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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职业主播修炼日记(二) 今晚月色真 ...

  •   跟着江雪见走进高耸的圆柱形大楼,江如云看着一身黑色职业装的女性将一张塑封的卡片对着门口的机器”滴“的一声,身前拦路的两扇铁片应声而开,阻止了她将将要准备跨进去的腿。

      “这么矮的门到底能拦住什么啊?”女孩嘀咕着,引得身前原本收敛了笑容的人噗嗤一声。

      “这是感应门,要员工身份证才能通过,虽然确实不能拦住什么,但可以抓上班迟到的人,”说罢指了指深灰色隔板上的电子屏幕, “你什么时候来上班,不管打没打卡,都会给你拍下来,临时工和正式员工一视同仁哦。”说罢揶揄地看了身后人一眼,黑色的眼线勾勒出她上挑的眼型,模糊了往日柔和的性格,反而显出几分人在社会的凌厉来。
      “哦哦哦。”江如云却避开她的视线,囫囵应了。

      接下来,她一边看啥啥新鲜,一边被江雪见带到了二楼人事部门。

      面试地点深灰色的窄门前正排着一路队,人不多不少,大概三两个的样子,江如云还没松下一口气,江雪见转头把她领到一旁的等候室,她才看清这儿居然还坐着满满一排人。每个人手上都捧着精心准备的塑封简历,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惹得江如云斗大的心也不免升起一丝忧虑:虽然江小姐有让她回去准备准备,但只告诉她这是个小差事,不需要什么基础,叫她别太过担心——所以这一群人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小差事吗?不是说只要随便准备一下就可以吗?为什么我听到这里有人是什么“传媒名校硕士毕业师从某某先生有三年实习经验稿件曾被本地日报头条发布”这种一口气都顺不下来的自我介绍啊?

      江如云捧着她一没学历二没经验三没背景的薄薄一张简历跻身在充斥着蝇蝇私语的等候室,忽然共情了她很久很久以前走道上撞上的穷书生,那书生长衫洗得发白,背上背着沉重的书篓,将他的脊柱微微压弯;手上捧着一本《春秋》,撞到了人也只是匆匆一拜以表歉意,然后继续“魂不守舍”地边走边手不释卷。

      彼时的她还不理解为什么人类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功名利禄”舍弃自由,自愿把□□囚禁于方丈小居之间十年如一日。于她而言,先天就能独立行走、能在广袤无边的大地上撒野,想去哪就去哪的人类,就像天上的云朵一般,生来就有追寻自由的本钱,理应是无拘无束的。

      没成想数千年后的今天,她却终于明白了——他们追求的或许不是功名利禄这些已经太高、太虚、太空中楼阁的幻想,而只是,足以果腹的食物,和足以遮风避雨的一间房子而已。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她觉得她现在就像那进京赶考的书生,但不同的在于,人家是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金榜天下知,她是前尘尽作废洗心革面重头再来,连简历上的字都还认不全,就要被迫到皇帝面前参加考试了。

      心里苦,谁人知。

      她没注意到的是,一身黑西装站在玻璃窗外观望的江雪见像是早料到女孩这副模样,掩盖在碎发后的脸上勾起一个蓄谋已久的微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然后转身,自顾自走进了另一扇门。

      “17号可以进去了,18号准备。”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相邻的两扇门一开一关的沉闷声响中悄然过去了,面试已经接近尾声,她刚好是最后一批。

      江如云想了一整个下午,想自己到底怎样才能在这群人里脱颖而出,怎么才能通过她漫长人生中的第一次“殿试”,但实在没想出来。除了她生命还懵懂的那段时间,她本来也没读过除闲书之外的什么书,一朝让她考个前三甲,这着实有点难为她。

      所以,当倒数第二批的三个人揣着一副“各怀心事”的脸走了进去,她终于近乎自暴自弃的想通:

      “就算我在很多方面都比不过这些人了,至少我不要揣着这样一副好像爹妈刚刚都西去了的样子进去,以前看上战场的战士也才不过如此,这又有什么可怕的?“

      杏眼的女孩于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起头,放弃了继续盯着她鬼画符似的”简历“,将目光投向暮色渐沉的窗外。
      冬季的北城昼短夜长,此时不过五点过一半,月亮就已经悄然莅临人间,它藏在密集排列的高楼大厦的缝隙里,只透露出一点不似路灯的皎洁的光,像是爱玩捉迷藏的小姑娘,期待着这忙碌的人间会有人把目光投向她,就像他们的祖宗们一样。

      “今人何时初见月,今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她就一直看着那轮月亮,直到来叫她们的人今天最后一次推开这扇门,她于是跟着她,轻轻扣开了面试室那扇窄小又厚重的门。

      也扣开了她的播音生涯。

      很多年后,已经小有名气,也创立了自己的广播公司的江如云被媒体追问:”所以您当初面试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呀?能不能说出来让大伙都借鉴一下江老师的成功经验呢?“

      彼时聚光灯下的江老师在人声鼎沸中若有所感地望向霓虹灯外那轮雪白的月亮。
      彼时白炽灯下的江如云在落针可闻里默默望向钢铁森林间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其实没什么经验,不过,”她微微一笑: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第一声汽笛取代报明的公鸡叫醒了整座城市,渐渐的,有环卫工人开着小三轮,铁钳刮过水泥地面的嘶嘶声,有行人整装即发,叼着面包匆匆而过的踏地声,有卖早点的小摊小贩挤在地铁站外,一声套一声的吆喝声,也有第一天上班的江如云小姐一掌拍掉闹钟,然后可怜的闹钟咻一下落地的啪叽声。

