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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融雪》——偷来的宁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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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白沐雪精心的照顾,三更在第六天睁开了眼。
彼时白沐雪正捧着她的脸喂她喝水,在二人唇齿相依间昏迷多日的三更猝不及防睁开了眼,对上白沐雪含情脉脉的眼眸,她一时之间忘记了思考。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的,只是你无法进食,我才这样。”
这套说辞在他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脱口而出犹如真的一般。
三更淡淡的应了一声,便虚弱的盯着他看。
这些日子白沐雪沧桑了许多,经历生死后一直忙着求生与照顾三更,完全忘记了要打理自己,粗糙的肌肤,冒出青茬的胡子,随意束在脑后的散发,微微发黄的衣裳,无一不彰显着他这段时间的辛勤操劳。
“谢谢。”三更沙哑着嗓音费力道了谢。
白沐雪却有种多年辛苦得到回报的欣慰感。
三更醒来后身体恢复得很快,第二天便能尝试着下地行走,白沐雪搀着她出门转了一圈,小屋周围长满了野花,看起来生机勃勃的。
三更没有问这里是哪里,房子从何来的,他也一直没有说。
看着一切被人用心打理过的痕迹。
三更没有叫醒在做美梦的白沐雪,因为她也无比憧憬过上安宁的生活。
她的身体还非常虚弱,不能行动太久,白沐雪在森林里找到了一种柔软的藤蔓,为她编织了一把舒适的躺椅。
每天等三更醒来后,他才敢出远门探访四周。
幼时不受宠,他娘身体弱,为了治病,他久病成医抱着医书看了许多次,又自己到山上寻过草药,对于野生草药颇为熟悉。
这几天三更昏迷时,白沐雪到后面森林采了不少上好的药材,用来治疗二人也还剩余许多。
如今三更醒来,他打算带着这些药材往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能否换取一些物品。
这天天色已经很晚了,三更在躺椅上等到月亮冒出头也未等到出远门的白沐雪,心里的焦灼不断放大,她忍不住揣测最坏的结果。
可她如今这副身体,别说出去硬碰硬,就是随便来几个身体强壮点的人,都能将她就地抹杀。
虫鸣愈发聒噪,三更杵着白沐雪为她做的拐杖慢腾腾的顺着他离开的方向寻去。
皎洁的月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的犹如一层华丽的绢纱,三更无心欣赏,一昧的往前走去。
翻过山丘,看着渺无边际的森林,她颓然的杵在原地。
眼前黑压压的森林宛如夜间复苏的恶鬼,张着血盆大口,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三更并不害怕黑夜。
她只是担心白沐雪遇见什么意外。
例如碰上猛兽。
例如迷路。
例如,被孟朔与司霁风的人找到。
就在三更焦灼得险些站不稳时,远处一道微弱的光亮向她自发缓缓移动过来。
三更身边有很多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非常漂亮,月光格外明亮,甚至能照出万物的影子。
提着灯笼的白沐雪远远便看见了山丘上的人影,他视力好,又熟悉三更的身影,脚下加快步伐迅速朝她走去。
看到背了一座小山似的白沐雪,三更才暗暗松了口气。
“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莫要乱动吗。”
白沐雪素来和煦温柔,如今更是将自己最温柔的一面呈现在三更面前,话语中未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温柔与纵容。
其实看到她,他心里无比的高兴。
就像在夜里独自晃荡了许久,终于碰上了自己苦苦寻找的那个人。
“无妨。”
三更伸出空闲的手接过他手中提着的东西。
三更不太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关心,她总是将心思放在脸上。
担心他时,索性沿途寻找,平时对他好奇时,也会时不时盯着他看。
大抵是从未遇到过被人温柔以待,三更像掉进了一个温暖柔软的窝里,再也爬不出来。
白沐雪像打了胜仗似的浅笑道:“走吧,我今日换了好些东西。”
今日白沐雪沿着河流往下走了大半天,终于碰到了行人,他在好心人的指引下进了村,用上好的药材在村子里换取了一些食物和床上用品以及二人更换的衣物。
三更醒来已有两日,他们二人天天睡床板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好在运气好,碰到了热心村民。
碰到行人前白沐雪便做了一番乔装打扮,身上衣裳特意用烟灰和泥土裹得有些脏,手指缝里也沾了不少泥,脸上用一块烂布遮挡,弯腰驼背压着嗓子说话,装成一个邋遢的怪人。
