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恐惧感 恐惧感 ...
-
画展的前一晚。
盛声抱住宋烟愉,指尖描摹着她眉眼的轮廓。
宋烟愉缩在他怀里,透过落地窗观察着楼下的景色:“盛声,明天就办画展了。”
盛声点了点头。
宋烟愉扭过脸,和他对视:“去英国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盛声一愣,他凑近,抵住她的额头。半晌,他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宋烟愉勾唇:“你这是同意了吗?”
盛声再次点了点头。
宋烟愉喜笑颜开,睫毛轻颤:“那我订机票了。”
盛声看着她,笑着去勾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里打转。
痒痒的,像是小猫在撒娇。宋烟愉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撞上他的唇。
盛声揽住她的腰肢,压在自己怀里。
“盛声,别离开我。”他听到宋烟愉这么说。
盛声嘴角上扬,扯起一抹笑。
宋烟愉也跟着笑,突然捂住他的眼睛,凑到他的耳边:“盛声,只当我一个人的蝴蝶好不好?”
盛声眨眼,睫毛在她手心中蹭。他不语,只是牵住宋烟愉的手来到自己的唇边,轻吻她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疤痕,是上次调色刀滑落时留下的,此刻正被水晶灯照得发亮。
他的眼神太真诚,宋烟愉忍不住凑近他,吻在他眼睛上。
宋烟愉的画展定在周五傍晚。
盛声站在展厅入口,看着悬挂在穹顶下的巨型横幅——“山茶与荆棘”,白色字体在深灰背景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他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邀请函,纸页边缘被反复捏揉,已经发毛,如同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
“怎么了?”宋烟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化完妆的淡淡脂粉味。
她穿着一袭墨绿丝绒长裙,裙摆曳地时像流动的苔藓,衬得颈间那枚银质山茶胸针愈发清冷。
盛声转过身,笑着摇摇头。
他掏出手机,快速打字:“你像从莫奈画里走出来的人。”
宋烟愉接过手机,眉眼弯弯像是月亮。她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回复:“那你就是画框,负责困住我。”她把手机塞回他掌心,顺势勾住他的小指,“陪我,好吗?”
盛声点头,轻捏她的指尖。
宋烟愉失笑,牵住他的手走进画展。
展厅中央,那幅名为《失语者》的画作被单独陈列。
画布是深不见底的黑,唯有中央一道蜿蜒的金线——那是盛声喉结的轮廓,裂痕处渗出细碎的光,像星星碎落在夜空中。
几个艺术评论家正围着画低声讨论,有人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让盛声想起法庭上翻动卷宗的声响。
宋烟愉拍了拍他的手:“我还有事情,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好不好?”
盛声眨眼,算是同意。
他看着宋烟愉离开的背影,一瞬间失神。
他和宋烟愉一起进来太过显眼,独自一人的他又太过瞩目。
几个记者眼尖,注意到他,小声嘀咕。
“盛律师。”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突然走过来,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红色领带,他说,“我是《艺术周刊》的记者,能聊聊这幅画吗?您觉得宋小姐想表达的是‘残缺的完美’吗?”
盛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要逃离。
记者却滔滔不绝:“请问您和宋小姐有什么关系吗?刚刚你们一起进来,她的这幅画好像还和您有关,请问您有什么想法吗?”
盛声摇头,眼神有些慌张。他还是不敢面对这些媒体。
记者们大都闻风而动,互相交流了一下信息,都围在了盛声身边。
“盛律师,请问您有什么想法吗?”
“盛律师,宋小姐是您的女朋友吗?”
“盛律师,请问……”
外界的声音太嘈杂,盛声深吸了一口气,脚下却像生了根,像是一株正在接受风雨的花。
“我记得,这是我的画展。”宋烟愉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寸,替盛声挡住记者的视线。
记者们闭上嘴。
一个记者推了推眼镜,他看着宋烟愉,说:“宋小姐,那幅单独陈列的《失语者》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似乎和您一贯的创作风格有些不同。”
“这幅画的解读权在观众。”她的语气像冰滴入热茶,“至于创作风格,没有人规定画家的风格是一成不变的,偶尔换一下风格,也是挑战自己。”
记者依旧追问,有些滔滔不绝。
盛声有些局促,扣着自己的手指,站在宋烟愉身后。
安教授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他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更多,在看见盛声时眼睛一闪。他看到盛声的局促,开口叫他:“小声,过来帮我看看那幅《青蛇》。”老人的手指向展厅东侧,那里挂着一幅蓝绿色调的画,蜷曲的蛇身缠绕着断裂的权杖,蛇信子却是一抹刺目的红。
盛声回过神。宋烟愉偷偷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盛声走到安教授身边,跟着安教授走到画前,他听见老人低声说:“汐汐小时候最怕蛇,现在却把它画得这么……”
盛声看着那幅画,想起自己之前曾说过宋烟愉像一条毒蛇。
安教授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丝绒盒子,“这是我老伴留下的胸针,你帮我送给她。”盒子里躺着一枚白玉山茶,花瓣边缘泛着淡青,像被雨水浸过的月光。
盛声疑惑,看了看胸针,又看了看安教授。
安教授把盒子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别让小汐失望。”
盛声垂眼。反应过来后,把盒子放到了安顾适的手里。
安顾适看着他,抿唇不语。
画展进行到一半时,宋烟愉被策展人拉去接受电视台采访。盛声独自走到露台,点燃一支烟。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远处的霓虹灯在他瞳孔里碎成光斑。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空气里的颜料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盛声拿出手机,是宋烟愉发来的消息:“等一下一起吃宵夜好不好。”
他刚打完“好”字,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对上安顾适的眼睛。
“盛声师兄,”安顾适叫他,语气冰冷,“你和汐汐,很幸福。”
盛声一愣。
安顾适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去英国?”