      早起也许是全人类的公敌,如果自然界所有的生物都要早起的话,那就是整个自然界的公敌。

      江如云流浪于桥底下好几天,昨天好不容易在江雪见的帮助下向公司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付了公司给员工配备的宿舍的租金,第一次睡到21世纪柔软又罪恶的软床上,自然是恨不得一整天都黏在上面,别管什么上班什么吃喝拉撒,她就要在安乐乡里狠狠梦一梦周公。

      其实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好一会都没睡着,满脑子充斥的都是对于明天第一天上班的兴奋和期待,天微微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昏过去,这还没眯几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了,一直想睡多久,想睡一千年就睡一千年的江如云一时接受不了连什么时候起床都要被管着“现代打工人生活”,第一次油然而生出的“起床气”无比激烈,直接抬手把闹钟扇飞了。

      结果这江雪见送给她用来“预防她迟到”的闹钟居然很有一手,被扇飞到了地上,居然自动切换了模式,一段强劲的音乐应声响起,响彻云霄。

      江如云觉得自己要聋了。
      只能腰酸背痛的爬起来,头昏脑胀的捡起地上的闹钟,然后只见女孩揉了揉散乱的头发,大拇指按上闹钟顶端的银色按钮,努力朝着闹钟露出一个夹带着黑眼圈的“呲牙咧嘴”的微笑,说:“我起来了!别吵了!”
      闹钟像是接受到了什么指令,终于停了。

      此时离原本规定的起床时间已经晚了十分钟,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不甚熟练地开始刷牙洗脸,把漱口水吃进去好几口;用头梳梳头,掉了一坨头发,然后穿上她唯一的一套衣服——温莎结还是没学会怎么寄,不管了,只能囫囵塞进发的公文包里。

      等她和钥匙搏斗了五分钟,终于锁上门下楼梯时,已经7:25了,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三十五分钟,而从员工宿舍到公司,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

      于是,对路况不甚熟悉又不会熟练运用导航的江如云小姐一路狂奔,总算踩着点冲进了公司大楼,在一众保安和同事目瞪口呆下精准将一张员工卡掷向感应门,然后在感应门识别后面对着将要关闭的两扇铁片,她一个箭步,直接跨了过去,顺带勾走了刚刚那张稳稳飞到这里的员工卡。电梯里的人被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吓到,还以为公司什么时候招进来了一跨栏运动员,忘记了已经在缓缓合上的电梯门,江如云瞳孔地震,情急之下脑中莫名浮现了昨晚发到她邮箱里的那篇稿子,一句劈了嗓子的“负心汉!开门!”扫过整个一楼大厅,其威力之大,仿佛震得整栋广播公司大楼都摇摇欲坠。

      忽略掉同事们惊恐的眼神,总算有惊无险地坐在了办公桌上,江如云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心情颇好地吹起一段口哨,结果还没等其他人在心里腹诽她没公共意识,一声比她更大的尖叫声“拔地而起”,之后一声接一声,可谓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有蟑螂!”“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怕我来打死它!”
      “我靠为什么它会飞啊啊啊啊??!!”

      江如云疑惑,她的视线努力在作乱的办公室里寻找着,却没看清引起此等”轩然大波“的所谓”蟑螂“到底是什么,直到一只棕褐色的生物施施然落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高傲地冲她仰起头,耀武扬威地震了震翅膀,好像对于恐吓这群无知的胆小北方人十分手到擒来且心满意足。

      全场的喧哗忽然静了下来,一位男同事拿着一个塑料扫把走上来,努力维持着发抖的声线,对她说:“小姐你你让开一下,让我我来解ju......啊啊!你在干什么???!!!”

      “决”字说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无他,这位看起来小小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姐慢慢俯身,低下了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桌上的虫子,圆圆的杏眼睁得大大的,柳叶眉高高翘起,神色带着几分好奇和十分的新鲜,就是不见一分惧意。天生上扬的唇角弯弯,像是正和这只”小动物“进行着一个深情的对视。

      如果这只”小动物“不是蟑螂的话。
      不是蟑螂的话。
      蟑螂的话。
      的话。
      话。
      。。。
      。。。。。。

      办公室内的所有人心里回声似的播放着这几个字,直到如梦初醒,那个方才拿着扫把说要”解决它“的男生带头深吸一口气,扫把几次要脱手都被他颤颤巍巍地紧撰在手里。一分钟前还吵吵闹闹的大平层顿时恢复了最开始的安静,甚至更加放个屁都能听见——

      人们纷纷收敛了对传说中”会飞的蟑螂“的害怕,软着两条腿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只剩江如云同这只失了宠的昆虫大眼瞪小眼。蟑螂兄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类突然不叫了,也瞪着它小小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孩。

      直到江如云一公文包把它拍死了。
      无他,女孩看了一会,觉得这叫”蟑螂“的东西一动不动着实无聊,最重要的是,它太丑了,看了莫名让人恶心,特别想要一巴掌拍死它。

      于是,会飞的蟑螂被解决了,而江如云也凭借着员工大会上”飞身跨栏“的门控精彩抓拍和与蟑螂哥深情对视一分钟的传奇事迹流传于公司内部,一举取代蟑螂、每周五例行汇报会和蔡经理,成为广播公司最令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来自张若虚 《春江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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