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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等心源 等心源 ...

  •   盛声的老家藏在皖南山脉褶皱里。宋烟愉透过车窗望着连绵的竹海,晨雾在竹梢流动,像莫奈画里未干的颜料。盛声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收紧,指节泛白——前方岔路口立着块歪斜的路牌,"盛家坳"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
      "快到了。"他在手机上打字,屏幕映出他眼底的局促。后备箱里塞满了给邻里的伴手礼,其中那盒黄山毛峰是他跑了三家茶铺才挑到的,趁着礼让行人的间隙,他告诉宋烟愉:"我带了茶叶,配上这里的山泉水,会很好喝。"
      宋烟愉笑着替他揉了揉手腕,手上那里还留着常年握画笔的薄茧:"盛律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她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疤痕,那是去年在雪山帮她系冰爪时蹭破的,"我倒觉得,有你在的地方,白开水都是甜的。"
      盛声的耳尖腾地红了,猛打方向盘拐进条窄路。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了竹丛里的山雀,宋烟愉忽然指着远处的黛瓦:"那是你家?"
      粉墙斑驳的院落里立着株老山茶,枝干遒劲如铁,却在枝头绽着零星的红。
      盛声熄火时,宋烟愉注意到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耕读传家"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
      "我小时候总爬这棵茶树。"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指尖抚过剥落的墙皮,那里还留着他刻的歪歪扭扭的身高线,他回头看看宋烟愉,打字告诉他,"我妈说,等我长到茶树梢就带我去县城买画板。"
      宋烟愉的目光落在堂屋供桌前的黑白照片上。穿旗袍的女人抱着个襁褓,眉眼间竟与盛声有七分相似。"这是阿姨?"她轻声问,指尖在供桌边缘的茶渍上顿了顿。
      盛声点头,从香案下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泛黄的奖状,最上面那张"三好学生"的字迹稚嫩,角落画着朵歪歪扭扭的山茶。他的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像在回忆往事,他打字的速度变慢,陷在回忆里无法拔出来:"我妈是代课老师,总把我的奖状贴满整面墙。她走那年,这棵茶树死了半棵。"
      宋烟愉看完那行字,微怔。她握住盛声的手,然后把他拉进怀里:“声声,以后我陪你。等回家了,我们也种一棵山茶树。”
      盛声搂住她,手心贴到她的腰上。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一层衣衫,传递到她的肌肤。
      宋烟愉觉得腰间发烫,她看着他的眼睛,视线下移落到他的喉结上。他们打算下个月去德国先做声带修复评估,这一个月,她想融进盛声的故事。她踮脚,轻轻地吻在他的喉结。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想把自己溶入他的血液,一丝丝一缕缕,通往全身。
      暮色漫进堂屋时,盛声在灶台前忙碌。宋烟愉倚着门框看他系着蓝布围裙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景像幅尘封的年画——炊烟在瓦檐缠绕,山风卷着茶花香穿堂而过,把他切菜的叮当声揉成温柔的絮语。
      半晌,他端来碗山鸡汤,土陶罐边缘还沾着柴灰。
      宋烟愉喝了口,鲜得舌尖发麻,忽然瞥见灶台角落的药罐,问他:"你还会熬药?"
      盛声的动作顿了顿,从橱柜里翻出本线装医书。泛黄的纸页上满是批注,最后一页夹着张处方,"养心汤"三个字力透纸背。指尖抚摸着那三个字,盛声半晌才回过神:"我爸是郎中,他说我妈生前总心悸,这方子是他特意配的。"
      蓦地,宋烟愉的心脏忽然抽痛,像被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放下汤碗,指尖在处方上的"丹参"二字上轻轻点了点,有意无意地:"真巧,我也总心悸。"
      盛声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瞬间暗下去。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隔着棉布能摸到他剧烈的心跳,"别瞎说。"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字打得飞快,"等我做完手术,我们就去复查,一定能治好。"
      宋烟愉轻笑,她咬牙,压下心脏的痛:“看把你吓的,放心吧。”她停顿了一下,缓了口气:“我都是老毛病了。”
      盛声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打字:“汐汐,我只剩下你了,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宋烟愉点了点头,抱住他,亲吻他。
      深夜的山坳格外静。
      宋烟愉躺在雕花大床上,听着盛声在隔壁翻书的声响。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枕边,她忽然摸到个硬物——是枚银质长命锁,锁身上刻着"平安"二字,边缘还沾着点泥土。
      盛声不知何时站在床边,月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银,他低下头打字:"我妈给我求的。她说山里湿气重,戴这个能安神。"他放下手机,替她把锁戴在颈间,指尖擦过她锁骨时微微颤抖。他身子微微后仰,看了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笑着打字:"明天带你去后山,那里有片野生山茶,开得比画里还艳。"
      宋烟愉攥着冰凉的锁身笑了,忽然拽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盛声踉跄着倒下,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带着松针与皂角的清香。"陪我躺会儿。"她的声音闷闷的,像只撒娇的猫,"就一会儿。"
      他没动,只是任由她把脸埋进自己胸口。山风在瓦上呼啸,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宋烟愉忽然觉得,这栋老屋里的尘埃都带着安稳的味道,像盛声掌心的温度,熨帖得让人心头发软。
      后山的晨雾还没散。宋烟愉踩着露水跟在盛声身后,银锁在衬衫里晃出细碎的响。他忽然停在片斜坡前,转身时眼里的光比朝阳还亮——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在雾中摇曳,红得像燃着的火。
