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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融雪》——清醒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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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着三更冰凉彻骨的手纵身一跃的瞬间,白沐雪没有丝毫的后悔与恐惧。
行尸走肉般的他以惨烈的方式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自由,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人陪着他。
出于惯性,他下意识将比他矮小的三更拥进了怀里,坠空感使他们互相紧紧拥抱着唯一抓得住的彼此。
在生死存亡之际,白沐雪遗憾的是还不知道她的姓名。
下坠时猛烈的狂风将三更脸上与额上的黑布吹飞,完完整整露出那张诡异的脸。
白沐雪却中了邪一般只能看见那双淡漠的厌世眼,饶是无波无澜,他却在这种无声的对视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白沐雪心跳得很快,他想伸手抚摸她的眉眼,想要描摹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他觉得她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那些线条宛如神圣的经文,与她雪白的肌肤融为一体。
大抵是身处黑暗中只被她救过,他对她有着诡异的,不同寻常的依恋与信任。
而今紧紧抱着她,向来虚无缥缈的幻想变成了握得住的机会,他依照自己的意愿伸手抚上了她的眉眼。
分不清是面临死亡的紧促,还是大胆触碰到三更的兴奋,白沐雪心跳如擂。
能同她死在一起,真好。
身体迅速下坠,在距离波涛汹涌的河面还有一段距离时三更取下挂在白沐雪身上的包袱,她说了句:“抓住衣裳两边。”
随后将被当做包袱的孟朔的衣服刺啦一下撑开,包袱里的东西抖落出去,她拿了衣裳两个角塞进白沐雪手中,取下衣裳上的腰带将二人腰身紧紧捆在一起,自己则拉住衣裳另两个角高高举起。
“举起来。”
白沐雪依言将手中衣角举起,两人把宽大华丽的外袍四个角高举着,宽大的衣袍兜住了很多风,明显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孟朔的衣裳用料都是无比精贵的面料,恰好这一款做得格外细致,还能防水,故而可以作为他们滑翔所用的工具。
三更改变了一些角度,让二人成功避开了激流最为迅猛的漩涡中心,衣裳固然有些用,但并不足以支撑他们二人离开宽阔的河道,在落入水中后她拖着白沐雪在水底往下流处游了很长一段距离。
她接受的训练中包括有憋气训练,在药物的加持下,她可以憋气两炷香,这两炷香时间足够她游到安全地带。
可她现在受了重伤,身边还有白沐雪,尽管白沐雪刚开始能跟上她的速度,但在河水猛烈的撞击下很快乱了方寸。
三更拉着他的肩膀将他艰难带着往前游,他坚持不住手脚发软无力下坠时,三更便往他口中渡一口气,就这样坚持了一段距离。
可激烈的河流中暗流涌动,还有不少看不见的暗石藏在奔腾的河流中,两人犹如浮萍一般在激流中浮沉。
二人奋力的游动全然徒劳无功,他们只能随波逐流被巨大的激流裹挟着朝未知的方向撞去。
最后快要被憋死的二人冒头出来呼吸,力竭的三更一首抓着白沐雪,一手游动着。
但刚冒头的二人一口气没喘上便被激流扑面盖来,用不了几个眨眼,他们二人会被彻底淹没在这片河流中。
三更在白沐雪惊恐的视线里被激流推搡着撞向了一块巨石,速度太快,二人躲避不及,三更只感觉自己后脑遭受了巨大的撞击,下一瞬便完完全全失去了意识被河水淹没。
绝望的白沐雪抱紧了三更,他的身体在不断下沉着,巨大的轰鸣声中他抱着三更坠入了河面。
他们要死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绝望下坠时缺氧的痛苦涌入五脏六腑,在他准备闭眼迎接死亡时,一抹黑影窜到了他的身边。
白沐雪想也不想伸手抓住那抹黑影,他一手死死抱着被河流冲到他身边的树木,一手牢牢抱住三更将她往树上挂去。
与树木沉浮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他既要抱紧树木,又要确保三更不会在此过程中被冲击力巨大的河流冲走。
他不能死,既然老天给了他们一块浮木,那他们就要活下去。
