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集》》似世中人

9、《缠情》——她是谁？

　　睡饱的沈俢在四肢百骸犹如被击碎般的撕裂感中醒来，她咬牙撑着身体坐起，便看到一旁在低头逗老鼠玩的梵烟。
　　是的，逗老鼠。
　　大抵是等得无聊了，梵烟用一根黄绳栓在巴掌大的黑老鼠脖子上，等它跑远，又扯着绳子把它拉回来，如此反复多次，老鼠已经瘫软在地上不再逃走。
　　“师姐，你醒了，我抓到了一只灵鼠，你快看。”
　　梵烟略显讨好笑着提着绳子把奄奄一息的灵鼠晃到她面前，沈俢还在担心不知如何抓灵鼠，一醒来它都已经被玩得虚脱了。
　　看到这个笑，莫名的沈俢联想到了记忆里梵烟手刃赵长老的血腥画面，在那时，他也是这样笑吟吟的提着那张鲜血淋漓的人皮，让所有人看到问心亭的覆灭。
　　被吓得一激灵的沈俢立刻稳住心神，眼前的梵烟此时还是个不成气候的路人甲，她一定不能表现出什么异常。
　　皮毛油光锃亮的灵鼠完全放弃了挣扎，梵烟笑着观察沈俢的反应，她顺势夸道:“梵师弟，你好厉害，咱们快些出去吧。”
　　去晚了他们就得做苦力了。
　　两人往出口处赶，路上沈俢询问了他抓灵鼠的事情，梵烟简略说是半夜有点冷，它自己爬来他们的火堆边取暖，就被他抓住了。
　　沈俢不疑有他。
　　接近出口处三四个人贼头贼脑的四处张望着，沈俢一时想不起这几个人在何处见过。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几个人远远看到他们便冲了过来。
　　“拿来。”为首的人是个高高胖胖的胖子，他朝沈俢伸出手，沈俢不明所以，那胖子拿着手上一根木棍戳了戳沈俢肩膀，威胁道:“把灵鼠交出来，否则你俩免不了一顿揍。”
　　昨天她没过来，这才叫人打个半死，今日她来了，绝不会再吃一次哑巴亏。
　　“我们确实有一只灵鼠，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这是梵师弟一人所擒，你们也知道梵师弟性子犟，待我劝劝他自愿奉上可好？你们就给我们说几句话的功夫，耽搁不了什么，对不对。”
　　沈俢一通笑脸，鲜少见她放低姿态的几人愣了一下，只以为沈俢被他们打怕了，于是便挥挥手道:“行，赶紧的，可不许妄动歪心思，你们跑不掉。”
　　“是是是，好的好的。”
　　沈俢拉着梵烟急忙往一旁走了几步，确定他们听不见，她才缓缓以极低的声音问:“待会可得按照说好的做，你忍着点，等我出去找人来救你。”
　　梵烟看了她一眼，从前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狡黠与机灵，他点点头，随后假意猛的推开沈俢而后拔了腿跑开。
　　“诶！师弟！你别跑啊，师兄他们不会再打你了，你带着灵鼠跑了，那我怎么办？”
　　跌坐在地上的沈俢捂着屁股半天起不来，三师兄几个人赶紧围过来沈俢指着已经跑了一段距离的梵烟焦急道:“师兄，他把灵鼠带跑了，你们快去追啊！不然我也得跟着完蛋！”
　　跟着三师兄的这群人瞪了沈俢一眼，情急之下选择去追梵烟，沈俢等他们跑了一段距离之后才迅速起身往出口处跑去。
　　等她把灵鼠交给守在门口的弟子，并且又重新折返回来找梵烟时，已经找不到他的踪迹了。
　　任她说得口干舌燥，门口的弟子就是不跟她进来救人，只准她个人再次进来寻人。
　　寻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暗，沈俢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三师兄那群人虽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但梵烟落在他们手里，必然讨不得什么好处，再晚一些，还不知他身上又要添多少新伤。
　　在山上高处的梵烟看到了为了找他已经精疲力尽的沈俢之后瞥一眼遥遥追过来的三师兄等人。
　　一路上他遛着他们，好几次都甩开了，却又故意出现在他们面前吊着，迫使他们咬牙追了他许久。
　　呵。
　　暮色中梵烟稚嫩的脸上出现一抹讥笑。
