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时光还记得》何忧

5、我的名字叫谢谢

　　中考两个礼拜后才出分数，舒扬想尽快脱离空虚忐忑的情绪，换个环境是个很好的选择。于是中考没过几天她就溜到了晴表姐家中。
　　先介绍下晴表姐，女，现年二十有五，模样甜美乖巧，深得长辈欢心，亦不乏追求者。无奈，人家已婚半年，令无数男同胞扼腕。这个有幸抱得美人归的表姐夫——谢隐，当初是晴表姐的顶头上司，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谢隐也算是青年才俊，年轻有为，目前已经开始着手创办自己的公司。
　　“晴表姐！”舒扬背着一个大大的挎包，站在他们的房门口。南方的夏天酷暑难当，从公交车站一路走来，舒扬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不住地按门铃，在她几乎都快放弃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个看过去年纪与舒扬相仿的男生，穿着火箭队的主场球衣，凌乱的短碎发，白净脸皮，睡眼惺忪，带着一种被吵醒的恼怒。
　　“找谁啊？”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烦，舒扬不由得一怵。
　　这个……怎么称呼呢？……表姐夫？
　　在他们的婚礼上，舒扬作为伴娘，却也只看了表姐夫几眼。印象中是长了一张颇有点稚气的脸，和小他好几岁的晴表姐愣是有着同龄人的感觉。眼前这个男生眉眼之间和谢隐确实有着相似之处，只是他分明还是个少年嘛。
　　“找谁啊？”又是懒洋洋的声音。
　　管他呢，先叫了再说——
　　“表姐夫！”伸手不打笑脸人，舒扬挤出乖巧的笑容，“我是舒扬啊，就是晴表姐的表妹啊！放假过来住几天的啊！”
　　“哈？表妹？”他将舒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蒙了灰尘有些脏的白色converse，墨绿的卡其布翻边短裤，大大的白T恤，额上的发丝浸了汗水，粘在脸上，一副野孩子的样子，与娴静美丽的晴表姐相去甚远。
　　“不像啊。”
　　“表姐妹又不是双胞胎，不像有什么奇怪的？！”话一说出口，舒扬就意识到失礼了，忙改口，“呵呵，我真是晴表姐的表妹啊，昨晚晴表姐没跟你说我要来吗？”
　　“哦，好像是有这回事。”他打了一个呵欠，脑袋大概清醒了，便让了让，“那么进来吧！表妹。”一抹漫不经心的慵懒绽放在微微扬起的嘴角。
　　“哦。”舒扬提着挎包，艰难地左脚蹭右脚再右脚蹭左脚地脱了鞋，进屋。
　　他替舒扬拿了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就回了卧室，大概去睡回笼觉了。
　　舒扬纳闷着表姐夫冷淡的态度，忽然看见了晴表姐悬挂在大厅里的结婚照――披着婚纱的晴表姐愈发地美丽，而照片上的表姐夫哪里是刚才开门的男生啊？舒扬一个激灵，立刻抓起扫把作为防身武器冲到他刚才走进去的卧室——他没在睡觉，而是看起了NBA。
　　扫把开道，舒扬底气十足，大声质问道：“你，你不是表姐夫！你到底是谁！”
　　“我又没说我是你表姐夫。”少年眼睛也不抬一下。
　　“但是，但是……你是谁？”
　　“谢谢。”
　　“谢我什么？”
　　“谁谢你啦？”
　　“你刚刚不是说谢谢吗？”
　　“那也不代表我谢你啊！”
　　“莫名其妙！你到底是谁？！”
　　“我的名字叫谢谢！”
　　“开什么玩笑？！哪有人叫这个名字啊？！”
　　“有啊，就是我嘛！”
　　“你没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谢名谢，就叫谢谢！”
　　“但是，你怎么会在这里？表姐她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吧！”
　　“你觉得呢？”谢谢用一种“你是白痴”的眼神看着舒扬。
　　“那你到底是谁！”
　　“我是谢谢，谢隐是我的小叔，也就是你表姐的丈夫。懂？”
　　“哦。” 舒扬这才放下了扫把。
　　“小叔他们临时有事先回了公司，你自己随便吧。”