熬过最为激烈的一段河域,精疲力尽的白沐雪脱下腰带将二人的腰部紧紧栓在一起,他的双手一上一下抱住半人宽的浮木顺带将三更也隔着浮木紧紧抱着。
他用三更的发带死死勒住自己放在她身后的双手,确保三更与浮木在他的怀里不会被冲散。
水流越来越平缓,而白沐雪早已耗尽力气晕死过去。
一截浮木就这样拖着牢牢抱紧它的二人往未知的地方漂去。
漂了几天几夜,直到岸边捕鱼的一个尖嘴猴腮的老男人隐隐约约看到了河面上有什么东西漂了过来,他划船靠近一看,原来是两个脸白如纸的人随着一截浮木漂了过来。
老人将二人带到了岸上,用刀割下白沐雪死死勒住双手的发带,那双手被勒得乌青,又在水里泡了多日,肿胀无比,看得出他有多害怕自己松点力道对面这个诡异的女人就会被冲散。
老人没兴趣探究二人死活,在他眼里,这二人多半已经死了,他只想从这两人身上搜刮一些财务。
摸索到白沐雪腰身一无所获后,老人又将手伸进他的衣领内依旧空无一物,这身上好的衣料他顺手扒了下来。
“死人还穿什么衣服。”
费力取下白沐雪双手上戴着的精致金铃后,他身上衣裳也被扒了干净,老人看到他胸前两点坠着的金铃,立即眼冒金光□□道:“没想到这男子生前玩得这样花哨,怕不是从小倌馆私逃的小倌吧,啧,这身皮囊,确实可惜了。”
硬生生扯下白沐雪胸前的一对金铃,鲜血慢慢渗出,老人喜笑颜开的继续扒他的裤子,裤子刚扒到他膝盖处,老人便看到他下面也穿了一颗金铃。
“乖乖,真是个金疙瘩。”
说话间老人瞥一眼白沐雪的脸,感叹道:“长这么骚,难怪身上暗藏这么多玄机,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宝贝。”
老人倒没急着拔下他下面顶端处被打孔扣住的金铃,他将白沐雪侧过身,扒开他一边被泡得发皱的屁股,确认后面没有可取之物后将他翻了回来。
老人财迷心窍伏在白沐雪腿间拿住那颗小指大的金铃,正准备像方才那样生拉硬拽扯下来,谁知还没发力,就被重物砸在脑袋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不醒的白沐雪被胸前剧痛强行唤醒,意识到有人正准备对自己不轨,他无声抓着身边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向那人脑袋。
嫌恶的费力将老人从自己腿上推下去,看到他手边散落的两颗金铃,白沐雪只觉得胸前愈发火辣辣的疼。
硬生生扯下金铃的后果便是他胸前两点被连带着拽出了些许肉块,虽然不多,却实在是疼。
疼痛使他清醒得很快。
捋清楚现状后他无比恶心的朝老人脑袋狠狠砸了三下,近乎血肉模糊后他才解气的穿上衣服裤子。
随后白沐雪举步维艰的爬到三更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感觉她尚有一口气在之后,他如释重负般重重的松了口气。
在老人怀里摸出了一块干巴巴黑黢黢的饼,白沐雪狼吞虎咽的几口吃了下去,被噎得喘不来气便爬到很近的河边喝几口河水缓缓。
垫了些东西下肚,他将那对脱离了身体的金铃嫌恶地远远抛进河中,岸边的鱼篓里有三条活蹦乱跳的三指宽的鱼,饿得两眼发昏的白沐雪抓着一条鱼便往嘴里送。
鱼腥味令他不断作呕,但他强忍着呕意将鱼肉咀嚼细碎放在一片荷叶上,用荷叶装了水喂给三更,她虚弱得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到,白沐雪只能以口渡的方式逼她喝下一些水。
渡了几口水后,他含下一小口事先咀嚼好的鱼肉,又喝了些水在口中,就这样以半口水半口鱼肉的方式灌了三更近乎两条鱼。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半天,他把剩下的鱼肉全都吞吃入腹,在黄昏来临时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可以用树枝制作简易的架子拖动三更前行。
三更后肩上的伤口被泡得发白发烂,他轻易将箭矢取了出来。
大抵是老天眷顾,走到天彻底黑时他看到一个没有光亮的小茅草房,顾不得许多,他拉着三更便过去敲门,敲了一次无人应答后他便推门而入,屋子里充斥着与老人身上如出一辙的恶臭,他从容的把三更拉了进来,借着月光把她放在铺了零碎稻草的木板床上。
寻了火石点燃即将见底的油灯,白沐雪将狭小的屋子搜了个遍,露天的厨房里没什么食物,一口破锅比他此刻的脸还黑。
屋子里也跟狗窝没区别,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不足以表达出这个房子的贫穷与邋遢。
举着残灯在周围拆了些没用的烂木头进屋,他在床前泥地上清理出一片空地生火取暖。
白沐雪在厨房里取了一把生锈的刀将铁锈在石头上,勉强磨掉了一些铁锈,清洗后把刀架在火上烤得通红,待刀冷却后便用刀将三更身上所有泡烂的伤口进行清创。
她身上伤痕累累,有许多陈年旧伤交错在后背与手臂上,最为严重的后肩被剜去了两指宽的腐肉,手上与腰腹处也被剜去不少肉。
