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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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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那日
寅时三刻,宋岩已静立在清风学堂的朱漆大门外。晨雾中,陆续有少女前来等候,她们或由家人陪同,或独自前来,衣袂窸窣间,隐约可闻书页翻动之声。
巳时一到,一个梳着双髻的青衣丫鬟手持名册缓步而出。被点名的少女依次随人进入内院,有的出来时眼含泪光,有的则面带喜色。
"南湖乡宋岩。"
宋岩整了整素净的衣衫,跟随引路丫鬟穿过月洞门。学堂的布局令她眼前一亮——不见寻常书院的"明伦堂"匾额,取而代之的是"算经阁"、"舆图室"等实用之名。廊下悬挂的《漕运全图》笔法精细,连纤夫拉船的绳索都纤毫毕现。
考室内,三位妇人端坐案后。居中者约五十上下,一袭靛青色褙子衬得气质如兰,想必就是徐夫人。左右两位稍年轻的先生,一位执笔记录,一位翻阅名册。
"南湖乡宋岩,见过各位先生。"宋岩行了个端正的万福礼,发间的木簪纹丝不动。
左侧的先生提笔蘸墨:"年岁几何?读过什么书?"
"小女今年十三。"宋岩声音清朗,"随乡里塾师读过《女诫》《列女传》,略通《论语》《孟子》。"她稍作停顿,"近来正在研习《九章算术》。"
右侧的先生闻言抬眼。徐夫人放下茶盏:"为何要来我学堂求学?"
宋岩想起梅鹤轩"据实以告"的叮嘱,坦然道:"家父病逝后,族中欲收田产。幸而小女曾听朝廷宣讲新律,知晓女子亦可承业,据理力争方保住家产。"她目光坚定,"经此一事,更觉女子读书明理之重要。"
"小小年纪,倒是明白事理。"右侧的先生追问,"此事中最大的难处为何?"
"积习难改。"宋岩不假思索道,"纵有朝廷法令,难敌千年旧俗。族老们宁信'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也不愿正视新律。这才是最难的。"
室内一时静默。徐夫人手中的茶盖轻叩盏沿,发出清脆声响。
"你且回去等消息。"徐夫人最终道,目光在她清亮的眼眸上停留片刻。
宋岩行礼退出时,隐约听见身后低语:"这丫头...倒是个有主见的..."
日影西移,橘色的夕照为清风学堂的黛瓦镀上一层金边。宋岩正望着廊下的《漕运全图》出神,忽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宋姑娘!"那个引路的双髻小丫鬟提着裙角跑来,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恭喜姑娘!今日二十七人里只取了五位呢!"她眨眨眼,"我叫坠儿,这就带姑娘去西苑安置。"
穿过一道爬满紫藤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三进院落错落有致,处处可见女子读书的雅致。坠儿边走边介绍:"学堂每月十五沐休一日,学杂费是一两银子。西苑有曹婆婆管浆洗,秀儿姐姐管茶饭,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学舍门前栽着两株梨树,落花如雪。宋岩推开雕花木门,一缕幽香扑面而来——是窗前青瓷瓶中新插的梨花。案几旁坐着个穿杏色襦裙的少女,闻声转身时,眉间朱砂痣在斜阳下格外明艳。
"林玉致。"少女起身行礼,衣袖带起淡淡的墨香,"家祖在求是书院讲学。"她指了指对面收拾齐整的床榻,"你的铺盖曹婆婆刚刚已经送过来了。"
宋岩正要道谢,门外突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几个着锦裙的少女拥着个穿湖蓝纱裙的姑娘进来,裙裾翻飞间环佩叮咚。
"林姐姐,我们来看新同窗!"为首的蓝衣少女眉眼灵动,腰间悬着的鎏金香囊随着动作轻晃,"梅望舒,家父在城南经营绸缎庄。"她自来熟地挨着宋岩坐下,"姑娘这银簪好生别致,可是苏州匠人的手艺?"
宋岩心头微动。这姑娘姓梅,又提及绸缎生意,莫非就是梅鹤轩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不省心的小妹"?正想着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坠儿跌跌撞撞冲进西斋,发髻都散了一半:"不好了!郑学政带着十几个衙役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查抄违禁书籍!"
宋岩心中一紧学政怎会无端查检学堂,边想边随着林玉致她们走到院中。她才入学不到一日,竟就遇上这等事?院外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铜锣声刺破学堂的宁静。
"奉礼部令,清查违禁书籍!"郑学政抖开盖着朱印的公文,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女学生,"清风学堂私藏谤讪朝政之书,蛊惑女子不守妇道——"
"郑大人。"徐夫人的声音自回廊尽头传来,鸠杖点地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老身这学堂每本书都在州衙备过案。"
郑学政的胡子抖了抖:"礼部接到密报,说贵学堂私藏《女诫新解》。"
宋岩心头一跳。这书在前世是明代女儒对《女诫》的批判注解,在本朝——
"荒唐!"徐夫人鸠杖重重一顿,"此书永昌元年就已解禁,老身书房那本还是御赐刻本。郑大人若不信......"
"且慢。"
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回首,只见一位身着靛蓝官服的中年男子立在院门处,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正笼罩在郑学政身上。
"下官参见巡抚大人!"郑学政扑通跪地,额头渗出冷汗。
宋岩悄悄打量这位程巡抚——腰间只悬着普通玉佩,官靴上沾着田间泥土,与茶肆说书人口中的"程青天"形象分毫不差。
"本官倒不知,"程巡抚声音陡然转冷,"礼部的公文竟比陛下的圣旨还重?清风学堂乃陛下特许设立,郑大人今日所为,是要抗旨不成?"
郑学政面如土色,连连叩首退下。待衙役散去,程巡抚竟转身对徐夫人深深一揖:"先生受惊了。"
宋岩瞳孔微缩。堂堂封疆大吏,为何对徐夫人行此大礼?
回到房中,林玉致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梅望舒端着安神茶推门而入,关紧门窗后压低声音:"定是为徐先生上月递的《请开女科举疏》!听说礼部为此连上三道折子反对。"
"皇上怎么说?"宋岩接过茶盏。
"圣意未明。"梅望舒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不过我听人说宫中设了女史堂,专教宫女读书......"
宋岩摩挲着茶盏边缘。看来这大夏朝堂上,新旧势力的较量远比想象中激烈。而徐夫人能直奏天听,巡抚又对她执弟子礼,身份恐怕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