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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葬礼上 葬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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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住院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被雨泡过的潮湿,“肺炎,医生说有点严重。”
宋烟愉怔住,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问题。半晌,她问:“什么时候的事?”
安顾适的声音很无力:“昨天下午咳血。”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医生说感染面积扩散的很快。”
盛声颤抖着握住宋烟愉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
“地址给我,我和盛声现在过去。”宋烟愉说,她把自己的重量压在盛声身上,闭上眼睛。
电话挂断后,宋烟愉垂下手,她看向盛声:“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盛声的指在宋烟愉手心里画了一个圈,意思是“都会没事的”。他捧住宋烟愉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他拿起手机,打字:【我们一起去看看爷爷】。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比雨更呛人。宋烟愉素来不喜欢医院里压抑的感觉,恍惚时,她察觉到盛声握住她的手的力度有些紧。她看了看盛声的侧脸,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察觉到她的动作,盛声回过神,他牵动嘴角,冲宋烟愉露出一抹笑容。
宋烟愉回以微笑,然后抬手敲响了病房的门。
开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安顾适憔悴的面庞。安顾适冲他们两个笑了一下,接过他们手里的花和果篮:“来就好了,拿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宋烟愉任由他把手里的花接过去,迈动脚步轻轻走进病房,她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抹担忧:“爷爷怎么样了?”
安顾适抿着唇没说话。
安教授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遮住半张脸,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宋烟愉放轻脚步走过去,看到床头柜上的药瓶,标签上的“头孢”刺痛眼睛。
宋烟愉又问他:“很严重吗?”
安顾适抬头,眼底的红还没褪尽,他又瘫坐回病床旁的折叠椅上:“目前来说,情况并不乐观”。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话:“医生说……”
安教授这时忽然动了动,睫毛在面罩后颤了颤。安顾适立刻弹起来,替他调整氧气流量,动作熟稔得不像第一次照顾病人。宋烟愉看着他把凉掉的毛巾换成热的,心头忽然发酸。
“小汐和小声都来了。”安教授的声音忽然从面罩后钻出来,含糊得像隔着层棉花,“汐汐别耽误画画……”
“不耽误的。”宋烟愉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老人手背的针孔,密密麻麻像片小森林,“您安心养病,我的画等您出院再画。”
安顾适舒了口气,他拍了拍盛声的肩膀:“麻烦你和汐汐先在这里照顾一下。我回家去把给爷爷炖的汤拿过来。”
盛声无言,他点了点头。
安顾适这才放心,他靠近病床,弯腰凑近安教授:“爷爷,让汐汐和师兄陪你好不好,我回趟家。”
安教授偏了偏头,视线聚焦在他身上,然后他点头,语句却有点含糊:“好。注意安全。”
盛声看了看安顾适离去的背影,坐到安教授旁边,帮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宋烟愉坐到折叠椅上,她身子倚在椅背上。她微微偏头,看向盛声和安教授。
下午的时候,安顾适才匆匆赶来。
安顾适忽然碰了碰盛声的手背,递来个保温杯。打开时,里面是温的雪梨水,梨肉炖得酥烂,是安教授最爱喝的甜度:“我去取一下报告单。”
盛声点头。
宋烟愉腾出位置,接过保温杯,接好一碗梨汤,又递给盛声:“辛苦了。”
盛声冲她笑笑,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辛苦。”
安顾适办完手续回来时,手里捏着张胸片,片子上的阴影像团化不开的墨。“医生说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他把报告单塞进文件夹,目光扫过盛声眼下的青黑,“师兄,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盛声没动,只是把保温杯往安教授嘴边递了递。老人费力地喝了口,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神亮得惊人:“小声啊……上次说的律所合伙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盛声微怔,他放下手里的梨汤,拿起一旁的便签,写:【再等等,等您病好】。
安教授喘息着点了点头,他说:“小声……”话没能说完,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爷爷!”安顾适皱起眉,“您先养病。”
宋烟愉立刻冲到安教授旁边:“爷爷,先休息吧。”
安教授只得摆了摆手,再次闭上眼睛。
安教授的病房总飘着股消毒水与药味混合的气息,宋烟愉把新买的山茶花插进玻璃瓶时,花瓣上的水珠滚落在床头柜上,洇湿了盛声刚削好的苹果皮。
“爷爷今天怎么样?”她替盛声把苹果切成小块,牙签串起递到他嘴边——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他照顾安教授时总忘了吃饭,她就变着法儿喂他。
盛声咬下苹果,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又发烧了,医生说肺部感染还没控制住】。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补了行字,【安顾适守了通宵,刚被我赶走休息】。
宋烟愉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
“你也去睡会儿。”她把他按在折叠椅上,替他盖上自己的羊绒披肩,“我守着爷爷。”
盛声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安教授的用药时间和体温变化,字迹工整得像庭审记录。他指着“06:15 体温38.7℃”那行,喉结滚动着发不出声音,眼里却明明白白写着担忧。
安教授这时忽然咳起来,呼吸面罩里的雾气一阵翻腾。宋烟愉连忙按下呼叫铃,盛声已经伸手替老人调整了靠枕角度,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律师。
安教授睁开眼睛,目光转向宋烟愉时软下来:“昨天我听小适说,汐汐的画展……延期了吗?”
