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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伊甸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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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声突然松开她,像被烫到般的后退半步,指尖从她腰间滑落,勾得雪纺裙泛起褶皱。他踉跄着跑到阳台,后背抵着冰冷的玻璃护栏,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呕出。
宋烟愉跟在他身后,看见他攥着栏杆的手指泛白,指节凸起如寒冬里的枯枝。
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漉漉的风卷着楼下香樟叶的气息涌进来,掀动盛声微乱的发。宋烟愉跟着他走到阳台门口,看见他颤抖的背脊在光下投出细碎的影,犹如她画布里那些未干的笔触。
她盯着他因克制而绷紧的肩胛骨,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见他时,他站得笔直如《橡树》,此刻却像被狂风折断的枝干,在寂静里独自摇晃。
时间在沉默里发酵成粘稠的琥珀。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烟愉才叹了口气,拖鞋蹭过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挪到盛声面前,月光恰好落在他紧抿的唇上,那里有道浅疤,是一年前车祸时玻璃碎片划的。
她捧起他的脸,指腹蹭过他下颌新生的胡茬,触感像是未经过打磨的画布。
“盛声,”她的拇指摩挲他颤动的眼皮,“我有时候觉得,你太沉默了。”
他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在她掌心投下颤抖的影。
宋烟愉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眸,那里映着自己的脸,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她顿了顿,指尖滑到他喉结处,那里有道更明显的疤痕,像条银色的缎带:“我很想把你的沉默调成钛白加钴蓝。”
她踮起脚,嘴唇触到他喉结的瞬间,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温软的唇透过皮肤渗进他声带的旧伤,像春日融雪滴在冻土里。“把它变成晨雾里的山茶,”她的睫毛扫过他下颌,每根睫毛颤动都带起细微的风,吹得他脖颈泛起细密的战栗,“用沉默做底色,光就会从裂痕里透出来。”
盛声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里映着她眼中清晰的山茶花倒影。那是她今早画在速写本上的,用的正是他外衫边缘的绿。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底的光比月光更亮,像画架上未干的钛白颜料,浓稠得化不开。
他的吻落下来时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烈,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带着咖啡与薄荷混合的气息。
宋烟愉被他按在阳台护栏上,背后是城市沉睡的灯火,眼前是他骤然放大的瞳孔。他的吻里有种失而复得的贪婪,牙齿轻轻磕到她下唇时,她听见他喉间发出极轻的气音,像风吹过空瓶。
“唔……”她想开口,却被他吻得更深。盛声的手滑到她腰间,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摩挲她腰侧的痣,那是他昨天看她画画时偷偷记住的位置。等亲够了,他才抬头,拇指擦过她泛着水光的唇角,端详她绯红的面颊。
她微张着嘴,眼神迷离得像被雨水浸过的油彩,唇瓣因亲吻而微微肿胀。
她是伊甸园里的毒蛇,教唆人去食树上的禁果。
盛声猛地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过她跳动的脉搏。那里有淡淡的山茶香,混着她惯用的雪松香水味,像幅层次丰富的油画。
宋烟愉拢住他的头,指尖插进他发间,凑在他耳边小声呢喃,温热的气息吹得他耳廓发红:“声声,你是我的,声声。”
盛声喉结滚动,张口嘬住她颈侧的软肉,牙齿轻轻碾过皮肤时,感觉到她身体一颤。他与她十指相扣,交握的手抵在阳台冰冷的玻璃上。半晌,他抬眸,月光落在他眼底,把那些挣扎与克制都洗得透亮。他想,从第一次在咖啡店收到她的画开始,他就戒不掉她了。
这次的吻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他自持多年的禁欲在她唇齿间土崩瓦解。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锁骨的凹陷处。
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盛声的脸颊。远处的霓虹透过阳台玻璃,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投下斑斓的光,像幅未完成的油画,裂痕里正渗出金色的光。
