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心脏病 心脏病 ...
-
盛声靠在门板上,把自己的重量压给门。他觉得自己很无力,像是被泥土掩埋的花瓣,周围弥散着腐败的气味。他听到电梯门开关的声音。他闭上眼,让自己陷入黑暗里。
他想起上一次他如此无助,还是在得知自己无法再言语时。失声的恐惧笼罩着他,一如现在,野蛮的孤独感席卷了他的全身,遏制住他的咽喉,让他沉默,让他窒息。
他想起宋烟愉的眼睛,永远都带着一种恬静的美感,像是一朵盛开的山茶,美丽着。他的残疾,注定了他无法守护任何东西。无论是盛开的花,还是惨败的叶,他只有远观的份儿。因为他早就被禁锢在了沼泽当中,满身污秽。
无力感包裹他,他深吸一口气,放任自己的躯体无力,瘫坐在地上。脊背被贴在门板上,透着单薄的衣衫感受着刺骨的寒意。
房间里依旧是黑暗的,窗帘紧闭,阳光被隔绝在外。他只觉得是自己矫情,一次次推开喜欢的人,自甘远离。他怪不得别人。
电梯下行的数字像倒计时的钟摆,红色灯光在宋烟愉眼前模糊成一片光斑。她扶着冰冷的镜面墙壁,指尖触到自己急促的心跳——那声音像被放大的鼓点,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嘀——”电梯抵达一楼的提示音刺入耳膜。宋烟愉踉跄着迈出脚步,视野里的大理石地面突然旋转起来,如同她画布里那些失控的笔触。她想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却手指无力。
“汐汐!”安顾适的声音突然穿透空气,抵达她耳畔。他跑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的温度透过丝绒裙摆传来,却暖不透她瞬间冰凉的血液。“怎么了?”
宋烟愉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指着心口,脸色白得像未上底色的画布。安顾适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她颈间那枚白玉山茶胸针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花瓣。
“心脏病复发?”安顾适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脱下西装外套裹住她,打横将她抱起时,感受到她身体轻得像一捧雪。“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傍晚的宁静。宋烟愉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恍惚间想起盛声喉结上那道银色的疤痕——那时她总说要用金色勾边,像修复古画裂痕的锔钉。可现在,她自己的心脏却像一幅被暴雨淋湿的画,颜料正从画布纤维里不断渗出。
“盛声……”她无意识地呢喃,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安顾适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擦过她手背上那道调色刀留下的细疤。“别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宋烟愉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梦里是盛声站在画展入口的样子——他穿着灰底绿边的外套,像一幅未完成的《睡莲》,而她的心脏正化作颜料,从画布缝隙里渗出,将他的衣角染成深褐。
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盛声。”
盛声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身。他笑得肆意,声音像是被浸泡在水里的画笔:“汐汐。”他叫她的名字,眼里闪着光。
宋烟愉一怔,她有些怔愣地挪动脚步,走到他面前。她颤抖着伸手,想要触摸他,却只摸到了一团虚影。
她有些踉跄,迷茫地四下张望,任由黑暗包裹住自己。
她告诉自己,是梦。
再次醒来时,窗外是铅灰色天空。宋烟愉转动脖颈,看到安顾适趴在床边睡着了,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胡茬比盛声昨日开门时还要凌乱。
“安顾适……”她声音沙哑地唤他。
安顾适惊醒,立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心肌缺血严重,以后不能再受刺激了。”他的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浓重的疲惫,“机票我已经改签了。这段时间你住在医院,静养,我照顾你。”
宋烟愉扭过头看向窗外。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雨点像鼓一样击打在窗户上,却让人萌生出一种破碎感。
她张了张口,却没吐出什么字。最后,她闭上眼睛,把自己抛进幻想里。
安顾适见她这样,适当地闭上了嘴。
半晌,宋烟愉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妥协开口:“明天,我回英国吧。”
安顾适怔了一下。他垂下眼,看向她略显苍白的脸,她像是一片雪花,看着洁白玲珑,实则满是棱角:“这么急吗?”