“早停了。”她替老人擦了擦嘴角,眼底的光却很亮,“等您好了,我专门给您办个小型展,就挂您二十岁那张紫藤花像。”
听到他这句话,安教授的眉眼立刻弯起来。
盛声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背,手机递过来:【我已经帮你把画室的画都收好了,钛白颜料也给你补了新的】。
宋烟愉看完那行字,又看向他的眼睛,想起他上周偷偷去她画室的事,监控里他对着那幅未完成的《雪山求婚》看了很久,手指在画布上的山茶花苞上轻轻点了点,像在替它浇水。
宋烟愉笑了笑。
安教授的情况在第七天急转直下。
宋烟愉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红灯刺得人眼睛发疼。盛声蹲在走廊角落,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录册,纸页被眼泪洇得发皱。
“别担心……”她蹲下去抱住他,闻到他身上混着消毒水的烟草味——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爷爷会没事的。”
盛声却猛地推开她,手机屏幕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别碰我】
宋烟愉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冻住的画笔。抢救室的门在这时打开,医生摘下口罩的动作缓慢得像场酷刑。
感受到众人炽热且急切的目光,医生下意识地低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盛声猛地站起来,记录本从手中滑落,纸张散开在走廊地砖上,那些工整的字迹被他踩在脚下,像幅被揉碎的素描。他冲向抢救室,却被护士拦住,隔着玻璃看着安教授身上盖着的白布,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喉结剧烈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宋烟愉捡起散落的纸页,指尖触到他未干的泪痕,忽然想起安教授教他手语时的场景——老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比“希望”,说“小声啊,再难的坎,过得去”。
她咬咬牙,走到盛声身后,抱住他。盛声浑身颤抖,他红着眼,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碎成了一块块。
长椅上,安顾适瘫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睛,把自己抛进黑夜里。
盛声慢慢蹲下身,宋烟愉顺着他的动作,拥住他。她把下巴放到盛声毛绒的头顶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只能用最贫瘠的话语说:“声声,你还有我。”
盛声的身子颤抖的厉害,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喉结滚动,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宋烟愉无法接受安教授去世的消息,也无法接受盛声的崩溃。她抬眼,视线落到头顶那顶刺眼的白炽灯上。
像是枯萎的山茶花,她想。
安顾适是在处理丧葬手续时垮掉的。他蹲在医院走廊的长椅旁,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烛火,西装袖口沾着点烟灰,是他方才失态时打翻的烟盒。宋烟愉走过去,把温热的奶茶塞进他手里,像从前无数次做的那样。
“爷爷走的时候很安详。”她轻声说,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他后背,轻轻拍着,“他昨天还说,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个孙子。”
安顾适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眼眶红得吓人:“他还说要参加你和盛声的婚礼……他骗人。”
“没有骗你。”宋烟愉掰开他的手指,替他擦了擦眼泪,动作自然得像亲人,“爷爷留了封信给你,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一幕落在盛声眼里,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心脏。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安教授临终前攥过的暖手宝,温度早就凉透。他看着宋烟愉低头听安顾适说话,看着她替他整理凌乱的衣领,那些亲昵的动作像幅刺眼的画,让他想起安顾适在咖啡馆说的话——“她连过敏的栀子花都会画成荆棘,却愿意为你把绿色画进日出里”。
一片迷蒙中,他想原来那绿色,从来不止属于他一个人。
他转身就走,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疼。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宋烟愉发来的消息:【你去哪了?】
他没回,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一步步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得他眼睛发花,像是当初在雪山求婚时,宋烟愉眼里的光,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宋烟愉找到盛声时,他正坐在画室的地板上,背靠着那幅《雪山求婚》。画框上的玻璃蒙着层灰,是他三天没打扫的证明。
安教授送的那盆绿萼山茶放在脚边,几片花瓣落在他膝盖上,像被揉碎的星星。
“为什么不回消息?”她蹲下来,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眉头瞬间皱起,“你胃不好,不能喝酒。”
盛声抬起头,眼底的红还没褪尽,却像结了层冰。他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你和安顾适聊得很开心】
宋烟愉的动作顿住,像被泼了盆冷水:“他刚失去爷爷,我安慰他几句怎么了?”