      "好看吗?"他在手机上打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我小时候总以为,我妈变成了茶花仙子,藏在这山里看着我。"
      宋烟愉忽然踮脚吻他的喉结,那里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盛声,"她的声音轻得像雾,"等你能说话了,要在这里叫我的名字。"
      他的耳尖红透,忽然拽着她往山顶跑。露水打湿了裤脚,山茶花的香气漫过鼻尖,宋烟愉笑得喘不过气,直到他在块平整的岩石前停下——石面上刻着朵山茶,花瓣边缘的凿痕还很新。
      "前天晚上来刻的。"他的指尖在花瓣上轻轻划着,"我想给你个惊喜。"
      宋烟愉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摸着那粗糙的刻痕,忽然想起他在画室墙上写的名字,想起他偷偷练习签名的练习本,想起他雪山求婚时颤抖的手。这个沉默的男人,总把爱意藏在最笨拙的细节里,像这山间的茶,初尝微苦,回味却甘。
      下山时,盛声忽然接到律所的电话。他走到溪边接电话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宋烟愉看着他频频点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靠在茶树下喘着气,银锁硌得锁骨生疼,像有根冰锥在心脏里搅动。
      盛声挂了电话跑过来,眼里的担忧像潮水般涌来。他的指尖触到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忽然打横将她抱起。宋烟愉明了他的意思,他是要带她去医院。
      "没事..."她拽住他的衣领笑了,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个药瓶,"你看,我带药了。"
      盛声的脸色却没缓和。他抱着她往山下走,脚步快得像阵风,听完宋烟愉的话,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他的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起来,是预约好的声带检查提醒。
      回城的路上,宋烟愉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盛声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没松开她的,掌心的汗浸湿了她的指缝。路过县城医院时,他忽然猛打方向盘,"听话。"他的手机递过来,字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就做个心电图。"
      检查结果出来时,宋烟愉看着单子上的"心肌缺血"四个字,忽然笑了。盛声抢过单子的手在抖,医生的声音隔着层玻璃传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情况不太好,建议立刻住院。"
      "我没事。"她把单子折成方块塞进包里,指尖在盛声颤抖的手背上拍了拍,"不是说好了去看声带医生吗?别耽误了。"
      盛声的喉结滚动着,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往住院部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是德国医生发来的视频邀请,他却直接按了拒接。"你的身体最重要。"他的屏幕亮起来,字打得歪歪扭扭,"手术可以推迟,你不能有事。"
      宋烟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踮脚在他唇角亲了亲。"傻瓜,"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还等着听你叫我名字呢。"她掏出手机点开日历,"下周三的机票,不许改。"
      盛声最终还是妥协了。但他坚持要陪她做完全面检查才肯走,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宋烟愉总能在病房看到他忙碌的身影——他替她整理散乱的画具,把她的药按时间顺序排好,甚至学会了用轮椅推着她去花园晒太阳。
      "你这样像个老妈子。"她笑着捏他的脸,看着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盛律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惠?"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写"只对你",痒痒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发顶,给乌黑的发丝镀上金边,宋烟愉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哪怕再苦,只要有他在身边,就像喝到了最甘的茶。
      去机场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宋烟愉替盛声理了理西装领口,指尖在他喉结上轻轻点了点:"别担心我,我会按时吃药。"她把个平安符塞进他口袋,是在老家山神庙求的,"等你回来。"
      盛声的拥抱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每天要给我发消息】他顿了顿,又补了行字,【不许熬夜画画】
      宋烟愉笑着点头,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眼神才暗下来。她摸着颈间的银锁,忽然觉得空荡荡的机场大厅里,只剩下她和自己的心跳声,像口枯井里的回声。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宋烟愉打开雨刮器的瞬间,忽然想起盛声总说"雨天开车要慢"。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抖,车载音响里放着他喜欢的钢琴曲,琴键敲击的声音混着雨声,像在敲打着她的心脏。
      路过画室那条街时,她忽然想进去看看。刚打方向盘,一辆失控的货车就从侧面撞了过来。剧烈的冲击让她的额头撞在方向盘上,银锁飞了出去,在挡风玻璃上划出道刺眼的痕。
      意识模糊间,她好像看到盛声站在雪山之巅,笑着向她伸出手。山茶花的香气漫过来,像他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
      医院的消毒水味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驱散的。宋烟愉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安顾适趴在床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不停,屏幕上"盛声"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这几天你昏迷,我没敢告诉他你的情况。就用你的手机,以你的身份给他回了消息。”安顾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的手术已经做好了。"他的指尖在她打着点滴的手背上轻轻拍着,"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顿了顿,他又说:“叔叔阿姨他们刚走。现在你醒了,我给他们发个消息。”
