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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可是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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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回太子监坐牢的日子,这回明非台可学聪明了。偷摸塞了几小瓶三日情和两本话本在行囊里,一同带了进去。
回太学的第一天,明非台还规规矩矩的读书,熬到下午就忍不住将自己偷藏的三日情掏了出来,装在饮茶的茶壶里,躲在花园的假山后跟霍照寒分着喝。
那天正好碰上太子温逐赫心血来潮路过太子监来看看他不争气的表弟被太傅磋磨的可怜样。
温逐赫跟陆壬走过花园,正好就在偷喝二人的不远处。明非台紧急避险捂住了霍照寒的嘴,探出头看那二人。
“非台自小顽皮惯了,但是本性不坏,颇有灵气,还望陆先生多照顾。”
明非台听见这话暗自给他的太子表哥记上一功,会说,多说!
“殿下放心,老夫看明小侯爷是天资聪颖之人,定用心教导。”
明非台跟霍照寒对视一眼,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在左手手背上做了个小人走路的动作,又指了指外面。
霍照寒会意,两人趁着太子和太傅聊天的空隙溜了。
明非台临走前还悄摸看了一眼摸着胡子笑的太傅,放心吧,我一定会被教好的,我看好你哦陆太傅!
第二天白天,明非台带着话本夹到书里,课上看似读书,实则看话本,好不自在。
到了陆壬的课,陆壬又让他站起来解句,明非台的话本不好拿出来,只能随着书一起捧起来。
但是那本诗经太薄了,话本一下子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太傅自然是看见了,但他若骂了明非台还好,可他偏偏没骂明非台。只轻轻叹了一口气,让明非台坐下了。
明非台都准备好跟太傅嬉皮笑脸,领了罚抄就继续看话本了,结果太傅给他来了一记哑炮,让他措手不及,甚是惶恐。
这堂课明非台是坐立难安,直到临近下课之时,太傅喊明非台去他书房,“世子带上课本,随我来一趟。”
去书房的路上,明非台低头跟在陆壬身后,他发现这个年近古稀的老头虽然身形魁梧,隐约还可见年轻时期的风貌,但是脸上和手上都留了许多岁月的疤痕。
他突然有点自省,太傅教他也是好意,不该这么气他的……
二人路过一池锦鲤,水中鱼儿畅快自由,风光闲散,陆壬开口道:“小侯爷回去收拾行囊回府吧,如今小侯爷心中不定,待小侯爷真心想学再来太子监吧。”
这是,什么意思?
明非台看着陆壬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让自己学的是这个人,放他回去的也是这个人。让自己学的时候明明那么严厉,现在劝回自己好像如释重负,扔下重担一般。
他放弃我了?
吗?
明非台其实不信这老匹夫能这么快放弃自己,但还是在太傅面前表现出自己后悔不已,知道悔改,希望太傅再给他一次机会。当天下了学却跟霍照寒头对头合计这事儿,霍照寒甫一听就拍着大腿说:“还纠结啥啊,老头跟你玩小脑筋呢!这定是演戏给你看的,以为这样就能让你幡然悔悟,浪子回头,任他拿捏!”
见明非台还是不能参透其中关窍,霍照寒继续给他解释,“你想昂,你课上看话本,他撵你回去,老头是占理啊,他高你一头,你是被他劝退的。你爹娘能让你在家过安生日子吗?”
明非台摇摇头,“不能,但是能打死我。”
“那不就是了,你回去之后肯定还得被送进来。那时候你能不能回来不都得看老头脸色?你这就落了下风了,你得求着他让你回来。”
在理。
“霍兄不愧是常年混迹学场的高手,那我要怎么办呢,不能真让他撵回家了吧?”
“太傅这出摆明了以退为进呢,学场如战场,你这落他一头,今后可就难过了。”霍照寒给明非台出着主意。
“这样,我们来一个釜底抽薪,你先一步称病,就说今晚悲痛欲绝,气急攻心,突发荨麻疹!杀他个措手不及!我发现你病了,给你送回家就医,然后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再回来他肯定也不会再说什么。”
“好像…算个主意啊!这样我就不是被他赶走的了,是我请了病假。也就不用求着他才能回来了!”
