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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触觉的光谱 芽衣摸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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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教室的日光灯管晕开别致的光纱,空气中浮动着松节油与木质画架的陈旧的气息。
水粉颜料在调色盘上晕开,散发出化学制品独有的气息。
芽衣手中那根盲杖有规律地摆动,一点点摸索着教室瓷砖的每一个缝隙。
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寻找自己座位的方法,她的位置是瓷砖的第七条缝隙。
周晓雯早已霸占了靠近过道的座位,嬉笑着将洗笔筒故意泼洒在她脚边,飞溅的水珠浸透帆布鞋时,芽衣听见了熟悉的、毒蛇吐信般的窃笑。
黑奴被全球买卖之时,他们也有过希望,但每一个希望的光点都在奴隶主的长鞭下被击碎。
芽衣扶着门框数到第七块地砖——却突然撞上一团温热的雾气。
李墨云正站在她的位置右侧调色,钴蓝颜料混着松节油在瓷盘里打转,蒸腾的化学气息裹住了她的呼吸。
芽衣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李墨云一只手抓住她。少年掌心的铅灰蹭在她手背上,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他们在你的座位上放了石膏碎块。"少年突然在她掌心写字,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玫瑰红。
芽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就被他牵到靠窗第二排座位。
属于她的那个角落原本被周晓雯塞满了石膏碎块。此刻却铺着浸湿的生宣纸,细密的水珠正顺着桌沿往下淌。
周晓雯身上独特的洗发水的味从右侧飘来时,李墨云正将一支笔塞进芽衣指间。
芽衣听见指甲刮擦画纸的锐响——有人撕破了她的画纸。
"瞎子还想画画?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了?"刻意抬高的尾音引来哄笑。
前排传来画架翻倒的巨响,有人阴阳怪气地模仿导盲杖敲击地面的节奏。
芽衣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坠在裙摆上晕成一片乌云。
李墨云却突然牵起她的右手,引导她触摸到一张蒙着细纹水彩纸的画板。芽衣的指腹陷入纸面冰凉的褶皱,下一秒,沾满靛蓝色颜料的画笔被塞进她手中。
“闭眼的人更适合捕捉光的形状。”李墨云在她左手心快速划写,未干的颜料顺着手腕滑落,在袖口绽开银河般的星点。
他带着她的手按向调色盘,钴蓝色与赭石色在指尖交融成温热的沼泽,当混合的颜料即将滴落时,李墨云突然翻转画板。
黏稠的色块坠落在纸上,发出一声闷响。
芽衣这才发现他在利用颜料的失重感给自己创造笔触,未干的颜料顺着倾斜的画纸蜿蜒出枝桠状的裂痕。
看不见光的眼睛也能画出鲜艳的花。
少年扣住她的手腕,牵引她手中的画笔在色块中游走:砂纸般粗粝的群青,天鹅绒质感的玫瑰灰,蜂蜜般粘稠的柠檬黄。
“他们在画画,而我们在收集彩虹。”李墨云的字迹被颜料浸泡得绵软,芽衣却从交错的水渍中读出了笑意。
李墨云用沙砾般厚重的黑色塑出她飞扬的发梢,用较薄的紫色晕染她睫毛投下的阴影。
那些被恶意碾碎的光斑,此刻正在少年指尖下重新拼凑成一片星云——他把自己变成了棱镜,折射出她看不见的虹膜。
芽衣安静地抚摸着画中人的裙摆,暮色透过窗户将画纸点缀成琥珀色时,芽衣在这层次分明的画作上触到了自己的轮廓。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被称作缺陷的感官,在少年的手上都成为了照亮她的光点。
李墨云擦净手指,在她掌心滴落最后一颗松节油。
他的指尖在芽衣的手背上写道:“闭眼的人才能看见光。”
李墨云略显生涩的画作并不算惊艳,但却足以让同龄人嫉妒。
芽衣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那是几声冷哼。
两个进入迷宫的小怪兽最好的结果或许不是走出迷宫,而是让他们在迷宫中相拥,生老病死。
李墨云用他的眼睛,告诉了芽衣光的色彩。
…
“让我成为你的眼睛。”江柳看着手中的那张简单无比的字条,不由得轻轻读了出来。
短短的几个字,江柳的语气从好奇,惊讶再成为感动。
这是芽衣今天放学回家后,江柳为她收拾书包时发现的,那张纸条贴在盲文笔记本上。那是略显生涩的笔法,墨水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中让江柳看到了光。
“你一直都是芽衣的眼睛呀,妈妈!”芽衣听出了江柳语气中的那一丝哽咽,摸索着握住了江柳的手。