      宋烟愉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忽然觉得那绿线像条毒蛇,正一点点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偏了偏头,目光定在安顾适身上。
      安顾适看透了她的意思:“我那天一直联系不到你。盛声在做评估,问了叔叔才知道你住院了,立刻赶回来了。”
      宋烟愉眨眼,没说话。她正脸,却只看到天花板上刺眼的光。半晌,她动了动手,指了指自己。
      安顾适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像沉在水底的石头:"需要做心脏移植。"
      这句话像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意识。她忽然想起盛声在老家刻的山茶花,想起他雪山求婚时的戒指,想起他掌心的温度。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旋转,像幅被揉碎的画。
      盛声的视频电话再次打进来时,安顾适犹豫了很久才接。宋烟愉看着屏幕上他疲惫的脸,忽然扯掉氧气面罩,用尽全身力气说:"我没事..."
      话没说完就被剧烈的咳嗽打断。盛声在屏幕那头猛地站起来,眼里的光瞬间碎了,"你在哪?"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被撕裂的痛苦,"宋烟愉,你告诉我实话!"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宋烟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盛声,我等你回来。"
      视频挂断的瞬间,她的心脏忽然骤停。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护士涌进来的身影在她眼前模糊成片,像被雨水打湿的颜料。她最后看到的,是安顾适扑过来的身影,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像在喊一个即将熄灭的火把。
      盛声是在德国医院的走廊里接到安顾适的电话的。窗外的雪下得正紧,他刚做完术前检查,喉咙里还留着麻药的苦涩。安顾适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像块冰砸在他心上:"她在抢救,需要心脏。"
      他挂了电话就往机场跑。单薄的病号服在寒风里像面破旗,他拦出租车时抖得像筛糠,司机看着他护照上的名字比划了半天,才明白这个疯狂的东方男人要去机场。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像场漫长的酷刑。盛声盯着舷窗外的云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宋烟愉最后在视频里的样子——她苍白的脸,颤抖的唇,还有那句没说完的"等你回来"。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像那年车祸后嘴里的铁锈味。
      飞机降落在机场时,天刚蒙蒙亮。盛声冲出机场的样子吓坏了出租车司机,他把地址塞给司机时,手还在抖,纸上的字迹被冷汗洇得模糊。
      "师傅,快一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他声带手术后第一次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割喉咙,"求你了。"
      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安顾适蹲在走廊角落,头发乱得像鸟窝,看到盛声的瞬间,忽然红了眼眶:"还在等心源。"
      盛声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墙壁喘着气,喉咙里的伤口被扯得生疼,"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纸片,"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宋母憔悴,她红了眼,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好几根。靠在宋父怀里,她只觉得无力。看着凌乱的盛声,她叹了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盛声……你……你也别太担心,汐汐一定会好的。”她的尾音几乎是破碎的,随着最后一个字脱口,她转过身,把脸埋进宋父肩里。
      安顾适递给他一份病危通知,签字的地方已经有了宋父的名字。"医生说,最多能撑三天。"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匹配的心脏太难等了。"
      盛声的目光落在抢救室的门上,忽然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护士拦住他的瞬间,他忽然跪了下来,"让我进去看看她。"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声音里的卑微像尘埃,"就一眼。"
      医生最终还是妥协了。盛声走进病房时,脚步轻得像猫。宋烟愉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她嘴里,每一次起伏都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心底只剩下惶恐和不安。
      "对不起..."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手背,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颤抖,"我来晚了。"他的指尖在她腕间的旧疤上轻轻划着,那里的皮肤薄得像层纸,"你醒醒,看看我。"
      "你还记得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眼眶红的像个兔子,"你说要我声带好了,第一时间叫你的名字。"他的指尖在空气中比划着"汐汐"的口型,"我练了很久,你听听,好不好听?"
      他不知道自己在病房里待了多久,直到护士进来催他,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从他们初遇的电梯,说到雪山的求婚,说到老家的茶山,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在讲一个漫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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