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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又相逢 又相逢 ...

  •   伦敦的冬天来得格外凛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泰晤士河,雪花如同撕碎的棉絮,无声地落满圣保罗大教堂的尖顶。
      下午三点,盛声站在林肯律师学院的拱门前,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山茶胸针,寒风掠过,胸针的冷光与他腕上旧表的裂痕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盛顾问,这份跨国版权案的结案报告需要您最后确认。”年轻助理抱着文件追上来,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对方律师团队没想到我们能把19世纪的版权链追溯得这么清晰,您在会议上用思维导图梳理证据的方式太震撼了。”
      盛声接过报告,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助理,弯了弯唇角。他早已习惯了用眼神和偶尔的手势代替语言,会议室里的沉默从未阻碍他的逻辑——那些关于艺术法与知识产权的条款,在他脑中自成体系,如同精密的画布构图,每一笔都落得精准。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是安教授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暖房里的照片:老人家捧着一盆绿萼山茶,花瓣边缘泛着微光,像极了他初见宋烟愉时外衫的滚边。
      【小安说你下周来伦敦参加国际艺术法论坛?正好汐汐在泰特不列颠办跨年展,去看看吧。】
      盛声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迅速融化成水痕。半年前,他在安顾适的劝说下走进律所,从整理卷宗到主导案件,沉默反而让他更专注于证据的细枝末节。
      当他在国际艺术法研讨会上用手语配合投影完成关于“数字艺术版权保护”的演讲时,台下掌声雷动,他才真正意识到,声音并非唯一的表达方式,就像宋烟愉画里的金线,裂痕本身就是光的通道。
      泰特不列颠美术馆的穹顶落满了雪,天光透过玻璃洒在展厅中央的《失语者》复制品上。
      宋烟愉站在画前,黑色丝绒长裙衬得她身形纤瘦,颈间空无一物,那枚白玉山茶胸针被她收在画室的首饰盒里,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盛声唯一留给她的字迹:【汐汐,画很好。】
      “宋小姐,本次‘裂痕与光’系列反响空前,《失语者》的衍生品预售突破三千件。”策展人递来热红酒,“有位藏家说,这幅画让他想起金缮工艺,残缺处的金线反而成了灵魂。”
      宋烟愉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想起盛声喉结上那道银色疤痕。
      这半年她在伦敦完成了二十幅作品,每幅画的黑暗底色中都有一道蜿蜒的金线——断裂的琴弦、缺角的陶罐、被虫蛀的叶子,而《失语者》始终是最特殊的那幅,画布中央的金线在灯光下微微起伏,像一道会呼吸的脉搏。
      她不再画绿色,调色盘里最接近的橄榄褐总让她想起盛声耳尖泛红的样子,想起他在画室看她画画时,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后颈的绒毛上。
      雪越下越大,展厅的玻璃穹顶渐渐模糊成一片白色。宋烟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广场上被雪覆盖的雕塑,忽然想起盛声说过,雪落在画布上的声音很轻,像时间在流动。那时他靠在画室的沙发上,看她用钛白颜料勾勒山茶花的轮廓,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请问,这幅画的创作者是宋烟愉小姐吗?”一道机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烟愉缓缓转过身,盛声拿着手机,方才的话是他通过语音播报说出来的。
      宋烟愉浑身一僵,热红酒在杯中晃出涟漪。盛声站在雪光里,深灰色大衣上落满雪花,睫毛上也沾着些许白,像撒了把碎钻。
      他比半年前清瘦,下颌线更清晰,眼神却不再是电梯里的疏离,而是像被雪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得能映出她的影子。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沉默像雪一样堆积。展厅里的交谈声、脚步声、远处暖炉的嗡鸣都消失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在冷空气中交汇,凝结成细小的白雾。
      盛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在中途停下,指尖微微颤抖。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好久不见,宋烟愉。】
      宋烟愉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发热。她想起咖啡店的午后,他也是这样低头打字,阳光落在他发顶,给沉默镀上金边。她吸了吸鼻子,笑了:“盛声,好久不见”
