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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何处,你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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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非台的思维一发散就收不住,莫名其妙开始想象自己身上原本属于何处的那件衣服穿在他本人身上会是什么模样。又觉得自己这番联想太像登徒子,脸上一阵羞赧。
何处看着明非台逐渐红温的耳朵,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只是盯着他。
明非台莫名感觉有点不自在,“你看着我干什么?”
“小侯爷粉刁玉琢,跟我书房里的羊脂玉菩萨相很像。”
“又是佛堂又是玉菩萨,何处,你很信佛吗?”
“算是吧。”
年纪轻轻就吃上斋念上佛了,“那你以后不会去出家吧?像山上的老和尚那样,整日施主施主的。说话跟谜语一样,听着就头大。”
明非台想象了一下何处剃度的样子,忍俊不禁。
何处倒是任他调笑,“我没有机缘,应该是不能正式剃度的。”
明非台也觉得何处不能去出家,和尚们都讲究苦修,何处这种讲究的人去当和尚肯定是吃不了苦的,但还是安慰他。
“没事,你就算剃了,也是万千和尚里,最俊的,脑袋最圆的一个!”
何处问起明非台为什么会在大雨天出现在京郊,京郊附近有两座山,一座矮一点,叫春半山,是世家公子们出游经常会去的;另一座稍微高些的叫林禅山,山上有座林禅寺,是远近闻名的百年佛寺古刹。两山一个在京郊东南,一个在京郊西南,何处的宅子就在林禅山山脚下不远处。明非台这样的小少爷怎么看都不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明非台便跟何处说了他在学子监被太傅刁难的事。
“那老头分明是有意给我下套,我哪能任他摆布,于是连夜出逃,结果刚出城就遇上大雨,这才到了你家,还好你心善,收留我。”
一番经历说的明非台口干舌燥,何处适时给他添了杯水,“老先生为劝学也算煞费苦心,只可惜他用错了方法。我见明公子是天资聪颖,灵活变通之人,不是不听讲的顽徒,若明公子有心做学术,定能叫那先生刮目相看。”
明非台被这么不轻不重的捧了一下,尾巴翘的比天高,“那是自然,要是陆壬老头说话像何兄这样讲道理,温润有方,我也不至于处处和他对着干。”说道陆壬,明非台甚至还摆出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逗的何处浅笑着看他。
明非台看见何处笑了,又不出声了,默默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棋子。就在他要问何处要不要对弈一盘的时候,管家走上前来低声说:“少爷,马车备好了。”
“何处,你要出门啊?去哪呀?”
何处起身扶了扶衣摆的皱褶,“跟觉相方丈约好,今日去礼佛。明少爷可以逛逛四周,我这院子景色也还算雅致。”
“没事的,你去吧,正好我回去等大夫给我开药。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明非台微笑着送他,明艳的五官好像闪光的湖水。池中游鱼在湖心吐了串泡泡,湖面泛起涟漪,越扩越大,直至管家再一次催促,何处才回道:“好,我早些回,晚上一起用膳。”
……
林禅寺最里面的一间佛堂,寻常时候是紧锁且不允许别人靠近的,就连日常洒扫都是由觉相方丈亲力亲为。此刻里面却传出了念经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大般若经)
何处跪坐在觉相大师身前,任由觉相大师伸手拂过他的头顶,给他念大般若经。三轮过后,便是例行的忏悔与自赎。
“佑安八年,六月十四,汴梁西郊500里万宁县,犯十恶之杀生……不求宽恕,求菩萨留罪人未责余孽宽宥年岁,罪人堕十八重地狱赎罪亦无悔矣”
褚涸的眼里闪过那天夜晚,地公祠里,漫开的血迹,苍白的人骨,身为行刑者的他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身上沾满了血肉,眼里是癫狂还是冷漠早已分不清。面前的人生前是江洋大盗“千蛛”安插在组织内的耳目,如今已经彻底断气。片开的肉散落在地上,还有的粘在他的鞭子上,褚涸轻轻挥手,又将白肉抖落。一瓣一瓣,像是绽放在人血上的莲,让人生怖,让人恶心。
诉罪的声音顿了一瞬,接着又响起,只不过这次声音中蕴含着更多痛苦——
那个明媚如朝阳的人湿着衣服寻求他的庇佑,夜里生病会抓着他的衣袖,宽大的亵衣什么都遮不住,他身上也有两朵莲,不是血色的艳红,是生粉的,他含着笑送自己来忏悔罪业,他说: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佑安八年,六月十五,汴梁林禅山下褚宅,犯绮语、悭贪,罪人心不知足、多欲无厌,今后谨记远离罪业,愿菩萨宽宥。所作罪障,或有覆藏,或不覆藏。应堕地狱,饿鬼畜生,诸余恶趣,边地下贱,及蔑戾车,如是等处,所作罪障,今皆忏悔。”
——
何处这次忏悔的时间比以往都长,觉相大师来为他送经之时,天色已晚。黄昏笼罩着佝偻的老者,觉相站在何处身边面对普贤菩萨行佛礼,何处伏身拜下,一番仪式才算结束。
“咚——咚——”
日暮钟声晚,群鸟归林,明非台似乎能听到远处传来和尚敲钟的声音,“何处怎么还不回来。”
明非台捡着桌上的鱼食扔向池塘,大头锦鲤一簇一簇逡巡着争食。
“你叫小黑,”明非台指着一条争食最凶通身黑色的大头锦鲤赐名,又指了指另一条全身血红的,“你叫大红花。”
“小黑和大红花已经吃饱了,明非台饿不饿?”
