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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界弃如敝履的怪物 “被救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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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温暖的,意料之外地,它的触角接触到祂的精神力感官时,如此温柔、细腻,却又有力、坚定。
自己的感官被它接触,很放松,甚至有些享受。这是祂从未接触过的精神体触感。
以前所有的精神体,向祂伸出的触角都是尖利、冰冷、潮湿的,让祂的精神力感官恶心又抵触。
裴翊不知道,自己在脑海里产生的怜悯和想要帮助祂解脱的想法,会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祂面前,还为自己赢得了第一场胜利。
祂迫切地想看看这个精神体是什么样子。
入侵这个世界的精神体并不难,很快祂就“看”清了这个精神体表面的一些纹路。
它最近饱受迫害,一度要熄灭,但是却神奇地没有绝迹。
它来到这里,是不安的,却又有一丝迎接挑战的兴奋,还有时时刻刻高度活跃的思考,似乎在思考如何逃命。
祂还想知道更多有关于它的信息,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它的内里。
它无端让祂产生好感,祂用尽感官,却只能看出它混沌、神秘。
那就……祂用自己的精神力感官向它伸出“手”,用精神直接对它“说话”。
当脑海里响起这个声音的时候,裴翊花了三秒才发觉不是脑海里的自言自语,而是这具身首在和自己对话。
错愕之间,她很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试探性地在脑子里回复到“我要如何帮助你?又要如何相信你?”
“解除我眼前的符咒。”那个声音说完停了停,“即使我不完全可信,你也没有别的机会。”
分辨不出祂的语气,但仅仅是祂的话的内容就让裴翊心头一紧。她被蒙住双眼来到这里,掌握的信息基本为零;手无寸铁,体无完肤;思考过无数逃跑的方式,但都被严酷的监禁扼杀。
此时此刻她的处境,结局除了坐以待毙,还能有什么呢?
但让她更毛骨悚然的,是祂被关在这地下一角,五感尽失,却似乎对她的处境了如指掌。
眼前的身首,是超越常理的存在。
祂就是罪恶之源、黑暗之父、死亡之使。
祂就沉睡于地下万里。
不要靠近、不要唤醒;
不要听信、不要触碰。
——英蒂斯黑暗民谣
祂就是罪恶之源、黑暗之父、死亡之使。
不要靠近、不要唤醒;
不要听信、不要触碰!
裴翊对英蒂斯的民谣毫不知情,她咬紧了后槽牙,“姑且信任你,我解开你的封印,你带我逃出生天!”
祂看见这团火焰在自己说完之后闪烁摇曳了几下,最终爆燃起来,勾起祂更强烈的好奇和探索欲。
它为什么飘摇?又是如何能爆燃?
这股精神力越靠越近,幽暗寒湿的空间都被炙烤的温度填满。
祂以摄取生命体的精神力为生,这么强大的精神力接近自己,祂仿佛一个饿鬼,在一桌满汉全席之前垂涎欲滴。
休眠的身体因为汲取的欲望攀升而开始苏醒,强大的再生能力推进祂的身体由内而外萌发,四肢和体腔内的圣物却压抑着祂体内所有的生机。
百年来,祂一直被囚禁在此,知觉已经麻木,现在却仅仅因为它的接近而被唤醒,带来海啸般的酥痒和疼痛。
祂的身体对刺激非常敏感,痛痒的浪潮席卷而来,祂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她的精神力,如此丰盈,是满溢出来的美酒,自然地扩散到祂周围干枯的空间里,祂不需要刻意去索取就可以分一杯羹。
祂感受着她精神的滋养,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回复,精神力器官凝视着她的火焰,却依旧看不真切。
奇怪,奇怪,奇怪!