      盛声看着她的眼睛,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翻本子,一张揉皱的机票存根掉了出来。宋烟愉弯腰捡起,日期是三天前,从北京到伦敦,座位号是她曾开玩笑说最喜欢的靠窗位。【我来参加论坛。】他指给她看,又翻过一页,【安爷爷说你在这里办展。】
      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展厅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处泛着暖黄。宋烟愉看着盛声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潭水,而是落满雪的森林,寂静却有生机,每一道裂痕都透着光。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拿着本子的手,他的指尖很凉,却在触碰到她的瞬间猛地收紧,像抓住了失散已久的画笔。
      “盛声,”她看着他,声音很清晰,“外面下雪了,像你说的,很轻。”
      盛声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松开本子,任由它掉在地上,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羊毛大衣,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有力而沉稳,像一幅正在展开的画,每一笔都落得坚定。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呵出一口气,虽然没有声音,唇形却清晰无比:【汐汐,我很想你。】
      宋烟愉闭上眼,被他拥在怀里。远处的钟声响起,跨年的烟火在雪夜里炸开,映着泰特不列颠的玻璃穹顶,将两人的影子照得透亮——那影子里,有未说完的话语,有愈合的裂痕,还有在沉默中生长了半年的,像山茶花一样倔强的爱意。
      “去看你的画吧。”盛声掏出手机打字,屏幕光映着他泛红的耳尖。他牵着她的手走向展厅深处,《失语者》的金线在雪光中明明灭灭。宋烟愉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白玉山茶胸针,花瓣边缘的淡青像被雨水浸过的月光。
      “帮我戴上,好吗?”她转身,将长发拢到一侧。
      盛声的手指微微颤抖,将胸针别在她的衣领上。指尖触到她颈间的皮肤,温热细腻,像他画背上那朵向日葵的花瓣。宋烟愉回过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盛声,我画了一幅新画,叫《雪落时分》。”
      他挑眉,示意她继续。
      “画的是一个失语者在雪地里行走,他的脚印里开出了山茶花。”宋烟愉看着他的眼睛,“我在剑桥看了梵高的《秋景》,雨天的芦苇荡确实泛着绿光,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盛声拿出手机:【少了什么?】
      “少了一个会在雪天陪我看画的人。”宋烟愉笑了,伸手拂去他肩头的雪花,“盛声,泰特的天窗在雪天会落满光,像上帝撒下的碎钻,你想不想看?”
      他点头,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打转,像当年在画室里那样。两人并肩走向穹顶下的露台,雪花落在他们的发间,融化成水珠。远处伦敦眼的灯光在雪幕中明明灭灭,像盛声手机屏幕上未发送的消息,终于在这一刻连成完整的光带。
      “你知道吗?我现在在律所负责艺术法案件。”盛声忽然打字,把手机递给她看,【上次帮一位画家追回了被盗的数字版权,她送了我一幅版画,上面是盛开的山茶。】
      宋烟愉看着他,忽然想起安顾适说过的话,断弦的提琴若被挂在墙上,裂痕里也能长出藤蔓。
      她踮起脚,轻轻吻在他唇角,尝到雪花的冰凉和淡淡的烟草味——那是他戒了半年又在昨夜复吸的习惯。盛声身体一僵,随即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带着雪的清冽和久别重逢的炽热,盛声的手指深深陷进她的发间,仿佛要将这半年的空缺都揉进彼此的骨血。
      宋烟愉想起《失语者》里的金线,想起盛声背上的向日葵,想起他在画展上为她挡住记者时的坚定背影。原来沉默从不是隔阂,而是让爱更纯粹的底色。
      “盛声,”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我在伦敦租了个画室,有很大的落地窗,冬天能看到雪。”
      他看着她,眼神明亮如星,快速打字:【地址给我,我去给你送画材。】
      “好啊,”宋烟愉笑了,雪花落在她睫毛上,“不过要收租金的。”
      盛声挑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舞。宋烟愉凑过去看,却见他删掉了打好的字,重新输入:【好。】
      雪越下越大,落在泰特不列颠的穹顶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失语者》那道蜿蜒的金线上。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跨年的烟火在伦敦的夜空炸开,照亮盛声眼中的光,也照亮宋烟愉唇角的笑。
      展厅里,《失语者》的金线在雪光中闪烁,像极了盛声喉结上那道疤痕,也像宋烟愉画里永不凋零的山茶。他们的影子在烟火的映照下交叠成画,——关于破碎,关于愈合,关于沉默,关于依然热烈绽放的爱意。
      山茶绽放时,宋烟愉轻触盛声的脸庞。一阵眩晕感忽然袭来,她猛然睁眼。
      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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