宋烟愉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轻嗅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快一点。我怕我熬不住。"
如此柔弱的话从宋烟愉嘴里说出来,安顾适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他"嗯"了一声,拿出手机改签机票。他眼皮没抬:"我陪你一起去吧。"
这一次轮到宋烟愉说"嗯"。
安顾适弄完机票,放下手机。他看向宋烟愉,目光晦暗。他抿唇,却终于吐不出一个字。
"安顾适,"宋烟愉忽然唤他的名字,带着沙哑的嗓音,"今天的事情,别告诉别人。"
安顾适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一丝祈求,他点头。他看到了宋烟愉的破碎,心脏破裂出细小的裂痕。他承认他那一刻后悔了,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唤她:"汐汐。"
宋烟愉睁开眼睛,看向他。她眼底平静,如同无风的海面。
安顾适垂下眼,睫毛轻颤,在灯光的投影下像是欲落的叶。他开口:“我陪你去英国吧。”
宋烟愉看着他,想把他看透。她抿唇,摇头。
安顾适看她摇头,内心的情绪有些翻涌:“让我去吧。你这样,我不放心。”
宋烟愉仍旧不理他,只是摇头。她在某些事情上固执的像是一块石头。
安顾适叹了口气,帮她掖好被角。他妥协:“我听你的。睡吧。"
宋烟愉并不讨厌下雨天,可是今日的雨让她没由来的生出一丝厌烦。雨点像是西瓜上的西瓜子,突兀的让人心烦。
安顾适有些无措,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仪器的“滴答”声响在耳畔,混杂着雨声,有些混乱。
宋烟愉扭过脸,忽然开口:“ 那幅《失语者》,你帮我给盛声吧。”
“什么?”安顾适一愣神,大脑运作的有些慢。半晌,他点了点头:“好。”
宋烟愉坐在位置上,等待着检票。
安顾适在她旁边陪着,手指受力,揪住自己的衣服。
宋烟愉脸色依旧不太好,她虚弱的靠在座椅上,呼吸略显急促。
安顾适唤她的名字:“汐汐。”他对上宋烟愉的眼睛,又问她:“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吗?”
宋烟愉沉默着点头。
安顾适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离别之际,安顾适抱住她,弯腰把头靠在她肩膀之上。
宋烟愉回拥他,在他耳畔轻语:“记得把画带给他。”
安顾适不语,算是默认。
盛声怔愣地听着门铃的响声。
半晌过后,他打开了门。
安顾适裹着夏末最后的一丝暑意,带着一幅画,站在他的门前。
盛声看到他并不意外,微微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安顾适看着紧闭的窗帘和关闭的灯光,坐在了沙发上。他把那幅画放到茶几上,严肃的像是一座夏日里的冰雕。他清了清嗓子,难得带上了几分沙哑:“汐汐让我给你的。”
盛声微怔,他伸手,触碰到那幅画,指尖莫名感受到一股冰凉的触感。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画,金线的勾勒在黑暗中并不起眼,却如藤蔓一般爬满了他的眼睛。
“盛声,你知道吗,”安顾适说,顿了一下,他看到盛声的眼睛在自己身上聚焦,才又慢慢张口,“汐汐上一次见过你后,心脏病复发了。”他看到盛声眼底的担忧,又说:“她已经没事了。昨天回英国了。”
盛声沉默,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幅画。
“病发的诱因,有很多个。但是我想你算是其中一个。”安顾适说着,目光也落到了那幅画上,“她生病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就连最后的道别也是告诉我记得把画留给你。
这幅画,有个人出价很高,汐汐没卖,她留给了你。盛声,你确实很有能力,让汐汐喜欢你喜欢到这个地步。她那个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她真的很喜欢你。
盛声,我真的很好奇,只是一个多月,你是怎么做到的?”
盛声听着他的话,将画缓缓收起。他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
安顾适看着他的眼睛,却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湖。他开口:“汐汐对你的喜欢,很纯粹,就像白色的颜料一样。盛声,你呢?”他低头,又说:“我不是来怪罪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汐汐比你想象中的要喜欢你,甚至比你自己还喜欢你。”
他看向那紧闭的窗帘,却好似透过层层布料看到了光。
安顾适深吸了一口气,他坐直身子,拇指指腹摩挲着食指的关节:“盛声,你嗓子哑了。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养活自己。”他抬头,看向盛声眼里的那份疑惑:“之前爷爷问你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盛声垂下眼眸。早在两个月前,安教授便开始思考他的退路。凭借盛声的能力以及安教授的人脉,他把盛声安排进了一家律所当顾问。盛声却一直拒绝。
安顾适看到他眼底的踌躇,又说:“盛声,你的嗓子确实是哑了,但是你也只是嗓子哑了。”
盛声微愣,看着他。
安顾适站起身,他拍了拍盛声的肩膀,然后轻声开口:“汐汐喜欢的人,应该是和她势均力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