裴翊一步一步走近祂,浓烈的丁香花香袭来,祂体腔内被填满丁香这一“驱魔圣物”。
她踮起脚,手指伸向狰狞的符咒。身后十米的甲胄战士们齐齐将长矛和箭矢的准星对准了他们。
教皇站在队伍最后,仰头看着这一切,眼睛里贪婪的光芒熊熊燃烧。
身首身形颀长,还被吊在空中,佩伊的身体虽然有大约一米六五,但依旧要伸展到极限才能触碰到祂的眼睛。裴翊想念自己在原来世界里一米七八的身体了。
符咒竟然滚烫,牢牢黏着在祂的脸上,裴翊借自己身体的重力狠厉一拽,符咒才堪堪被扯下。
被扯下的瞬间,符咒上的符文释放出刺眼的光芒,绞缠着她的手,延展出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锋利无比,深割着她本就伤痕累累的皮肉!
“啊!”裴翊没有见过这么诡异的秘术,更诡异的是,符文继续释放出有强烈腐蚀性的液体,液体像是有意识一般,覆盖满了她的手。霎那间,一阵剧痛席卷而来,她被攀附的手已经血肉模糊,可见森森白骨!
天杀的,被坑了!
身首脱离了符咒的束缚,猛地睁开眼,迅速锁定了眼前的人——一个眼睛璀璨如宝石的女孩。
祂一跃而下,双臂抽动,甩开纠缠不清的莹白材料,带动十根石柱瞬间崩摧粉碎!
剧烈的震动之间,祂伸出苍白干枯的手,牢牢扣住她被腐蚀的手的手腕。那液体蚀透了她的掌骨,正在缓缓地爬上手腕。
祂淡淡看了一眼那诡异的液体,食指与中指并拢,从她手腕出发往指尖滑去。
裴翊看着手上的液体和红色丝线,在祂的入侵下节节败退,尖啸着把她的血肉吐出、归还原位,一时不知道该为哪一方震惊。
指尖相触的瞬间,佩伊的手已经复原如初!
她震撼地看向祂,祂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将视线从她的手转移到她脸上。
四目相对,她看清了祂干枯的脸颊、深陷的眼眶、被割掉的鼻梁和被金线缝得严丝合缝的嘴。
这样一张恐怖的脸上,镶嵌着一对摄人心魄的雾绿色眼睛,眼青眼白界限分明,恍若晨昏交替。
祂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好像要把她烙印在生命里,又好像要在她的脑海里铭刻上祂的符号。
忽然,裴翊只觉得后脑勺一束针刺般的疼痛,她不知道那是祂情不自禁吸取了一丝她的精神泉流。
仿佛是看到她眼里的错愕和恐慌,祂握住她的腰,将她翻了个面,不让她看自己的脸。
她视线回归到身后五十米的队伍上。
轰然倒塌的石柱扬起浓厚的灰尘,全副武装的兵士们见状不对,纷纷向后退。教皇见身首已经苏醒,举起双手高声迎接他的客人:“魔人佐伊!吾乃天正教第十八世教皇!吾在此唤醒你、召唤你,助永恒的主光耀万世!”
裴翊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的撼动简直不可言说,魔人佐伊?!她果真来到了魔人佐伊的世界?
被称为魔人的祂显然不这么认为,祂淡漠地看了一眼教皇,他的精神体无比庸常,虽然比周围的人强了一点,但比起手里的女孩,他什么也不是。而且他的精神体正在朝自己伸来潮湿尖锐的触手——那是利用和恶意。
祂皱皱眉,又觉得他不值得自己费劲去杀死。虽然杀死他,祂只需要动动手指。
真正的羞辱,是不投入任何代价的忽视。
祂只是斩断了伸向祂的他的精神体的触角,但这就足以让教皇大人痛苦万分。他脑袋一阵剧痛,直接趔趄了一下。随后他恼羞成怒,令部下发起攻击抓捕祂。
兵士拉动弓弦、掷出长矛。利器如流星雨般向一魔一人扑来!
裴翊心里大叫不妙,自己被祂挡在前面,要被当成肉盾了!