他带着的药材珍贵,村民见他换取的不过是寻常东西,便爽快与他换了去。
回到小屋放下东西后,白沐雪到河里洗了个澡才回来,现在是盛夏,在河里洗澡倒也无妨。
回来后所有东西都还是他出去前的样子。
三更从来不会越界主动碰他的东西。
看到坐在一旁安静乖巧的三更,白沐雪没由来的有些心疼。
她这副模样从前一定被严厉的教导规训过,她本该是一柄最听话的杀人利器,却衍生出了自己的意识,向他伸出了手。
出去洗澡前白沐雪给了她一盒与村民换来的糕点,那本是计划之外的物品,可他依旧想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好的东西。
“你喜欢吃糕点吗,尝一尝?饿了吧,我这就去煮面,今天换了些面粉,可以做面吃。
白沐雪把手帕摊开,绿色的糕点就算尽力保存,也已经碎了不少。
他有些意外,笑到:“卖相有些不好看,希望你不会介意。”
三更接过他递过来看起来最完整的一块糕点,微微扬起脸看他,
“谢谢。”
白沐雪煮面期间三更拿上他换来的一套干净又粗糙的农妇的衣裳到河里洗澡。
这几日她高热不退,身上早已黏得不行,在河边用清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身体,换上农妇的衣裳后回去正好赶上吃面。
两人围着一张老旧的小木桌吃面,白沐雪身上穿着一身干净的农夫衣裳,哪怕二人身穿粗布麻衣,也遮掩不住一身出众的气质。
白沐雪举手投足间透露着良好的教养,哪怕吃着一碗寡淡的面,也无端生出几分赏心悦目的清雅气息。
三更吃东西很安静,她一直都被要求是安静无声的,绝大多时候都是一缕藏在暗处的幽魂。
白沐雪给她的碗里放了大半条烤得金黄的鱼,自己则留了一点鱼尾巴。
低头吃面间半条鱼被三更递到他的碗里。
“我们一人一半。”
她不想做很多无谓的事,例如因为食物分配不均而你推我往。
“你身体需要恢复,要多吃肉。”白沐雪推了推她削瘦的手。
“你也吃。”三更不为所动。
叹息一声,白沐雪接过鱼肉。
吃好东西后白沐雪把碗洗了,回来时顺便打了温水洗漱。
三更清洗时他把换来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的。
洗漱好之后三更抬了木盆倒水,看到旁边藤蔓上二人挂着的衣裳随风飘扬。
她忽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恍惚感。
见她半晌还没回来,铺床好的白沐雪出门寻她。
他站在门边,看着她对着二人飘扬的衣裳若有所思。
她在想什么呢?
是怀念吃穿不愁的日子吗。
白沐雪有些自责。
因为他,她才遭受了这无妄之灾。
他一定要更加努力照顾好她。
三更回过头,看到门边的白沐雪,下意识问了句:“怎么了?”
她总感觉他应当是来找她的。
“见你未归,出来看看。”
“走吧。”
被人惦记大抵就是干涸龟裂的土地里在不知不觉间涌入了一缕清泉,润物细无声。
熄了灯后二人和衣而眠,床不大,二人手臂贴着手臂才能睡下。
换上被褥,那股难以言喻的草木发霉的味道终于被一股隐隐的阳光的味道取缔。
过往被二人刻意抛之脑后,兴许是多么习惯使然,三更并无多少睡意,她睁着眼看着漆黑的上空,呼吸调整到平稳状态。
半夜听见白沐雪咳嗽,他捂着胸口似乎很难受,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叫她无端担忧起来。
三更坐起来把堆在床尾的薄被拉过来轻轻盖在白沐雪身上,白沐雪身量高,被子只能盖到他脚踝处,三更扯了件衣裳盖住他白皙削瘦的脚,将被子替他盖到胸口时,她微微抬眸便对上了白沐雪无言凝望她的目光。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正好打在床上,将他们的动作照得清清楚楚。
“我吵醒你了么,对不住。”
白沐雪自责的道歉,三更替他将被子掖在肩上,随后躺回自己的位置。
“不是,我没睡着,之前经常两三天不睡觉。
白沐雪又咳嗽一声,他捂着胸口微微扭过头看着三更的侧脸,虚弱道:“我也睡不着了。
寂静无声的夜里三更犹豫许久,久到白沐雪误以为她有了睡意。
“你娘一个月前,过世了。”
白沐雪已经被囚禁到不知年岁了,这次出门也是因为被孟朔玩腻了,带来给旁人一起亵玩,他也才能久违的出一次门。
难怪他最近问到他娘,他们只说一切安好,想来是人死灯灭,他们也懒得找由头敷衍他。
对于姚氏的过世,他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无比自责未能尽到最后的孝道。
眼泪流得太多,白沐雪向外侧首擦拭眼泪,三更有些拘谨的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从今以后,他便孑然一身了。
夜色放大了白沐雪心底的悲痛,他侧身对着三更:“我可以抱抱你么。”
他想暂时依靠一下旁人。
哪怕只是将他抱住,他也不至于被无边的孤独感吞噬。
三更张开手抱住白沐雪,白沐雪埋首于她的肩上啜泣起来。
三更学着旁人哄人的手段,拍着白沐雪后背。
哭了一会儿,白沐雪问她:“我娘怎么死的?有风光大办吗,葬在何处?”