咖啡馆的冷气裹着浅烘豆的酸香扑面而来,安顾适指尖的咖啡杯沿凝着水珠,像是眼角未落的泪。他看着对面的盛声,玻璃隔断外的梧桐叶被风摇晃着,在男人灰底绿边的外套上投下晃动的影。
“我和汐汐,认识十几年了。”安顾适转动着杯子,骨瓷与大理石桌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盛声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抵着膝盖。他回视安顾适,眼睑微垂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像画里那些被月光浸透的叶脉。
邻桌传来刀叉碰撞的脆响,安顾适自嘲地笑了,喉结在挺括的衬衫领下滚动着:“大学的时候,她画人体素描,模特迟到了,她就抓着我当替身。我在画室冻了三个小时。她最后把画送给我,说我锁骨的线条很漂亮,是未完成的乐章。”他顿了顿,指尖蹭过杯口的唇印,“现在想想,原来未完成的意思,是等别人来续写。”
盛声的呼吸忽然急了,胸腔里像有根弦被猛地拨动。安顾适的话像把钝刀,在他记忆里反复切割。
“我不知道汐汐喜欢你什么。”安顾适的目光落在盛声腕间的旧表上,那是安教授送的毕业礼物,表盘上有道细微的裂痕,“她连自己过敏的栀子花都会画成荆棘,却愿意为你把绿色画进日出里。”他低头搅动咖啡,褐色的液体在杯底旋出漩涡,“但她喜欢你,总该是有理由的。”
窗外的雨突然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
“离画展还有十天。”安顾适放下咖啡杯,咖啡渍在纸角晕开深褐的花,“她回英国后,泰特美术馆的新展策展人是她导师。”安顾适端起咖啡杯,镜片后的眼睛里映着盛声紧绷的脸,“你这样的人,该怎么在伦敦陪她看展?用手机打字告诉她,这幅画的光影让你想起某个未说完的辩护词?”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窗外的梧桐树。盛声垂下眼。他想起宋烟愉有一次吻他的喉结时,指尖在他疤痕上画圈,说:“这里该用金色勾边,像古画里修复裂痕的锔钉。”
可安顾适说得对,锔钉再美,也撑不起断弦的提琴。
“你打算怎么选?”安顾适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师兄,你当年在法庭上能拆解十二层证据链,不会算不清这笔账吧?”
盛声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他想起宋烟愉画架上未完成的《山茶与荆棘》,荆棘丛里藏着只折断翅膀的蝶,翅膀上的绿,和他外套的边一模一样。
安顾适打开手机,找出一张照片,放到盛声面前。照片的背景是泰特美术馆的玻璃幕墙,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边却没有他的位置。
“没有人需要断弦的提琴,”安顾适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遥远,让人把握不住,“尤其是拉琴的人,还舍不得把琴放进琴盒。”
盛声看着照片里宋烟愉扬起的脸,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舒展。
雨点击打在咖啡馆的遮阳棚上,像无数根针落在画布上。他想起昨晚宋烟愉抱着他说:“等画展结束,我们去剑桥看梵高的《秋景》吧,听说那里的芦苇荡在雨天会泛绿光。”可现在他才明白,她画里的绿,是芦苇荡,而他的绿,只是沾在衣角的泥。
安顾适离开时留下的咖啡渐渐冷了,杯壁上的水珠滑进褐色的液体里,像眼泪掉进土壤。
雨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盛声慢慢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下一行字:“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有些踌躇,连脑子都混沌着。删除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画架上。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盛声抬头,看见宋烟愉站在门口,裙角好似还沾着未干的钴蓝色。她看见他时眼睛亮起来,像看见画布上第一笔落色。
盛声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忽然想起安顾适的话。原来断弦的提琴不是没人需要,只是拉琴的人该学会,在合适的时候,把琴收进琴盒。
“看什么呢?”宋烟愉把包放在桌上,指尖蹭过他手背,“明明说好了,只和安顾适聊半个小时的。你们都聊了什么?”
盛声看着她眼里的光,喉结滚动着发不出声音。他慢慢拿起手机,打出一行字:“就是一个案子,问我辩护思路是什么。”
宋烟愉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睛:“声声好棒。”
宋烟愉的眼睛闪闪,含着光。
窗外的梧桐叶上,雨珠正折射出彩虹的光。盛声忽然明白,断弦的提琴或许奏不出完整的乐章,但如果有人愿意把它挂在墙上当装饰,裂痕里也能长出新的藤蔓。就如同宋烟愉画里的金线,从来不是为了掩盖伤口,而是为了让光知道该从哪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