忽然,祂的手臂紧紧搂住她,将她往后撤了半步,而祂侧身前进一步,将她堪堪护在身后。
身位交错之间,祂淡淡地瞥了她的脸一眼,刚好和她错愕的眼睛对视,仿佛在嘲讽她对自己的揣度。
裴翊心里冷汗直冒,祂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好像表达得更加直白。
下一秒,祂举起手,先前被祂从佩伊手上扒下、又一直捏在手上的红色丝线团和腐蚀性液体复合物被祂扔出去用一种力量展开成一面赤红的高墙,千箭万矢瞬间化作铁水,作为一场铁树银花般的雨落在他们和兵士之间,汇做流淌着岩浆的楚河汉界,扼杀了兵士朝他们靠近的任何可能。
祂头颅微微歪了歪,似乎思考了一秒。接着,祂停在半空中张开的手忽地一收,赤红高墙刹那间凝缩成高速旋转的一团。
祂喉咙里似乎发出一种类似轻笑的声音,握成拳的手食指和拇指倏地弹出,结果就是那高速旋转的物质如保龄球般滚向了披甲戴胄的人群,锋利的红丝和致命的腐蚀性液体在他们之间绽放开来,一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整个过程,祂像一个顽劣的孩童,摸索新获得的玩具的用法。人群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祂似乎也失去了兴致。
其实是刚刚的操作太耗体力,吃掉的裴翊的精神力快要耗尽了。转眼看向女孩,发现她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精神力的屏障更坚固了,祂甚至无法再偷得一点荤腥。
有趣,有趣,有趣!
祂还没有遇见过能防止自己入侵的精神体。这样的精神体要是属于自己,随自己取用,将是如何的完美!
各位看官,想象一下被一具战力极强的干尸盯着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很不好受?
这就是我们的主角,裴翊现在面临的处境。
而且这具干尸之后可能会拥有一段让祂肝肠寸断、吸烟刻肺的感情。就是这段孽缘将无辜的裴翊卷入这荒谬的世界。
想到这,裴翊打了个冷战。
一切都不合逻辑、不合常理,却照常发生。
祂显然不想给时间让她思考透彻,将她拦腰举起,扛在肩上。祂脚尖跳跃着旋转了一圈,带动祂身上的莹白材料绕身飘动,画面诡异地有些神圣。
瞬间,他们身边的空间被切割,裴翊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扔进了宇航员的训练舱。
要跑出去吗?太麻烦,曲折幽暗,还有可能被追兵烦扰。
祂如是想着,便旋转切割了周围一小片空间,投送到其他的地方。
地下教堂里的空间被切走一部分,其他部分的空间瞬间坍塌,重新排组,引发一阵地动山摇。地下教堂——塌了!被丝线和液体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兵士们被埋藏在了地下,这一牺牲将无人知晓。
众神的石像崩裂成一块一块,滚滚落下,仿佛昭示着什么即将走向末路!
而教皇早在身首展开红色高墙的时候落荒而逃。暂且放下教皇的逃亡故事不聊,看看干枯的身首扛着裴翊去了哪里。
祂身体干瘦,与干尸别无二致,但力大无穷,一个转身将裴翊带到郊外,又在夜半林间奔跑起来。
裴翊呼吸着室外的空气,觉得清爽的同时,头晕目眩。祂将自己倒扛着,疾跑,颠簸的幅度让她全身的伤口撕裂开来,她抽吸着阵阵凉气,不让自己疼昏过去。
这个家伙要带自己去哪里?
她已经不去想祂为什么能瞬间移动,祂既已不是人身,那无论施展出什么能力,裴翊都只剩接受。
身首狂奔着,心里一团乱麻。
祂明明要去医馆,为什么会出现在一片荒凉林间?能力失控了?
祂转而想到自己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沧海桑田,事物变迁再正常不过。
但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必须赶紧掏出来,不然行动太受限……祂想到女孩和自己对视的眼神……形貌也恢复不了……很不方便。
而且身上的女孩浑身是伤,怎么看都是一副要死掉的样子。
她死了自己又要吃别的人类无味的精神力了。而且还没有搞清楚她身上的秘密。
不对,身首跑着跑着——怎么这么累?
