的目光从第一名向最后划过,终于在一个中等偏下的位置找到了她的名字。
小学初中时,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直到六年后的今天,当她走进本地的重点高中时,才猛然发现。
她曾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只不过是这所学校无数杂音中一个最平凡的波段。
“啊?哦..我。”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那张成绩单上,那个中下游的名次让她对傅思怡的话题也失去了兴趣。
残夏的蝉鸣在燥热中到来,周晓雯躺在沙发上,脑海中闪过那张成绩单,六年前模糊的记忆缓缓浮现。
第一名:李墨云。
她冲进洗手间,任凭冰冷的水在掌心流动,她鬼使神差地打开那个柜子。
图钉刺破指尖带来的痛感将他拉回现世,李墨云,那个聋子?他怎么可能考上这个重点高中!
周晓雯这才想起来,她仅仅与这个李墨云相处过一个星期的时间,除了下课时间捉弄一下他,自己似乎从未关注过那个带着助听器的男孩的其他事情。
周晓雯的成绩虽然不错,但其中若是没有她的局长老爹从中帮忙,也是不可能进入重点高中的。
开锁声把周晓雯拉回了现实,周晓雯的父亲,周自启回家了。
周自启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晓雯,我跟你这个叔叔有点事要谈,你去外面转转吧。”周自启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哦,对了,我跟小满他们家那边说了一声,他们晚饭做了你一份。”
身后的男人对周晓雯笑了笑,随后坐在了周自启对面的沙发上。
“哦。”
简单收拾了一下,伴随着关门声,周晓雯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聊天内容。
“周局长,我那片楼区的安全质量检测…”
“好说,好说…这事好办…你…”
周晓雯家和林小满家很近,两人小学开始就是同学,从小一起玩,当时,也一起欺负李墨云。
先去小满家吃个饭,李墨云的事,吃完饭再说。
“盲道,盲道,我的盲道呢?”迎面而来的少女嘴里念着。
少女的胸前挂着一个手机,摄像头朝外,像是在录像。
周晓雯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在这里。”
周晓雯牵起少女温暖的手,将她拉到了盲道上。
“哦..谢..谢谢你。”少女深深鞠了一躬。
…
站在林小满家门外,屋里的吵闹声能听的一清二楚,林小满给她开门的那一刻,红烧肉的香气中夹杂着一个稚嫩的声音。
“时间禁止!”声音中带着孩童的嬉笑声。
刚给周晓雯打开门的林小满像被按下暂停键一般,瞬间变成木头人,只剩眼皮飞眨。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周晓雯还是学着林小满,一动不动。
“时间倒退!”又是同样的声音。
林小满闻声而动,开始倒退步,同时把周晓雯向门外退。周晓雯也有样学样,伴随的“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门内传出一阵笑声,林小满再次开门把周晓雯带了进去。
“啥都别问,我爸逗我弟那个傻小子玩呢,他真以为他有超能力了。”林小满捂着嘴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晓雯,你爸都跟我说好了,周局长还真是大忙人啊。”林惊蛰哼着歌,从厨房端着红烧肉走出来。
“我爸前几天带队扑灭的森林大火,得到上级表扬了,现在还高兴着呢。”林小满的语气中带着些骄傲,她常以她的那个消防员爸爸为荣。
“时间静止!”
周晓雯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就要去配合,然后就听到林惊蛰的声音:
“立秋,来吃红烧肉补充能量,你那超能力没能量就不管用了。”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