　　这个山头他上辈子来过几次，也算是熟门熟路，若不是为了逗一逗这个师姐，哪怕只凭这副瘦弱的身躯，他也有数十种令他们有来无回的办法。
　　沈俢兜兜转转间听到了不远处灌木丛中有动静，她急忙走过去一探究竟，三师兄气急败坏带着几个人正在对缩在地上抱着头的梵烟拳打脚踢。
　　“敢耍我们！给我打！”
　　“不过就是个乞丐，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耍我们！”
　　“这山上亦有虎狼，只怕你死在这儿，也不会有人来深究。”
　　看他们这下手的狠戾劲，似是要对梵烟痛下杀手。
　　“住手！”
　　沈俢用木剑拨开灌木丛冲了过去，她把其中二人拉开，自己挡在缩成一团的梵烟面前取出一枚圆形木牌放于手心。
　　“我们已经通过试炼了，来之前我和张师兄说过进来之前看到过有人在追梵师弟，而今没通过试炼的寥寥无几，倘若他出了事，你们几人常常欺负他，嫌疑最大，更何况，我已经吃了清丹，功力已然恢复，对付你们几人绰绰有余，就算你们侥幸杀了梵师弟也杀了我，我师傅是如何看重我的，你们应当知晓，三师兄，你父亲或可保你一命，但屠杀同门的罪名，却能让你们几个为我们赔命，梵师弟已经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了，来之前东南方向还有许多灵鼠，我已告知别人，现在你们过去尚能抢占先机，你们若是执意要拼个你死我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俢一口气把利弊全都说清，这几人与他们不过同岁，见她怒目圆瞪一副誓死不屈的姿态，三师兄悻悻道:“今日暂且放过你们，给我等着。”
　　几人离开后沈俢急忙蹲下关切问道:“梵师弟，你还好吗。”
　　慢慢松开抱在头上的手，眼泪婆娑的梵烟胆战心惊的看向沈俢，她轻轻摸在他削瘦而颤抖的肩头，不自觉柔声道:“梵师弟别怕，他们都走了，你还能起来吗，我们先出去。”
　　“师姐，我好疼。”
　　沈俢心里一沉，轻轻将他搀扶起来，怕弄疼他，说话都轻言细语的。
　　“没事没事，忍着点儿，我带你出去。”
　　沈俢尽量不把眼前的梵烟自动套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毕竟那段记忆的真实性还有待考量。
　　深呼吸一次，沈俢理智的分析道，眼前的他不是杀人如麻的梵烟，她也不是那个非报灭门之仇的沈俢，他们之间现在仅仅是两个互相扶持通过试炼的孩子。
　　不管将来他变得如何，起码现在他还只是个孩子。
　　虽然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路边捡回来的男人很危险，可他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孩子，又不是男人，而且前沈俢已经把他捡回来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俢把他褶皱脏乱的衣裳理了理，又顺手将他头上凌乱的头发顺了顺，搀着他慢慢往出口处走。
　　一路上她都记住了标志性的物件，就是为了方便找到出口。
　　梵烟一瘸一拐的和脚底生疼的沈俢慢慢穿梭于山间。
　　一路上梵烟忍不住用余光看了几次额头冒虚汗的沈俢，从前的沈俢从不会用怜悯的目光看他，更不会悉心到为他整理头发，就连回山门也是他自己一瘸一拐死死跟着她来的。
　　以前的沈俢更不会想到那么面面俱到的说辞赶走他们，眼前的她与从前的她，真的太不一样了。
　　莫非，是她也重生了，发现打不过他，从而转用怀柔计策，在他完全信任她时，措不及防的抹杀他？
　　不对，若要杀他，这两天她有很多机会的。
　　为何。
　　为何为何为何。
　　好烦。
　　如果她依旧对他冷冰冰的，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戏弄她，待时机成熟，再用更惨烈的方式报复问心亭。
　　可她为何会突然对他那么温柔？