整个过程三更像个死尸一样毫无反应,白沐雪清除完伤口,又将在屋子周围找到的一些有助于伤势恢复的药处理包在她身上。
前前后后忙到半夜,他才从衣袖夹缝里掏出孟朔马车上那颗保命用的续命丹喂给她吃。
三更的呼吸非常微弱,心跳比常人的快两三倍,体温异常的高,整个人在离开河水后便开始发起高热,现在整个人烧得通红,头发与衣裳全都被汗水浸透了。
这样灼人的温度,常人早就被烧死了,他现在只是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便被烫了回来,这个药,他本打算在自己逃脱后服下寻求一线生机的,可他看到三更禁闭的双眼,便想起那天夜里悄无声息向他递出一线希望的她。
父亲视他如敝履,母亲谨小慎微,连待他好一些都要看旁人脸色,孟朔与司霁风更是令他恶心作呕,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纯粹的善意与悸动,皆来自于三更。
一个被强权凌辱的禁脔,一个经历无数生死的护卫,他们都像无人在意的野草,任人践踏,又暗自于黑暗中窥见彼此。
可怜的,低贱的同类气息吸引着他们不断靠近。
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叫喊着:他应该救她。
哪怕是为了还她屡次护他的恩情。
他要救她,必须救她。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犹豫不决的白沐雪将药喂给了奄奄一息的三更。
把药喂给三更之后白沐雪坐在她身边守了一会儿,疲劳至极的他很快在温暖的火光中倒在她身边睡了过去。
梦中三更的脸在水浪中忽隐忽现,他拼了命要去触碰,每次都被巨大的水浪卷走,越是碰不到,越是焦虑不安。
睡到次日傍晚,白沐雪从极度的饥饿中醒了过来。
他撑着酸痛不已的身体摸了摸三更额头,发现她的体温下降了很多,这才放下心来。
趁着黄昏,他在四周找了些可以果腹的野菜回来,又用现有的工具制作了简易的陷阱。
房屋背后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他捡了几块趁手的石头进入树林里碰碰运气,学着鸟儿的叫声,他引来了三只小鸟,稳住心神将拇指粗的石头往不远处的树上弹去,瞬间听见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趁着其他两只鸟惊慌飞走,他眼疾手快又弹出一颗石头,一只飞得慢了一步的鸟瞬间被击落。
两只鸟个头不小,他拎着鸟回了小屋。
清洗干净满是污垢的漆黑破瓦罐,白沐雪把瓦罐调整了方向,勉强可以煮食物。
煮熟两只清理过的鸟后他把肉剁碎了,和着略带腥味的汤一起渡进三更口中。
把肉都灌进她腹中之后,他就着剩下的一捧汤煮了些野菜吃。
明天他要醒得早一些,看看能不能捕鱼回来。
简单收拾后白沐雪疲惫的躺在三更身边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老实,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很快进入了让人窒息的梦境中。
次日白沐雪在中午前醒了过来,他到陷阱里一看,果然空空如也。
到河边找到老人留下的船和捕鱼的网,他看了眼老人丧命的地方,现在染血的草地上东拉西扯的散了老人的衣裳以及一些被嚼碎的骨头。
看来那座森林里确实有不少猛兽。
他上了船,把老人的一些骨头挂在渔网上,到水稍微深一些的地方撒下网,静静的等待鱼儿上钩。
兴许是闻到了血腥味,一些较大的鱼纷纷往这边游了过来。
如他所料的一般,仅用了一个时辰不到,他便打捞上了七八条比巴掌宽的大鱼。
这些鱼足够他们吃上两三天了。
在三更醒来之前,他暂时不会移动,毕竟这个老人一看便是常年独居的,四周他也查看过,没有人家,这里暂时安全。
衣不解带的以口喂食喂了三更四天,白沐雪在这四天内把一个破烂肮脏的房屋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存了一些鱼和野味,足够他们安稳度过几天。
这几日三更的高热时不时发作,但吃的喝的稳定下来后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连脸上也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动作。
明明第三日她便可以自主吞咽,白沐雪却忽视了她这一好转,捧着她的脸继续以口辅食喂养她,昏迷中的三更乖顺得很,只会凭着本能吮吸入口的水或者食物,被吸得灵魂震颤的白沐雪抚摸着她红艳艳的唇,神色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