【几句?】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力道大得像要戳破屏幕,【你替他擦眼泪,拍他的背,你对我都没这么温柔】
“盛声你不讲理!”宋烟愉的声音陡然拔高,颜料盘被她带倒,钴蓝和钛白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洇出片浑浊的海,“安顾适是爷爷的孙子,是我们的朋友,我能看着他崩溃不管吗?”
盛声忽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她脸上:【朋友?他看你的眼神叫朋友?你忘了他在咖啡馆说的话?忘了他在花海里的表白?】
“那些都过去了!”宋烟愉也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声声,你明明知道我爱的是你,为什么总揪着过去不放?”
【爱我?】盛声的喉结滚动,他低头打字,手速快的要出残影,【爱我就不会在他哭的时候,眼里只有他】
这句话像把钝刀,在宋烟愉心上反复切割。她忽然想起在雪山时,他背着她踩过积雪,说“汐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想起他偷偷练习签名,只为在结婚证上和她的名字挨得近一点;想起他背上的向日葵,颜料里混着他偷偷掉的眼泪。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她的声音发颤,指尖掐进掌心,“在你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会摇摆不定的人,对吗?”
盛声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扔在画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屏幕裂开道缝,像他此刻的心。他转身走向阳台,掏出烟盒,却被宋烟愉一把夺过。
“别抽了!”她把烟盒扔进垃圾桶,火光在她眼里跳跃,“你就这么不信我?安教授刚走,你就要因为这种事和我吵架?”
【这种事?】盛声再次拿起手机,他的情绪像生锈的铁门,【在你眼里,我的嫉妒就这么不值一提?】如果他可以说话,他的声音肯定带着颤抖和破碎。
宋烟愉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是,不值一提。”她吸了吸鼻子,笑里带泪,“因为我问心无愧。盛声,你要是一直这么想,我们走不远。”
盛声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安教授临终前的眼神——老人拉着他的手,比“信任”,说“两个人在一起,比输赢重要”。可他做不到,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自卑,像藤蔓缠住心脏,让他在看到宋烟愉和安顾适站在一起时,只剩下恐慌。
他转身冲出画室,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震得画架上的画笔掉了一地。宋烟愉看着散落的画笔,忽然蹲下来,捂住脸哭出声。颜料混着眼泪在地板上晕开,像幅被暴雨淋湿的画,狼狈又绝望。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像一片小海苔,破碎不堪。
安教授的葬礼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宋烟愉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那盆绿萼山茶。花瓣上的水珠像老人的眼泪,让她想起他说“山茶的花期长,像真情”。
盛声站在她身边,隔着半臂的距离,像两座孤岛。他三天没刮胡子,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眼底的红比墓碑上的字还刺眼。
安顾适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是安教授留给他的信。t他一直不敢看,留到了今天。他拆开时,指腹抖得厉害,信纸被雨水洇开边角。
“……小适啊,别怨你盛声师兄,他心里的苦,比谁都多……”安顾适的声音忽然哽咽,“爷爷说,让我好好帮盛声打理律所,说他是块好料子……”
宋烟愉的目光落在盛声身上,看到他喉结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她想起安教授信里写给盛声的话——“去找她,别学我年轻时,错过了才懂珍惜”。
安顾适把信折好,他吸了吸鼻子:“汐汐,我打算去英国进修了。”
宋烟愉侧了侧身子,她扯了扯嘴角:“那很好了,恭喜你。”
“嗯。”安顾适点了点头。半晌后,他又问她:“你和盛声吵架了?”
