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宇宙》三月画堂春

1、职业主播修炼日记（一）

　　二零三五年十月七号。

　　“迟来的寒流终于席卷了北城的土地，天气乍凉，秋风卷落一地叶黄。在这里，主播提醒大家关注天气预报，及时增减衣服，预防感冒。尽管今年的酷暑格外的长，一年一度的小长假期间，天南海北的游客还是怀揣着满腔的热情涌进这座六朝古都，连带来旅游创收的新高，下面让我们一起看一组数据……“

　　几天来，北城气温骤降，完成了48小时从炎夏到深秋的华丽转身，早高峰上的打工人们已经给自己的电频车装上了挡风被，从头到脚，裹上了围巾戴上了口罩和针织帽，远远望去，活像移动的席梦思三件套。

　　矗立在高楼大厦之间，一栋细而长的圆柱形建筑迎风而立，顶端卫星天线直戳天际。林翻摘下白色封闭式耳机，抿一口同事胡杏儿递过来的热豆浆，靠在转椅上长舒一口气，转到一半打了个喷嚏。
　　”翻哥，感冒了吗？“

　　胡杏儿是个本地高校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学的经济学，几经辗转最后来电台做了实习文案助理。二十五六的姑娘蓄着一头栗棕色的短发，还保有刚出社会的年轻人特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奈何专业实在不对口，交上去的新闻稿总能把审核部门吓死。

　　”对啊，突然降温了，被子都来不及换已经先换季感冒了。看到这么多空位置不，这两天台里请病假的都有两位数了，我的算好的啦。“扯过一张纸擦鼻涕，又问：”最近怎么没在三楼看见你了？难道因为上次采访明星被退稿的事蔡副真的一把把你炒了？”
　　“哪能啊，姑娘我大难不死，必有、呃，必有…“林翻好奇她为什么说一半不说了，却见那双抹着黑色眼影的大眼睛提溜了一圈，俯身凑近了他些，说：”我不在...是因为，呃，被调到别的部门那去了...。“

　　林翻不以为意地”唔“了声，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的便秘表情，安慰到：”不是给开了就好，知足吧。“谁知这平常天不怕地不怕，领导破防发狂我自安然如山的台中一霸却仍哭丧着脸，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余生无望的低气压，淡淡的死感看得林翻心里一阵发慌：”所以是哪个部门啊小妹儿...，不会发派你去印度媒体做野调了吧？“
　　两人趁着摸鱼的空隙大眼瞪小眼，都不太敢大声讲话，只见胡栗儿想了想，做了个上指的动作，又挥动双臂做了个扭曲爬行的姿势，最后，拿起林翻放在桌上喝完的纸杯从头上浇了一抹空气下来，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竟引得这位从业多年资历深厚的老主持人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女孩的目光中终于带上了真挚而浓烈的同情。

　　江如云是一名电台主持人。

　　再说完整一点的话，江如云是一名深夜两点半开播的，一档灵异节目的主持人。

　　但比起她所主持的节目，她自己或许才是建国百年后的21世纪最灵异，最不唯物主义的存在。因为这个有身份证，有编制，有五险一金，名下还有一猫一狗一电瓶的主持人小姐，她并不是人。
　　不不，没有任何人身攻击的意思哈。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是人。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英雄名夸父，与日逐走万里，脚下掀起的罡风带起草籽数粒，乘风飞扬，于河畔落地生根，江水生生所滋，如此百年。
　　而江如云，就是那群幸运的草籽中小小的一粒。

　　草籽生于世界千年，从幼苗到小树，从它到她。中间不知为什么一睡就是千年，再睁眼旧时宫阙万间都作了脚下尘土，而她此时处在的，是已经破除了封建帝制的，人人平等且按劳分配的21世纪。

　　当这位古树小姐第一次行走在车水马龙的现代大街时，她所受到的震撼就像她第一次以人形，用双腿走出了广阔的森林，迎面看见一座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的小村落一样。

　　双向八车道的柏油路上人车络绎不绝，行人们穿着千奇百怪的衣服，头发有长有短，放眼望去，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紫的绿的蓝的灰的，不一而足。江如云一边侧眼打量路过的每个人，一边思考中原人是和外邦人联了多少姻才能生出这满大街的调色盘。周身高楼林立，仿佛置于群山环绕之中，连古时最繁华的宫殿在它们面前也像青春期发育不良的小屁孩。最可怕的是，有一部分的屋舍侧面悬空着笑容满面的人，像是画像，却能动，一会儿有一群人在一起相谈饮酒，一会儿又是穿得披麻戴孝的女人拿着一个叫什么‘纂诫’的东西，下一秒就和另一个突然出现的男的于大庭广众下亲昵了起来！

　　“天呐”，江如云没忍住感叹出声，她看了那对男女几眼，又匆匆把目光移走，过了一会捂着一只眼又看，如此重复，引得身旁擦肩而过的姑娘也抬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结果天幕上刚好播到一条男士内裤的广告。年轻的姑娘顿时亦有些没来由的窘迫，移开视线准备走了，却被身边的女生一把拉住了手。
　　“你，你干嘛？”姑娘下意识抽开手，抬眼却见面前的人脸似鹅蛋，两颊还有些未褪去的婴儿肥，肤色白皙，圆圆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杏花描目深，柳叶画眉浅，是个很甜美可爱的样子，一时又不知该不该防备，拒绝的话楞是没有说出口。
　　江如云趁机一把拉住面前女孩的手，问道：请问今夕何年？
　　“啊？啊，2034年，10月4号...”
　　“2034？？！”
　　无上的云雨神君啊，我居然一睡睡了整整一千年？？有这么睡的吗？