　　为何为何为何？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奔波劳累一天，脚底长泡的沈俢咬着牙带梵烟回了问心亭。
　　沈俢捡到梵烟之后带回了问心亭，他一直以洒扫的门外弟子生活，这次试炼是他进入内门的机会。
　　沈俢前两年便进了内门，拜了师，跟着师傅学武。
　　问心亭里共有一名掌门，五位长老，四位门主，沈俢的师傅是第四位门主，在她之前师傅一个徒弟都没有，在她之后，暂时也没有收徒，她师傅常年在外游玩，行踪不定，故而三师兄等人才敢明目张胆的欺负到她头上来。
　　得益于师傅门主头衔，他们尚有一处独立宽敞院落可以居住。
　　“师姐。”
　　到了外门，梵烟紧张害怕的抓紧了沈俢的手腕，他微微颤抖着，眸中满是惊恐惧怕，哽咽道:“我已是强弩之末，院内师兄师姐素来以我为乐，今夜我踏进去，只怕是你我之间最后一次见面了。”
　　如今天色已晚，夜风清凉，疲惫不堪的沈俢只想赶紧回去洗洗睡，可又不忍让梵烟再次羊入虎口。
　　记忆里他是很顺利的拜了赵长老为师的，所以他今夜无论如何也不会死。
　　可他昨夜到现在的言行举止与记忆里都有所出入，倘若记忆里的事并不是既定的未来，只是一种可能呢。
　　倘若她现在对他不闻不问，身负重伤的他，熬不过今夜呢。
　　在沈俢犹豫期间，梵烟面色惨白的捂着胸口突然喷出一口血出来，吓得沈俢赶紧扶好他，紧张问道:“师弟，你怎么了？”
　　艰难的虚弱抬眸看向沈俢，梵烟眼角落泪苦笑道:“我可能要死了，师姐，你走吧。”
　　说完他还无力的推了推沈俢，短短两天他就挨了两顿打，瘦得硌人的身体仿佛一阵清风就能吹走，姣好的面容也瘦得脱相，看起来极度可怜，现在还喷了一口血在她身上，这不是扶个老奶奶过马路就会被讹诈的年代，他又是个命悬一线的孩子，救与不救的权利此刻掌握在她手上，沈俢哪里狠得下心对一个孩子见死不救。
　　思前想后半晌后她道:“你要跟我回仙音居吗，我师傅他武功并不高强，又常常不见人影，在武学上给予不了多少支持与帮助，你可想清楚了，一旦拜了师，便不能悔改。”
　　大树底下好乘凉，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道理。
　　记忆里她的师傅可谓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常玩消失，她基本上都是独立长大的。
　　假如梵烟跟她回去，在武学上必然会被拉进度，就好比在北京上学和在某个山村上学，收到的教育是完全不同的。
　　既如此，会不会因此改变记忆里的故事走向？
　　罢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眼下只有他拜入四门主门下，才能进入内门，进入内门他才有救。
　　梵烟不过是想要再试探一番沈俢对他的态度，以此来确定心中所猜。
　　想象中的漠然置之没有出现，沈俢竟然主动提出要带她拜师？
　　上一世问心亭里绝密的武功绝学都被他学完了，心法口诀现在还牢记于心，完全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竭尽全力展示自己的能力，以此来博得长老们的青睐。
　　他还没去过仙乐居，传闻中那个偏僻冷清的小山峰。
　　而且，他对这个善良热心师姐还心存好奇，不妨找些乐子玩玩。
　　“我愿意。”
　　梵烟毫不犹豫答应，沈俢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让他休息，自己则回仙音居找师傅出来捞人。
　　记忆里她的师傅武功确实稀松平常，但对她却是悉心教授，根据往日相处种种迹象分析，他应当会答应收梵烟为弟子。
　　这阵子门派试炼，所有长老，门主都回来了，就是为了收弟子，自己这个师傅也不例外。
　　根据记忆回到仙乐居，沈俢披着月色敲响了齐莫问的房门。
　　因为近期她要参加试炼，试炼后便是拜师仪式，他闻讯赶回来参加此事。
　　齐莫问睡眼朦胧的打开门，看到沈俢后欣慰拍了拍她的肩:“不愧是我徒弟啊，这么快就回来了，快去睡吧，太晚了。”
　　“师傅，梵师弟身受重伤，在外门备受欺凌，您能不能收他为徒，让他今夜进仙乐居来休息养伤？”