“忧思过重,郁结而亡,白府迫于孟世子的压力,给夫人风光大办,葬在了城西归隅山上。”
白沐雪疑惑她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追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三更沉默了一下,随后坦诚道:“我经常去白府看望夫人。”
每次轮休时,三更总会忍不住到白府看看姚氏,有时候碰到小厮未当值,她便会将他引出来说一些白沐雪生平,事无巨细,想到什么便跟她说什么。
在白沐雪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世上多了一个对他了如指掌的人。
三更很少会透露白沐雪的情况,但她偶尔透露出的丝毫信息,便足以变相的向他们报他的平安。
“为何。”
“我对你有些好奇。”
三更鲜少对什么人事物感到好奇,但白沐雪例外。
他那样特别,像一朵从淤泥里绽放的荷花,三更不自觉的被他吸引。
二人靠得近,呼吸交错着,白沐雪向她靠近,问道:“为何对我好奇,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的,早就脏透了的人,你为何会好奇?”
白沐雪自厌的否定自己,他看不到自己身上任何值得别人关注的地方,他希望自己被当成一滴融入尘土中的水,不被人注意与记得。
可当三更说对他好奇时,心跳又止不住剧烈跳动。
“我不知道。”
白沐雪忽然无奈叹息道:“你这样……我真的会误会的……我会误以为,你心中有我。”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三更斟酌了一下,才将这个认知告诉他。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喜欢就是喜欢。
她喜欢他。
三更直白的,青涩的,毫无保留的跟他袒露了自己的心声。
“你……”白沐雪像受到了什么打击似的,捂着脸背对着三更哭了起来。
三更一脸疑惑的小心翼翼问道:“抱歉,不可以吗,我不知道不可以,对不起。”
“可以。”
白沐雪急忙转过来点头应道:“可以,谢谢你,谢谢,谢谢你。”
他只是太高兴了……
这世上会有人在见过他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后,会捧着一颗真心告诉他,她喜欢他。
白沐雪不可置信道:“真的喜欢吗,哪怕我是他们的禁脔,哪怕我的身体已经如此肮脏,你也还喜欢吗。”
“嗯,你并非自愿的,在我眼里,你永远干净。”
三更很少与人说这么多话,但白沐雪想听,她愿意和他说下去。
脑子一片混乱的白沐雪无奈苦笑道:“可是,我这里被下了毒,我会死掉,你不要喜欢我了,我不值得。”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心口。
为了更好的操控他,他们给他喂了一种药,既是毒药,又是春药。
解药在他们手里,不给他吃,他就会一直□□焚身,四肢百骸犹如百蚁啃食,对男人的渴望犹如沙漠里即将渴死的人对于绿洲的渴望。
一旦看到男人的那个地方,便什么礼义廉耻都会忘了。
他们曾恶劣的试过不给他吃解药,白沐雪疯了一样抱着他俩做,做到最后仍旧感觉身体太烫太痒,发了疯似的一直抓挠自己,将白玉似的身体抓得体无完肤,双目红似着了魔,神志不清的拿头一直撞击墙壁或者地面,渗人的哀求与哭嚎从他口中发出。
与平时不言不语的清冷模样大相径庭,他一会儿嚷嚷着一定会杀了他们,一会儿又卑微的跪在地上祈求他们给他解药,甚至做出最浪荡的姿势摇尾乞怜,就为了讨他们欢心,求他们大发慈悲给他解药。
白沐雪最后选择一头撞在墙上把自己撞死,没死成,反而晕了过去,这才结束了一场荒唐的闹剧。
整个屋子遍布了从他身上无数伤口流下来的血迹,屋子状况尤为惨烈,冷眼旁观了一夜的二人挥挥手让人进去给他喂药。
那天晚上,三更就在院子外的桂花树上听了一夜他的求救。
他不会再回去了,哪怕毒发身亡死在这里,也好过回去再遭受非人的折磨。
他娘已亡故,他也没了牵挂,不如死在这山清水秀之地,权当给自己短暂的一生一个好结局。
只是他得知三更的心意后,对她生出了些许愧疚之感。
他怕是没机会回应她这份珍贵的喜爱了。
三更将他抱住,拍了拍他的背:“我不会让你死掉的,我知道解药在哪里,待我伤好,我去寻来。”
三更说得轻松,轻松到被柔情裹挟的白沐雪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其中的不对劲。
他对孟朔的了解太少了,孟朔手里的东西,向来没有可以轻松取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