明非台第一次见识到兵法原来这么有用,以退为进,先发制人,方能无往不利。太傅啊,你且等着吧。
说干便干,当晚太子监兵荒马乱,霍照寒喊着“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要不行了!”直接将明非台用被子包着扛出了学子监大门。
门卫拦着他们,霍照寒掀开被子漏出明非台红点遍布的脸,“小侯爷要是出了事,你们担得起?还不快滚开,我送他去医馆!!”
这下门卫也不敢拦着了,霍照寒大喊:“非台你撑住啊!兄弟一定救你!”
明非台差点笑出声来,他身上的所谓荨麻疹其实是霍照寒拿颜料一点一点点上去的,哪里敢让正经大夫问诊,霍照寒找了熟络的大夫,开了张药方好跟太傅交代,明非台在城墙门口蹲到凌晨,天刚蒙蒙亮就驾马出城了。
另一边,明非台派了墨银回家跟侯爷和夫人解释,他是突发荨麻疹,去京郊的宅子里修养,让他两人别去看他,以免过了病气。
今天的天亮的晚,天气阴蒙蒙的,云层叠叠障障将阳光遮去大半,空气也十分潮湿。白银跟在明非台身后担心道:“公子,可能要下雨,咱们快些赶路吧。”
明非台本来抱着春游的心思出来,一路都慢慢悠悠的,闻言也觉得早些走的好。才刚坐正,一滴豆大的水滴就滴到他鼻尖,顷刻间已经是瓢泼大雨之势。
明非台出来的匆忙,一时间连避雨衣物都无,跟白银二人只能顶着雨走,豆大的雨砸在脸上跟小石子没什么区别,“啪啪啪”砸的明非台几乎睁不开眼也不太能听清白银说的话。
“少爷,前面有户院宅。”
“去问问能不能借地躲雨,你少爷我快淋死啦!”
刚到屋檐下躲雨,刚一站定明非台就打了个喷嚏,初夏时节,天气不算热,雨中疾驰将内外衣物全都打湿,黏糊糊湿漉漉的贴着皮肤。
冷风吹过,明非台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白银敲门大声问:“请问有人在家吗!我家公子路过,希望借宝地避雨。”
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小厮迎人特地带了把伞递给墨银。
这么个狂风暴雨的天气,雨伞几乎失去作用,光穿过前院走到廊桥的几步,雨都斜着吹进伞底。
明非台随开门的小厮进去,冷风一阵吹过,又激起一阵寒颤。
家主人坐在堂屋,兀自饮茶,那人穿着素色外袍,衣摆绣着暗纹,头冠高竖,头发扎的一丝不苟,人坐的也板正,不像明非台到哪都站没个站样,坐没个坐样。
明非台率先拱手:“叨扰公子,我是平安侯府明非台,今天出门路过此地,碰上大雨,希望借贵地避雨,望公子收留。”
那人站起身说,“无妨,明公子留下修正一番再启程,我让人给公子备些热水姜茶,淋了雨小心风寒。”
原来,这人声音好听不是那天晚上的错觉啊。
下人很快收拾出一间客房,还烧了桶热水,明非台和白银各自沐浴更衣去了。下人给明非台拿了套干净的亵衣,抱歉的说:“一时间找不到适合公子的衣物,这是我家主人新做的亵衣,全新的,请明公子见谅”
明非台摆摆手说没事,便让人退下了。拿起这套衣服闻了闻,好像散发着淡淡的香。
还挺好闻的。
明非台自认自己身板挺拔,哪怕只套个麻袋在身上都掩不住他的身姿。
可是换上后明非台才发现不对劲,这也太大了。袖子得挽上一道,裤脚堆叠在脚背,连领口都大许多,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和胸膛。
那人看着没这么壮啊,怎么穿这么大衣裳。
幸好外衣有适合的尺寸,还挺适合他,银白色的中衣,有些厚实的外衫,浅金色的腰封和绣纹,倒是与明非台很相称。收拾一番出来,明非台从落汤鸡变回了锦衣玉食的小侯爷。
下人将明非台带到茶室,二人这才正式见了面。
明非台坐在那人对面,对方倒了杯茶递给明非台,开口自我介绍到:“明公子久仰,在下何处。”
何处。
“何处惹尘埃?”