“芽衣在今天有遇到什么高兴的事呢?”江柳脸上浮现出了这十一年都很少有的微笑,尽管在芽衣的耳中时常会有江柳的笑声。
“芽衣,摸到了色彩!”芽衣的声音中有着少女的兴奋。
…
芽衣过往十一年的春天都没有见到的槐树在这一刻开花了。
梅雨季开始,美术教室总在午后不长的休息时间出现敲击声。
那节美术课过后,午后的这个教室成为了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学生会在这个短暂的休憩时间里享受画画的愉悦。
李墨云是画者,芽衣是最好的模特,也是他最忠实的倾听者。
芽衣把耳朵贴在走廊墙壁上,数着从三楼传来的规律震动。
这是李墨云在调试新助听器的暗号——用素描本在木地板上敲出三长两短的频率,声波沿着建筑骨架蜿蜒而下,最终在她耳中开出一串透明气泡。
"李...墨..云?"她推开虚掩的门,生涩地吐出这个名字。
对方显然没听见,正背对着门调试耳后银色的小装置。少年脖颈后贴着医用胶布,那是上周被撕扯助听器时留下的擦伤。
"今天有荔枝味。"李墨云突然转身,发音像是含着一块温热的玉,每个字都在空气里拖出湿漉漉的尾音。
他往芽衣手里塞了颗冰镇荔枝,指尖残留着水彩颜料的粘腻。
芽衣摸索着剥开果壳,听见对方喉间发出模糊的笑声。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李墨云的声音有多特别——像被雨水泡皱的手风琴,每个音节都带着奇怪的顿挫。
当他念"荔枝"时,舌尖会不自觉地抵住上颚,把清甜的词汇拧成苦涩的麻花。
"他们说我是...电子僵尸。"李墨云突然摘下右耳助听器,失控的音量在空教室横冲直撞。
芽衣听见他攥紧金属外壳的咯吱声,"因为我的声音...像生锈的机器人。"
她突然想起那个曾跨越整片大海,在二十五赫兹的鲸群中展示它五十二赫兹的歌声的鲸鱼,爱丽丝。
只是爱丽丝没有找到能听懂它歌声的克罗艾,而李墨云却在他十一岁的春天遇到了他的耳朵。
…
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芽衣想起上周的英语课,当李墨云鼓起勇气朗读课文时,周晓雯用从家里偷来的口红在镜子上写满"怪物"的红字。
少年破碎的发音在哄笑中变成利刃,而他只是困惑地摸着震动不止的喉咙——那些恶意对于他来说不过是推动利刃刺破喉咙的手。
微风抚摸着少年的脸庞,那满是童真的脸上多出了一种阴郁,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在努力融入这里。
…
"这个给你。"芽衣从书包夹层摸出绒布包,这是她用旧发带改制的助听器保护套,"我在上面挂了个铃铛,如果被拿走..."
她的话被突如其来的踹门声打断。
周晓雯走了进来,指甲油味道浓得呛人:"又在和你的机器人男友约会啊?"她故意用鞋尖碾过地上的水彩笔,"猜猜这次我们把小零件藏哪儿了?"
李墨云的眼底闪出一丝恐慌,他剧烈地摇着头,助听器发出刺耳的嗡鸣。
少年的喉咙滚动着,半张着的嘴却在即将发出音调时突然停下。
芽衣听见他喉咙里滚出困兽般的呜咽,那是失聪者特有的、失去韵律的悲鸣。
周晓雯趁机夺过左耳的助听器,粉色甲片在阳光下闪着毒蛇般的冷光。
"想要吗?"她把金属装置抛给同伙,"就在你那瞎子女友昨天摔倒的地方哦——不过这次我们加了点料。"
身旁的画板被李墨云蹭倒在地,他把自己蜷缩在这教室的一角,眼前划过周晓雯夸张的嘴脸。
一幕幕如同是卓别林的哑剧一般,但那是喜剧,而这是让人绝望的悲剧。
在芽衣一片黑暗的世界里,那个让他触摸到色彩的人早已泣不成声。
芽衣的盲杖在地上有节奏地敲击,握紧盲杖的手不知为何有些颤抖,她要去捡那个被丢在地上的助听器。
“快去捡吧,瞎子姐姐!”耳边传来周晓雯和她那些闺蜜们的笑声,以及什么东西被摔落在地的破碎声。
当她的盲杖触到满地狼藉时,突然被李墨云抓住手腕。少年的手在她掌心急速划写,指尖的颤抖泄露了恐惧:"别去!储物柜第三格有备用机!"
但芽衣已经走向了那间熟悉的教室。
盲杖一点一点划过,她在心中数着第七块地砖的裂缝,跪下来摸索的瞬间,指尖突然传来钻心的刺痛——周晓雯在助听器周围撒满了图钉。
鲜血渗进瓷砖缝时,她听见了周晓雯她们在美术教室肆意的欢笑。
她的手掌划过一个个钉子,在满是荆棘的地上,寻找足以拯救她的那朵花。
当芽衣满手是血地捧回助听器时,李墨云正蜷缩在教室的角落里。
周晓雯她们已经离开了,但少年的脆弱的心早已散落一地。
他把自己调成了静音模式,连呼吸都压抑成断续的震颤。
直到少女把染血的零件放在他掌心,少年却突然把助听器扔到一边,那浸满血的助听器上还带着37度的体温。
李墨云发出幼犬般的呜咽,用额头抵住她受伤的手指。
"不...要...听。"他艰难地拼凑着字句,眼泪砸在助听器外壳上,"声音...好...可怕。"
芽衣放下盲杖,在黑暗的世界里握住了少年颤抖的手,引导着李墨云触摸自己声带的振动:"跟我念——荔枝很甜。"
李墨云的指尖在她脖颈处轻轻战栗:"荔...枝..."
"很甜。"
"很...甜..."
阳光穿透玻璃在地上点缀出别样的光点,两个残缺的发音终于在尘埃中相拥。
芽衣悄悄藏起掌心的图钉,这才明白为何李墨云总在画她——在他们相遇前的几年的黑暗里,原来早有人替她收藏了所有光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