英国。这个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盛声心里那层薄薄的平静。他突然想起昨天宋烟愉在画室里收拾画具,嘴里哼着一首英文歌,歌词里反复唱着“tides”和“leaves”。
“师兄?”安顾适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的眼睛像是封条上的油墨,还是半干。
安顾适叹了口气,他拍了拍盛声的肩膀:“之前的话,我收回。祝你们幸福”。
他放下手,径直走进电梯。数字显示屏上的红光映在盛声脸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回到展厅时,宋烟愉正在和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说话。那女人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每颗珠子都圆得过分,像精心计算过的谎言。盛声听见她提到“伦敦苏富比”时,宋烟愉的手忽然攥紧了裙摆,丝绒面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盛声,”宋烟愉看见他,立刻走过来,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这位是林女士,以前在英国帮我办过画展。”
林女士伸出手,指甲涂着酒红色指甲油,像是艳红的蝴蝶。
盛声握上去,却感觉像触到一块冰。
“久仰大名,盛律师。”林女士的笑容无懈可击,她眉眼弯弯看着盛声,“听说你以前是业界新星,真可惜……”她没说完,只是惋惜地摇摇头。
盛声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表盘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也像是无数聚光灯照在他身上。
宋烟愉忽然握住盛声的手,指尖冰凉:“林小姐,我们还有一些事情,先失陪了。”
不等林女士回答,宋烟愉几乎是拖着他走向休息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拐角的角落,宋烟愉突然抱住他,双手环住他:“没关系的。”
盛声回拥她,摸了摸她的头,说不清是在安抚她还是自己。
抱了好一会儿,宋烟愉松开手,拉住他的手:“我们去休息室吧。安爷爷也在。”
休息室里,安教授正坐在沙发上看画册,旁边放着那个丝绒盒子,白玉山茶胸针被取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宋烟愉挽着盛声:“爷爷。”
“小汐,”安教授合上书,看向他们,指尖抚摸着画册,“现在真是大画家了。”
宋烟愉眨眨眼:“谢谢爷爷。”
安教授推了推礼盒,眼睛里闪着光:“这是爷爷送你的,喜欢吗?”
闻言,宋烟愉拿起胸针,白玉的凉意在掌心蔓延:“这个不是奶奶留给爷爷的吗?”
“是啊。”安教授看着她的目光柔和,“现在爷爷送给你。”
“这太贵重了。”
安顾适摩挲着画册的一角,开口:“汐汐,收着吧。”
宋烟愉看了看他,捏住盛声的手指。她思量一会儿:“那就谢谢爷爷了。”
安教授笑着,褶皱堆叠到一起,像是一座山。
宋烟愉站在展台上,有些疲倦。
盛声搂住她,贪恋她身上的味道。
宋烟愉看着工作人员收拾着残局,扭头看向盛声:“盛声,过段时间,我们去医院吧。”
盛声垂眼,他拿出手机,打字:去医院干什么?
“做声带修复评估。”宋烟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盛声心上。
他的手一颤,看着宋烟愉的脸。
“我查过资料了,”她拿出手机,打开自己保存的文档,“德国有位医生发明了新的神经吻合技术,临床案例显示成功率有73%。”她看了眼盛声,笑意盈盈,“下周就有门诊,我已经预约好了。”
盛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视线渐渐模糊。他想起那场毁掉他声带的车祸,金属扭曲的声响和血腥味在记忆里反复回放,像是一张蛛网,牢牢困住他。在那之后,安教授带他去看了无数医生,得到的答案都是“神经损伤太严重,修复可能性极低”。他的声带,永久性损伤。
他摇了摇头,指尖打出一行字: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宋烟愉一怔:“怕提前告诉你,预约不上你会失望。”
盛声闭上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宋烟愉抬手,指尖履上他的喉结:“我不想让你因为别人的目光而恐惧。”
盛声低头打字,手颤抖着:“别浪费钱。”
宋烟愉拧眉,像被染上胭脂的白玉:“盛声,这和钱没关系,我想让你像之前一样。永远意气风发。”
盛声摇头,避开她的目光。
宋烟愉不忍心,她勾住盛声的手:“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
盛声突然笑了,他甩开宋烟愉的手,打字给她:“我的声带没了,职业生涯毁了,这叫过去了?”他看向宋烟愉,眼神里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绝望,他低头,指尖颤抖地几乎无法打字:“你以为我不想说话吗?你以为我不想像正常人一样跟你吵架吗?”
宋烟愉后退半步,后摇撞到展台的栏杆上。白玉山茶胸针从她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着盛声,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他时,他穿着灰底绿边的外套,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所以你一直都觉得,”宋烟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是在玩你是不是?”
盛声沉默,半晌后摇了摇头。
宋烟愉蹲下身,捡起那枚胸针,用手帕轻轻擦拭上面的灰尘。
“我十六岁那年画《残荷》,墨绿色的荷叶上,我留下了一个裂缝”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水面,“是因为看见池塘里有片叶子被鱼咬了个洞,阳光透过那个洞照在水底,比任何完整的叶子都好看。”她站起身,把胸针别在盛声的西装翻领上,“盛声,裂痕不是惩罚,是光进来的地方。”
盛声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店,她穿着绿色裙子,说他像一件艺术品。那时他觉得她是在嘲笑他的残缺,现在才明白,她是真的在透过裂痕看见光。
他闭上眼睛,扭过脸。
半晌后,他睁眼,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