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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命的范围 来吧,进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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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花还在肆意地蔓延着,裴翊借着月光看清了它们的生长。
只要,完整地切□□腔内壁的一层肌肉,整株丁香就可以被移除。
她大胆地想到。
裴翊的大脑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构思这场手术。
同事曾经开玩笑说她像个变态,将手术视为一场话剧,指尖的刀片就是她的演员。如今,她为要开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场表演而感到微微的兴奋。
祂的体腔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内脏,操作起来难度大大下降。但是不能让丁香碰到新暴露出来的骨肉又是新的挑战。
刚刚的颠簸,让她察觉到腰间硌着自己的可能是一把短刀。
她往后腰摸去,一把金色的短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锋利无比。
她现在没空想这把刀是怎么出现在她身上的。
身首被她摁在地上,他们现在的姿势非常奇怪,祂平躺在地,瑟瑟发抖,她压迫在上,居高临下,他们之间是丛丛丁香。
“待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乱动,我帮你切下这些东西。”她的声音响起。
逆着月光,祂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的精神体牢牢扣住了自己,祂的精神力器官感受到阵阵热意。
世界把祂扔到地底阴暗潮湿的深坑里,这团火焰跳了下来。
她现在心情复杂,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患者是一具干尸,她恐怖;祂遭受的刑罚如此严酷,她怜悯;这场手术如此惊世骇俗,她兴奋。
她要掩盖自己的情绪,才能让患者信任。她现在面无表情。
镶金的短刀深入祂体内,斩断丁香的枝条,清理出一片可视的空间,她开始正式切割。
刀尖触碰到祂的肌肉,深深切下时,祂的颤抖更加剧烈,让她的刀尖几乎无法找到正确的位点。
她闭了闭眼,拿出应对患者的那一套。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她的声音温柔得让清淡的月光也浓稠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病患心理学教导医者要让患者信任,要让他们获得情绪上的安宁。
裴翊抽出一只手握了握祂干柴般的手。她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够在一具干尸面前如此天衣无缝地表演。
祂那双雾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她的脸背着月光,血污遍布,那双宝石一样的蓝眼睛比身后的月亮还要明亮。
祂要一直看着她。看看她几斤几两,让她自以为是地跳下深坑,救下祂这头怪物。
丁香生长速度很快,裴翊不堪其扰,一遍又一遍地割下它们的枝条,只求得一个干净的视野。
没有消毒、没有麻药、没有抗生素。
裴翊只上过现代化的战场,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参加如此简陋的救护。
几天都没有吃饭,满身伤痕,再经过刚刚的拉扯,她眼前其实已经昏黄一片。
不可以晕倒。
裴翊,裴翊。不可以晕倒。
你是医生,也是军人。
不可以晕倒。眼前的生命还在饱受折磨。
不可以晕倒。哪怕祂不是人类。
哪怕祂罪孽深重。
只要祂有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射的能力。
自己就不能放弃。
不可以晕倒。
她想起自己和挚友的闲聊。
“裴翊,你真是个怪人。对人情世故漠不关心,却在意战区动物的死活。”
“没有吧,人情世故我也完全拿捏的好不好。”
当时的裴翊开着玩笑,打了个哈哈过去。
我愿将患者的健康与生命放在首位,尽我所能提供最佳的医疗服务。
无论患者是男是女、是贵是贱,我将一视同仁。
我永不因为宗教、国籍、种族、政治或社会地位等因素而歧视患者。
裴翊记得自己在第一节医学伦理课上,教授讲起这段誓言时自己心里的震动。
以后的裴翊遵循着世俗的规则,谋求前程,却偶尔想到这段誓言的范围可以更大一些。
生命的范围,请,不要局限于人。
这个想法太奇怪,她从不向别人提起。现在却在她脑海里跳跃、闪烁。
裴翊全神贯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控制自己的双手和大脑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首看着她的灼灼目光。
她的精神力火焰炙烤着祂,在祂的眼里,她的精神力照亮了半边黑夜。可祂已经没有力气伸手触摸一下这强烈的热意,只打开那看不见的精神力感官,让这溢出来的精神力潜移默化地渗入自己的身体。
身首抬眼看了看星空,宇宙深邃,好像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祂有无数秘密,眼前的精神体也是。
祂想要占有这股精神力的欲望更加强烈。
想到这里,祂低头,看着认真操作的佩伊。
祂深知自己贪婪、罪恶,手上背负着数不清的血债,竟然为这个女孩将要被自己纠缠至死而感到一丝丝惋惜。
不,没什么好惋惜的。
怪就怪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决定救下自己,这么一只怪物。
不,祂并不会让她轻易死去。
祂要让她成为自己源源不断的能源。
她的死亡,只能是因为她行将就木,自己一次性索取干净她的精神。
黑夜里,祂如是想着,眼睛如鬼火般莹莹发亮。
当最后一刀落下,裴翊长舒一口气,将那团裹挟着丁香的腐肉扔到一边。丁香化作一团黑雾,嘶嘶地散去,留下那血肉在地上毫无生机地躺着。
裴翊定了定神,从祂身边起身。
刚刚站起,她就昏倒了。身首刚想拉住她,就看她直直往前倒去。
很响的一声,小裴医生平地摔到了林间的泥地上。
身首淡淡看了一眼她的身影,确认她没死之后,反倒觉得她这样晕过去很方便,自己不用费心思囚禁她了。
祂捡起她的短刀,翘出四肢里的银钉。掌心里一阵炙热的光芒,银钉被熔化,发出凄厉的尖叫,尖叫褪去后,巫术被除尽,银水重新塑形成了一把尖刀,悬空直立在祂掌心。
祂把银制短刀放回了她的腰间。金色的短刀被扔出十万八千里,深深扎进了城镇另一端树林里的杨木中。
这把刀从祂遇见她开始就一直碍着祂的眼。它上面留有说不出口的爱慕和背德的妄念,虽然这些情感的主人小心翼翼地藏起这些心思,但对精神和情感敏感如祂,怎么会毫无察觉。
祂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孩,把她翻了个面,看着她的脸,陷入沉思。
良久,她在地上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祂下意识挥挥手指,她身边浮起一层透明的屏障,柔软,微微发热。
或许本人都没有发现这个动作多么体贴,好像依偎多年的恋人,但深沉的夜空看得到,他们之间纠缠的时空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