就算自己没怎么进食,只是简单的奔跑,也不在话下才对。
十指之内和脚掌心里的银钉感应到自己离开了地下教堂,开始剜着祂的骨肉,体腔内的丁香花开始在祂身体里萌芽,根茎叶深深扎入祂刚刚萌动的身体。
裴翊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因为被当成了顶级食材而得到救助。
她现在只觉得腰间除了祂的肩胛骨还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
身首在一座林间山石浅浅的内陷洞口前停下,放下她的瞬间几乎是跌坐般地倒在地上,捂着自己胸腹前那猩红的伤疤。
痛。
被敏感的感官放大千倍万倍的疼痛。
还有体内几乎要让祂窒息的缠绕感。
祂忍无可忍,暴怒着撕扯着自己的胸腹,干枯的手臂上鼓起一道道筋肉的线条——祂硬生生地扯开这道缝合起来的疤痕。
金线崩断的声音和皮肉开裂的声音一起冲击着裴翊的鼓膜,眼前的景象更是灼痛了她的瞳孔。
苍白干瘦的身躯被撕开,暴露出里面已经风干灰白的血肉,空荡荡的胸腔腹腔里,丁香花正以诡异的速度绞缠着血肉疯狂生长!
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鸣,疯狂、愤怒、哀痛。
排山倒海的痛感冲刷着祂的理智,祂想起来,被封印之前有一个祂的同类,取信于祂,又背弃于祂。把祂至于此地,寒寂与疼痛交织的地狱。
那在更早的时候呢?祂无主地游荡在这个世界上,与各种人类做交易,换取生存所需的精神力。
然后被钉死在“魔鬼”的坐标上。
对,我是魔鬼。
世界弃如敝履的怪物。
祂眼睛里爆发出疯狂的光芒,掩藏的情绪如火山般爆发。
祂双手伸进自己空荡荡的身体里,撕扯着那些茂盛的丁香。可是根本扯不完,反而是自己的血肉,几乎要被掏空。
眼前的魔鬼痛苦得几乎要爆裂开来。
如果要远离未知,此时此刻正是逃走的好时机。
可是裴翊却双脚挪动不了一丝一毫,仿佛被钉在地上。
她为何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熟悉到仿佛心要裂开。但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丁香被掏出来,带着祂的组织,又诡异地消失在地上,留下祂被撕下的血肉。
好恶毒的巫术!让被施咒者以为要被丁香吸干,扯下丁香的同时带下自己的骨肉,被施咒者一刻不停下撕扯,丁香便一刻不会停止生长,最后被施咒者把自己活活凌迟而死!
裴翊来不及多想,朝祂扑过去,死死抓住祂的手,让祂不要再挣扎。
可祂的力气实在惊人,裴翊使尽浑身力气,一人一魔推拉着,她几乎要被祂扯进祂的怀里。
那里现在可不是什么温暖的港湾。
裴翊此时此刻想艹了全世界。
裴翊强压下自己心里的恐怖和操蛋,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朝祂残缺的面门给了一拳,朝祂吼道,“别扯了!这是让你自己耗死自己的计谋,你看不出来吗,蠢货!”
说话间,裴翊瞪着祂,祂的眼白早已通红,像即将要进攻的野兽,雾绿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层水汽。
又是那阵强烈的精神力,身首看着近在咫尺的火焰,它朝自己伸出的触手滚烫,带着摧樯折橹、不容置疑的力量,束缚住自己的双手。
祂平静下来,身体在痛痒下颤抖。裴翊紧紧抓住祂的双手,像握住一把干柴。她感到祂指尖冰冷、坚硬,定睛一看,每个指尖里都被钉进去了一根钉子。她微微愣神,祂是如何承受这巨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