　　许是她一秒八个表情还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方才被她强拉住手的女生这会儿又露出一点担心的神情来：”你，你怎么了？“

　　江如云立马收敛表情：”无事无事“边说边像女孩挥手示意，结果松垮的白袍下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子，雪白的皮肤上道道疤痕十分显眼，最深的那道贴着脉搏，足足绕整着她手腕一圈，像是用斧头将树木拦腰折断，留下圆润又不可磨灭的锯痕。锯痕上还要雕刻咒印，最后用枷锁束缚起来，祈祷它永世再不入轮回。

　　于是江如云就看见女孩脸上的表情从怀疑防备到被雷劈了一样的震惊，在看看她一身破破烂烂，险些衣不蔽体的装扮，目光中流露出女性特有的温柔，但更多的还是怜悯和惊讶。她竟然是紧紧回握住了原先她死拽着不放的那只手，眼中隐隐有怒火一闪而过：“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真是太过分了！你饿吗？渴吗？累吗？现在住哪儿？安全吗？抱歉帮不了你...你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女孩越说越激动，江如云越听越迷惑，最后只得再三向她保证自己现在很好没啥事，并且被迫接下了女孩从附近买来的据说是“吃的喝的”，才得以脱身。

　　临走前女孩问她要什么“电话号码”，她回了句“那是什么”，结果又接收到了女孩投来的五味杂陈的目光，最后她说她是一家播音公司的播音员，公司最近在招临时工，工资不高但胜在工作简单清闲，且包吃包住。如果需要，后天下午两点可以在这里等她。

　　江如云疑惑，江如云听不懂。但那天下午，她还是准时回到了市中心人来人往的天幕下。无他，唯桥洞实在太冷，她如今肉体凡胎一个，实在不想再睡了。

　　江如云这两天白天在街上瞎晃，有意靠近人群听形形色色的人们讲话，但因为发音文字千年来的改变，也因为活跃于市区的都是最近来旅游的天南地北的年轻人，一口新潮的语言灌得她以为自己才是和外邦通婚的产物。有一次晃到了一个城市森林公园，久违的新鲜空气充斥着她的鼻腔，她听得一嘴熟悉的发音，走进看才发现是一群年过花甲的老人聚在一起晒太阳，亲切的口音总算让她找回了一点身在中原大地的感觉，于是笑嘻嘻地凑上去和一群“爷爷奶奶”聊了一整天。她声音清脆，笑起来和身边树桠上的小鸟一唱一和，把一群老人家哄得笑得合不拢嘴，还收到了许许多多的“投喂”。晚上睡在桥洞底下，故都的秋虽然被历代文人墨客赋以瑰丽的色彩，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试过故都的秋下的桥洞。她如今法力尽失，变不回树的形态，只能肉体凡胎地蜷缩在桥墩后面，在萧瑟的秋风里瑟瑟发抖。凌晨环卫工人开着小车路过她时，见她灰头土脸地从破毯子里探出颗头来，收获了面善的环卫阿姨递给她的一个怜惜的眼神，最后阿姨拿来一个薄薄的毯子时，她还没心没肺地冲人家甜甜地笑。

　　终于到了和女孩约定见面的那天，她看着天幕上大大的西洋钟，指针刚好指向14:00，“ok（新学会的词），准时到达！”

　　经过两天来的观察，江如云对这个一千年后的人间总结了三个关键词---平等，开放，重利。这里的人脱离了等级制度的枷锁，看似充满善意，看似对什么人都能笑脸相迎，但他们非常重视一物换一物，重视等价交换---其实也并非等价。他们上扬的嘴角就好像天平的弯钩，不论是街边发传单的年轻人还是店内衣装得体的服务员，笑脸盈盈，其实都等着将来者待价而沽。
　　而在这样的一个人间，没有一份用以谋生的工作，是很难活下去的。这也是她现在跟在女孩旁边，和她一起走进了面前这栋挺立的高楼的原因。

　　女孩给她带了一身新衣服，然后借用了一家服装店的换衣间让她进去换，她在里面研究了好久，久到女孩有些担心地在门外询问她的情况她才走出来，手上拿着怎么寄都寄不上去的酒红色温莎结。女孩于是领着她走到大大的落地镜前，在背后虚环住她的脖子，一点一点帮她寄了起来：“这样，这样，最后再把这里穿进去…好啦！”寄好后女孩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冲她竖起了大拇指，说出了那句之后很久很久支撑她在一无所知的新世界踽踽独行的话：

　　“我从前听过一句话，不论从前的你经历了什么，跨过去，春天不远了，只要太阳出来了，小树就会继续生长，所以，忘掉从前的所有不愉快吧，---让我们一起朝着新生活发芽。*”
　　女孩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抚平，冲江如云莞尔一笑：“对啦，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江雪见，意思是，遇见意外之喜。”

　　（*来自林清玄 “跨过去，春天不远了，我永远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