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命运之下的十二橡树(二) 误入地下赌 ...
-
高不可攀的穹顶是连环十字的形制,配有巨大的石弓,撑起这座荒谬的命运刑场。裴翊仰头看去,穹顶上装饰着波斯风格的彩色玻璃,玻璃五光十色、流光溢彩,拼出一幅幅奢靡的图画——奔腾骏马、鲜亮美酒、满屋珍宝、裸体美人……石弓延展而下,站在偌大赌场的边疆,浮刻着形态各异的橡树,或缠绕、或舒展、或摇曳……这样的巨石柱整个赌场有十二根,外围六根,中间六根。中间的六根,排成一个六边形,和地砖上金色琉璃砖拼成的六芒星图案定点交映。
六芒星中间,是一尊黄金制作的雕像,一个鬈发的女神赤裸着上身,手上拿着一尊纺锤,扯出一根根金线,在赌场的灯光下观察金线的走势,她的头向后看,金线在她手里被捏住,仿佛随时会被她的柔指改变走向、形制和粗细。在裴翊的宇宙里,有一位命运女神,也拿着纺锤,牵着象征每个人命运的丝线,但她的头永远向前看,她的手指永远坚决,象征着命运不可回头,意味着“人生没有回头路”,谁也没有回头重来的机会。但这座赌场里,命运女神一步三回头,手上牵线随时改变,仿佛在告诉这里的人,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机遇将改变过去的所有不幸——你离万贯家财只有一次机遇的距离——只为怂恿疯狂的赌徒全注下押、赔上家财、赔上性命!
老板让两位清扫场地的女佣将裴翊带到一边,叫她们给她换上轻薄的华服。
“十二橡树的朋友们!绅士们——!”伊万高喊着,张开双臂,仿佛在呼唤他的禁军。他的声音响彻穹顶,产生可怕的回音!
“呜呼——!!!”赌场里的男人举起拳头朝他欢呼,情绪已经到达怪异的顶峰!
魔人青年痛苦地闭了闭眼。他本就敏感的精神力感官被这些狂热的精神体发出的轰鸣震得生疼。轰鸣的波段极其混乱,让他头昏脑涨、心烦意乱,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他转身,想带着她离开这个地方,却发现她早已被推往热浪的中心。
“今天,我们的乐园迎来了一位超凡脱俗的贵客!”伊万语调高昂地发表着演说,“她拥有世界上最灿烂的金发、最闪耀的眼睛,如清晨沾染露珠的花瓣一般粉嫩娇美的肌肤,最重要的——她有一颗能杀死雄狮的勇敢之心!”
他手舞足蹈,身上的金银配饰因为夸张的动作而相互碰撞、叮当作响,仿佛节奏的锤击,掌控着在场每一个赌徒的心跳。
“为何勇敢——她——这位小姐!”伊万一个健步,跳到中间的六芒星里,张开双臂,“来到十二橡树,决定身无分文地挑战我们命运的宠儿——莱布先生!她的赌注就是——她自己!”
整个赌场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几乎要掀翻十二橡树的琉璃天花板。
裴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两个女佣揉搓着换下破布般的衣裳,披上一身水蓝色的纱裙——纱裙飘飘,形制很像她曾经看到古籍上天竺国舞女的服饰——然后被推搡到伊万的身边,命运女神的跟前,金色六芒星的中央,赌徒视线的焦点,群狼环伺的风暴眼。
这是在做什么?她是如何就这样被推上了赌场,还将自己作为赌注?
“伊万先生……我不赌博。”裴翊在酒馆老板耳边急切地表示,她在现世牌运就烂得要命,誓死不上牌桌。
伊万好看的深紫色眼眸翻了个白眼,低声凑近她的耳朵,“小姐啊,你是在开玩笑吗?你身无分文,不赌,怎么还我那个金第纳尔?”
裴翊只听懂了那个“金”字。
什么!进赌场的门票这么贵,还算在她的头上?!那那个粉头发的魔鬼又怎么进来了?