听到他的问话,宋烟愉低下头。她抿唇,轻轻点头。
看着她的反应,安顾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叹了口气:“别把矛盾夸大化,你们都很累。”
“我知道了,谢谢你。”宋烟愉说着,长舒一口气。她终于抬头,视线落到远处的盛声的身上。
葬礼结束后,宋烟愉在画室里找到盛声。他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艺术法案例汇编》,是安教授送他的新年礼物,扉页上有老人的字迹:“法是规矩,爱是例外”。
“爷爷留了东西给你。”宋烟愉把一个丝绒盒子放在桌上,里面是枚银质书签,刻着“坚守”,是老人亲手打的,“他说,这是给‘最懂他的学生’的。”
盛声拿起书签,指尖在“守”字上反复摩挲,忽然掏出手机打字:“那天……对不起。”
宋烟愉的心脏猛地一颤。她看着他低头的样子,想起他在画室泛红的眼眶,忽然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像他无数次做的那样。
“我知道你难过。”她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爷爷走了,你怕,我也怕。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就互相伤害。”
盛声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嵌进骨血:【我看到你对安顾适好,我就慌了】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里带着雨水的凉,【我怕你觉得,他比我更能给你依靠】他指尖一顿,又继续打字:【我很自私,不想让他瓜分你太多的爱】。
“傻瓜。”宋烟愉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能让我在雪地里等三个小时的人,能把我画的丑画裱起来的人,能背着我爬雪山的人,只有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张速写,是她昨晚画的——盛声蹲在医院走廊,背对着镜头,手里攥着安教授的记录本,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个迷路的孩子。
“这是‘孤独的盛声’。”她把画递给他,指尖在画旁写了行小字,“但我更喜欢‘有我的盛声’。”
盛声看着画,忽然把她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像要把她揉进骨血。
“安顾适说,他要去英国进修。”宋烟愉忽然说,指尖在他背上画着圈,“他说,爷爷希望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盛声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他想起安顾适在葬礼后说的话——“师兄,我以前不懂,现在才明白,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看我时没有的那种”。
雨停的时候,宋烟愉发现盛声在画室的墙上钉了块新的画板。他握着她的手,在空白处写下两个人的名字,“盛声”和“宋烟愉”挨得极近,像依偎着的影子。
【以后吵架了,就来这里写字】他打字给她看,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彩虹还亮,【把心里的话都写下来,别憋在心里】
宋烟愉笑着点头,忽然踮脚在他喉结上亲了亲:“声声,以后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他低头,在她掌心写“好”,痒痒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像那年在画室,他第一次用指尖说爱她。
画室的绿萼山茶在雨后开得更盛,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光,像安教授在天上看着他们,笑眼弯弯。
安顾适离开那天,宋烟愉和盛声去了机场。他穿着件驼色大衣,行李箱上贴着泰特美术馆的贴纸,是宋烟愉送她的礼物。
“到了伦敦给你们寄明信片。”他笑着说,眼底的红却藏不住,“替我照顾好爷爷的花。”
“放心吧。”宋烟愉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却保持着距离,“记得常回来。”
盛声伸出手,和安顾适握了握。两个男人的手掌相触,没有剑拔弩张,只有种复杂的默契——他们都曾是对方眼里的刺,最终却在安教授的教诲里,学会了尊重与放手。
“师兄,”安顾适忽然说,声音很轻,“律所的事,我已经跟合伙人打好招呼了,你随时可以过去。”
盛声点头,手机屏幕亮起来:【谢谢你】
安顾适笑了笑,转身走进安检口。宋烟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大学时,他替她在画室占位置,说“汐汐,你的画一定会轰动的”。那些青春里的悸动,最终化作句坦然的“再见”。
回去的路上,盛声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座拿出个画筒。里面是幅画,安教授坐在紫藤花架下,手里拿着粉笔,和宋烟愉画的二十岁肖像重叠在一起,只是这次,老人身边多了两个年轻人——他和她,站在花架旁,笑得像偷喝了蜜。
“昨天画的。”他打字给她看,耳尖泛着红,【爷爷说,最圆满的画,要有家人】
宋烟愉的眼眶忽然热了,她看着画里的老人,想起他临终前的眼神,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从不是终点,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留在心里。
画室的灯光在傍晚亮起时,宋烟愉正在给绿萼山茶浇水。盛声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里带着松节油的味道。
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天,像宋烟愉调色盘里最爱的那抹赭石。盛声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抑制不住地想要去亲吻她。
宋烟愉偏了偏脸:“怎么了?”
盛声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忽然变得坚定:【汐汐,我想去做声带修复手术。我想亲口叫出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