明非台惊喜转头,只见何处换了身衣服,站在离他不远的台阶下。
“你回来啦!”明非台窜过去推着何处往外走,“太晚了太晚了,厨房都做好晚饭了。”
何处看他猴急的模样,比小黑争食还凶猛些。
明非台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短短两天,精神已经恢复大半,他晚饭吃了一大碗饭,又添了两碗汤。看着何处只吃些清淡的绿菜,他不解的问:“何处你不是正式出家的和尚也要戒荤腥吗?”
何处筷著顿了一下,“不用的,是我自己不喜荤。”
隔三差五对着鲜活跳动的刚切下的肉片,看人如牲畜般被开膛破肚,就不会想吃肉了。
“那你能喝酒吗?”
“能喝一点。”
“何处你喝过临春楼的三日情吗?可好喝了,桃花酿的,很香!”未等何处回答,明非台紧接着便说,”我明天让人送些来,跟你好好喝两壶!”
何处垂眸说,“何某酒量很差,还请明公子手下留情。”
明非台豪饮了一口蛋花汤:“好说好说~”
第二天晚,明非台两眼迷离,看着对面的何处还坐的笔直,心存不解,“你不是,不能喝吗?怎么不醉啊?”
何处把玩着酒杯,哄着小醉鬼,“已经快醉了。”
“我不信!你还坐着呢!你再喝点,再喝点。”说着明非台绕过石桌坐到何处身边,拿着自己的酒杯就往何处嘴里塞,要往他嘴里倒酒。
可是杯里根本没有酒。
何处看着玉杯壁上微微湿润的一抹水色,张嘴含住了空杯,装作喝酒的样子向后仰着头。喉结微动,他说,“非台,我已经醉了。”
明非台彻底站不住了,腿一软就往何处身上倒去,下巴支在何处的颈窝里,左手环着何处的颈脖,右手垂下,膝盖本该跪在褚涸身侧,可惜石凳没有多余的位置,于是明非台跨坐在了何处的一条腿上。白玉杯被松开,在地上滚了两圈。
何处圈着明非台的腰,细细的一握,胳膊弯着,几乎笼住他半个后背。
“明公子,回去休息吧?”
明非台答非所问,“何处,我们其实以前就见过对不对?”
何处身形一僵,不该留下痕迹的,他怎么会知道。
“那天,在我家门口的那个,是不是你,你还将我当成小厮,要给我塞银子。”
何处缓了心神,“当时冒犯了明公子,实属无心之过,还请明公子见谅。”
醉鬼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我没认错,原谅你了。”
明非台喝醉了好像变得很有好奇心,“你半夜去我家干什么呀?”“你跟我爹认识吗?”“你的玉佩好好看,哪里买的?”“你怎么不说话啊何处?”
何处失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背,“那天觉相大师让我去侯府取东西,他刚从固仁寺讲经回来,跟固仁寺的慧静大师讲经到兴头上,喊我去侯府取侯夫人前些日子取走的经书,这才深夜叨扰。跟侯爷不过见面之交,玉佩是家中长辈所赠,何某也不知出自哪位工匠之手。”
“噢——”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何处声音沉沉,明非台听了很多次,还是很喜欢他说话,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说话时娓娓道来的从容。
喜欢。
喜欢听他说话。
“你觉得,小黑和大红花,哪个更能吃。”
“小黑吧,他块头更大些。”
“最喜欢的佛经是哪本?”
“大般若经。”
“念给我听,好不好。”明非台的声音已经迷糊,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着字。
何处沉默了一会儿,任命似的将明非台又抱紧了些,“好。”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夜色深深,明非台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