裴翊狠狠地瞪着伊万和魔人青年。
魔鬼,他们都是魔鬼!一个游荡在人间,一个埋葬在地下,现在他们联合起来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她仰头无力看天,看到了七彩琉璃拼凑出的荒淫奢靡的图景,看到了命运女神克洛托手里的金线。
命运啊,命运!
命运将自己丢弃到怪异荒诞的世界,又把自己推到一只魔鬼的手里,他又把自己戏谑地抛掷到孤立无援的空中!
她只有奋力挥动双臂,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那就让自己孤注一掷,看看荒诞又荒诞的最后是不是碧海云天!
裴翊闭了闭眼,盯着伊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狠狠道:“好啊,赌什么?”
伊万挑了挑眉,本以为她会哭会闹,结果她应下赌局,一双宝石眼仿佛燃烧起磷火。他见过献媚的风尘女子,见过虚荣的贵族夫人,见过软弱的平常妇人,自诩阅女无数,却鲜少见过这样的小姐。
这样的气质,像战士,像尖锋,像先驱,好像要劈开眼前一切阻碍。
如果她是在位的国王,那自己将愿意俯首称臣;如果她是落魄的世子,那自己将甘愿辅佐扶持。伊万一瞬间这样想。
可她这个小姐,身份不详、身无分文。
他笑了。他伊万之所行为,从心所欲,不逾矩,为了这个小姐的一个眼神,在自己的地盘里让她一分,又能怎么样?
“勇敢的小姐啊!绅士将会为你的精神动容!”伊万一挥手,语调激昂,“先生们!绅士们!你们见过如此美丽的小姐,如此勇敢的小姐,如此闪耀的小姐吗?没有!”
“那我们怎么忍心,让这位小姐空手而来,失望而归!”伊万打了个响指,突然,人头攒动之间,六个短衣少年从六芒星六个角跑出来,蹦蹦跳跳来到沸腾的人群前,他们身形瘦长,身轻如燕,个个举起铃鼓,有节奏地敲击着,上下翻飞,击起音浪,欢快短促,人群的情绪持续高涨!
“十二橡树的贵客们!一场超凡脱俗的赌局即将开始!让我们为这位小姐造势,以呼应她的勇敢——向铃鼓中投掷您高尚的金第纳尔,表明您对这位小姐的支持和欣赏吧!”伊万就这么风度翩翩地站在佩伊身边,紫色的眼睛看着她,闪闪发亮,饱含笑意。
“小姐,我尊敬您的精神。”他微微欠身,托起她柔荑般的手,轻轻在唇上贴了一下,行了个优雅的吻手礼,“这一点第纳尔是我敬意的化身,希望您在它的帮助下不会输得太惨。”
说罢,他在铃鼓里洒下一把金第纳尔,占满了铃鼓凹面的一半。
裴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尊敬她?那不如让自己拿着这点钱跑路,还上什么赌桌。
佩伊身形娇美,肌肤白皙通透得在地下赌场的灯光下几乎能看到她细小的血管。水蓝色衣裙轻薄,她的腰线和脚踝曲线在薄纱的遮掩下隐隐若现。
伊万是懂得经营和造势的。正是这点影影绰绰刺激着在场所有男子的神经。赌场里只有几个妖媚的风尘女子作陪,哪有这样纯净的绝色,还即将与他们的群首对垒!
他们狂叫着,站着的挥舞着双手,坐着的捶打着大理石的桌子,被打得躺下的抻长了脖子想要偷得这热闹的衣角。胆小的瑟缩着没募捐,但依旧站在人群里眺望;胆大的戏谑着投出数量不一的钱币,仿佛打赏下人一般;狼子野心的嫉妒即将和她对垒的守擂者,咒骂自己没有机会将她赢回自己的卧榻。
一位鼓童捧着满满的铃鼓蹦蹦跳跳地来到一位金粉色头发的白袍先生前,眼见他面沉如墨,赶紧灵巧地、识趣地跑开,去别的先生那里收钱了。
而这位魔人先生只觉得烦躁。这种烦躁的心情在看着伊万亲吻佩伊的手背时燃烧得更强烈,他本人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