　　沉默片刻，齐莫问弯腰与矮小的沈俢平视道:“徒弟，你真想救他？”
　　沈俢点头，同时心里也在忐忑不安等着他的回答，毕竟，她本人还没和他真正相处过，拿不准他的真实性子。
　　“行吧，为师就帮你一次。”齐莫问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答应了。
　　“师傅！你真好！”沈俢喜上眉梢连忙道谢。
　　好在齐莫问愿意帮她这一次。
　　两人去外门将梵烟带回仙乐居后齐莫问找了些药给他们二人包扎，又拿了些食物给二人充饥，吃饱后精疲力竭的二人终于可以安心睡下。
　　沈俢一觉睡到了次日下午才醒来，思维变得清晰之后她睁着眼想了许多，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她有了身份和居所，师傅性子温和不会苛刻管束她，她已经很是知足了。
　　她身上的伤养两日就能好转，梵烟那边比她严重，要养个四五天。
　　这期间均是师傅在照顾他们二人，等她能下床后烧火做饭的活儿便落到了她头上。
　　穿越前她便是家里三姐弟中的长姐，照顾弟妹也算有经验，做起这些事心里也不会委屈。
　　经过几天悉心照料，梵烟一改先前可怜落魄的模样，换了身干净的内门弟子衣裳，脸上仍有不少淤青，神色之间却没了那些惊恐忧虑。
　　熬了新鲜的蔬菜肉沫粥，沈俢抬去给他吃。
　　“师姐，你厨艺真好。”
　　为了照顾生病的他，沈俢这几天换着花样做食物，连齐莫问都忍不住夸她，他出去游玩一趟，徒弟的厨艺又精进了。
　　梵烟喝了一口粥，抬眸看了眼坐在床边的沈俢，她笑了笑:“那你多吃些，不够还有。”
　　“师姐，这几天一直在照顾我，谢谢你，是我拖累了你。”
　　喝着粥的梵烟红了眼，一副自责不已的样子，沈俢急忙掏了汗巾递到他面前:“没事的，哭什么，你是我师弟，照顾你是应该的。”
　　接过汗巾擦了擦眼泪，梵烟点点头把粥慢慢吃完。
　　给他遍体鳞伤的身体擦了药之后沈俢这才离开。
　　紧紧盯着关闭的房门，梵烟忽然肆意的笑了起来。
　　果然，这个师姐根本就不是沈俢。
　　沈俢压根不会对他这么好。
　　她是谁？
　　梵烟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两日后待他身体好了些，沈俢烧了水，齐莫问带他去沐浴，他身上确实挺脏的。
　　虽不是刚捡来那会儿，脏如乞丐，可这几天一直没洗澡，身上已经开始有了异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嗅觉敏感的沈俢给他上药时都在偷偷屏息。
　　沐浴后沈俢给他擦了头发，又把半干的头发梳顺，最后还耐心的捧起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剪掉过长的指甲，剪完手指甲，沈俢示意他脱鞋脱袜，梵烟照做后沈俢毫不犹豫捞起他的一只脚搭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给他剪指甲。
　　温热的手覆盖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肌肤上，低着头的沈俢很认真，从梵烟的角度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时不时眨动着，微微上扬的唇形很是漂亮。
　　精致小巧的脸仿佛一只手就能捏住。
　　尽管这幅身体年幼，脸上却渐渐已有美人风姿。
　　他知道，长大后的沈俢，更是清冷美艳，美得令人过目难忘。
　　肆无忌惮盯着认真剪指甲的沈俢，梵烟似要将她的皮囊看穿，直盯着那抹异样的灵魂。
　　你是谁？
　　梵烟摩挲着手指，压着想捏住沈俢脸颊的冲动。
　　剪完指甲后沈俢放下他的脚，扬了扬手里用来剪指甲的工具:“师弟，以后可要勤洗澡勤剪指甲，不然很容易生病的。”
　　她像个语重心长的长辈。
　　梵烟点点头，乖巧应道:“好的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