何处笑了笑,“明公子倒是风趣。”
何处看了眼明非台的衣服,“明公子穿这身很好看。”
被人捧惯了的小侯爷面对这种夸赞本该面不改色心不跳,照单全收露出标准微笑。可是在这种屋外狂风暴雨大作,二人偏居一隅四目相对的时候,明非台心里竟然生出一丝羞涩。
他夸我好看。(脸红)
他,夸我,好看。
嘿嘿,夸我好看,嘿嘿嘿。
好不容易压住嘴角,明非台挪开了视线,假装盯着院子里的雨打芭蕉,闷声回了一句:“何公子府上衣服合身才好看,多谢何公子费心了。”
明非台又想到,何处的身形分明比他高大许多,可是这件偏偏相当合身,似乎量身定做一般。
何处解释道:“家里有一幼弟,偶尔会来我这里小住,于是给他备了些衣服,不过明公子放心,你穿的是新的。”
明非台脑子里过了一遍,“原来这衣服不是为我准备的,只是我恰好碰上了,捡到的。”
何处失笑:“明公子要是在意,改日吩咐下人再为公子量体裁衣,做两件来。”
“不不不,不用了,在下已经叨扰何公子许久,哪好意思再白要衣裳。”
明非台准备雨停之后就启程赶路,早些到庄子里,好跟霍照寒商量下一步对策。
听明非台拒绝,何处也没有多强求,二人喝了会儿茶,见雨势还没有停歇之意,何处提议道:“明公子今晚不如在寒舍住下,明日雨停了再走?”
明非台也不扭捏,谢过之后就回了客房。
当天晚上明非台睡在客房里间,白银守在外间小榻。
半夜明非台觉得口渴的很,想喝水,但是眼皮昏昏沉沉,头脑很沉,四肢无力,只能闷在被子里喊白银。
白银在外面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去里间看了一眼,发现明非台有气无力的喊着要水,声音跟幼猫一般黏在一起,伸手一探,额头滚烫。
吓得白银立刻出去喊人救命,“大夫!府里有大夫吗!”
何处听到屋外嘈杂,披了衣服起身,询问守卫何事。
守夜的护卫暮闻答道“白天那个明小少爷,淋了雨,现在烧起来了。”
明明换了衣服喂了姜茶,还是没防住。
何处让暮闻去请大夫来,自己撑伞去了客房。
明非台还躺着哼哼唧唧,刚刚白银喂了他点温水,现在倒是没那么难受,只是头还昏昏沉沉,眼也很难挣开。
他感觉到有许多人从他身前闪过,其中一个站了很久,因为灯光被他遮了很久,久到明非台几乎快睡着。
这时候大夫姗姗来迟。大雨还是倾盆而下,赶路实在不容易,大夫丢下衣箱,给明非台号脉。白银被挤到一边,何处也从明非台的床榻边站起身来让位。
过了一会儿,大夫说:“是风寒,不算严重,我开几服药,水煎了送服几日。今夜要紧的是让小公子退烧,拿点温水来给他擦拭脖颈和手臂,后背也擦擦。”
白银跟小厮去取热水,管家去拿药方煎药。众人退去后,房间里仅剩何处和睡魇着的明非台。
何处这是稍微露出了些人前不成展现过的神色,抬手扶了扶明非台前额的汗,低声道:“不乖。”
此时的何处跟平日里温和的谦谦公子不太一样,他的语气十分柔情,眼神却很冷漠。
这一晚明非台睡得不太安稳,头很晕,还做了好几个混乱的梦。
他梦到天气放晴了,陆壬那个老头来请他回去太子监上课,老泪纵横的说以后再也不罚他抄书了。
霍照寒拍着他的肩说自己愿意当他小弟,以后唯明小侯爷马首是瞻。皇帝舅舅听说他大病一场,心疼坏了,下令让他以后在家好好休息,不想上学就不去了。
他爹娘也不拦着他逛花楼喝酒。他正搂着临春楼的莲春姐姐摇骰子,结果顾问舫那厮出千赢他,气得他把顾问舫按在地上锤得惨叫连连。
屋外天已经放晴,水洗过的天空万里无云,湛蓝澄澈。温暖的阳光顺着打开的窗户,将微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带进屋里。明非台几乎是笑醒的,睁眼的时候嘴角还咧着。
昨晚难受成那样,但是一觉睡醒,明非台竟然没觉得身上沉重难受,全身清爽,不像发了一晚上汗的病人。
正巧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是何处,身后跟着管家,端着一碗药。
看见明非台已经坐起身来,何处对他微微一笑:“明公子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明非台下意识的回应:“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白银还是很会照顾人的。”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很厚重的鼻音,瓷声瓷气的。
白银站在旁边跟木桩一样,眼观鼻鼻观心。
何处笑而不语,从管家手里接过药碗,让明非台趁热喝。见他犹豫,何处又拿出一个小布袋。
“怕苦的话,这里是蜜饯和腌渍果干,明公子可以先尝尝。”
明非台立刻鼓起勇气拿药碗,“谁怕苦了,一口就喝完了。”
一口闷完,立刻去掏何处另一只手上的蜜饯和果干。
看着明非台喝完药,何处并没有多留,让明非台注意休息,今天下午会请大夫再来给他把一次脉,调整药方,说完就离开了。
白银立刻伺候明非台穿衣,仍旧是合身的外衣裹着大一号的里衣。
明非台不想在床上躺着,但大夫还没到,他又不能出门,就只能在何处的庄子里逛一逛。
昨晚风雨看样子是很大了,很多院子里的观赏树木被吹倒,矮些的灌木还好,高个一些的诸如柳树桃树就遭殃了,有一株桃树枝叶都吹断了一半,黄澄澄的木刺戳在外面。
院子里零零散散的几个小厮和丫鬟在收拾残局。
明非台也不准备去给他们添乱,去池塘边的小亭坐着了。
池塘里养着几尾肥肥嫩嫩的锦鲤,看来喂得很好,油光满面,额头很大,两腮也鼓鼓的,很像年画里那个很长寿的老头。
亭子里有小茶几,看样子已经收拾好了,茶几边摆着香炉和棋盒。明非台伸手摸了一粒白子,水润透光,是上好的玉石打磨成的。
何处到底是什么人?家里好像还挺富裕。
明非台抬手摸了摸坐垫,也是细绒的,不是寻常人家用的粗麻或棉麻。
何处这个人在一些很细小的方面很讲究,这两天给他送衣服必是送一套,大一码的亵衣除外,剩下的从头冠到鞋袜,都是很精细的做工,讲究但不张扬。
宅子里也一样,看着不大但是很有设计,处处景色都很美,院子里三步一景,甚至还有些名贵花卉。
前厅里的摆件,好几件都是四大名窑产的新瓷。
“在想什么?”何处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明非台身侧看着他。
明非台发着呆,突然被叫回了神,“没想什么,就是,何处你家好大啊,住着也很舒服。”
“舒服就多留几日,就当养病了。”
“好啊”,明非台都没思索就一口应下,这时何处在明非台身侧坐下,明非台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禅香,很重吗?”
“没有,挺独特的,你用禅香熏衣服呀?怎么会选中这个味道,我认识的人都用乌木茶香之类。”明非台觉得有些新奇。
这时他想起来,第一晚丫鬟送来让他更换的亵衣好像就有这种味道,耳廓不自觉的发热。
是一样的。
甚至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