　　舒扬从挎包里拿出了衣物，冲了个凉，换上干爽的衣服，心情好极了。看了看腕表——11：15，午饭时间。
　　“谢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在他们想回来的时候。”
　　“……那么午饭呢？”
　　“这个。”他从床底拖出一整箱方便面。
　　“……”
　　“或者这个。”他翻出一堆外卖宣传单。
　　“……”
　　还是自己做点东西吃吧。舒扬打定主意，便钻进厨房，厨房里柴米有盐一应俱全。不过看样子晴表姐好像不怎么会煮饭似的，油盐全是未开封的。冰箱里放着几根胡萝卜和黄瓜，然后就是一排果汁啤酒什么的。接着，她又在冷冻室找到了一盒腊肠。
　　做什么呢？腊肠饭吧！呵呵，淘米，切腊肠，切胡萝卜，切黄瓜……舒扬捣腾得不亦乐乎，飘香的腊肠引来了谢谢这只馋猫。
　　“做饭啊。”
　　第一步，明知故问。
　　“是啊。”舒扬将腊肠从锅里炒起腊肠，放在大盘子里。
　　“做腊肠饭啊。”
　　第二步，没话找话。
　　“是啊。”舒扬将炒好的腊肠铺在饭上。
　　“好香啊。”
　　第三步，渐入主题。
　　“嗯。”舒扬端着腊肠饭，放在了桌上。
　　“舒扬……”
　　经过一番酝酿，终于谢谢厚着脸皮开口了。
　　“让你见识下我的手艺。”舒扬拿了两个碟子和两把汤匙，递给他一份。
　　“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吃了三天的泡面啊披萨啊汉堡啊，终于能吃到米饭了，感动啊！”谢谢兴奋的像个小孩子，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忽然，脸上的高兴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失望，好像很难吃的样子，好像要吐的样子，好像……
　　“不准吐！！！！！！！！”舒扬怒道，亲手做的饭被人吐出来是多伤人的事情啊！
　　他只好愤愤地嚼了嚼饭，皱着眉，咽了下去，郁闷道：“不是我说它难吃，可它真的很难吃啊！”
　　“真的？！”舒扬也吃了一口，真的……如果不是自己亲自做的饭，舒扬怕是一秒钟都不愿意让这口饭停留在嘴里，但是敝帚自珍啊，她还是咽了下去。
　　“经鉴定，此腊肠饭空有卖相，毫无内涵，可谓表里不一，名不副实，去掉一个最高分10份，去掉一个最低分2分，最后得分5分！”
　　“那至少我也得了一半的分数嘛！”
　　“不，我这是百分制的。”
　　“没你说得那么差劲啦，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啊，比如这个腊肠……”舒扬夹了一片送进嘴里，“腊肠就很不错啊。”
　　谢谢尝了一块表示赞同，加入了“饭中寻腊肠”的行动中。
　　“这是我先看到！”
　　“是我先拿到的！”
　　“这块是我的。”
　　“那这块你别抢了啊！”

　　菜市场，母鸡与公鸭齐飞，番茄共甜椒一色，满园青菜关不住，一根大葱出墙来。要说舒扬和谢谢为何来到这嘈杂之地，还不是因为谢谢他硬拖舒扬来买菜，说要露一手。
　　“哇哈，你看！好大的冬瓜啊！”舒扬拍拍大冬瓜说。
　　“啊！这是什么？好恶心啊。”谢谢指着沙蚕，一脸嫌弃的表情。
　　“你看你看，居然有蛇啊！”
　　“那是黄鳝吧！！！笨蛋。”
　　从菜市场出来，舒扬和谢谢左手右手都塞得满满的了，就差嘴里再叼一只鱼了。
　　“你会做菜吗？我很怀疑啊。”舒扬质疑道，如果他会做菜就不至于天天吃方便面吧。
　　“当然会！你就等着我谢神厨露一手给你长长眼界！哈哈！”
　　在晴表姐家的第一个下午就在磕磕碰碰，硝烟弥漫的厨房里度过了。不料那谢谢真的履行了“露一手”的承诺，他一手插着裤兜，露着另一只手“指点江山”，嘴里还不断“激扬文字”。
　　“谢谢~~~这就是你的露一手么！！！闭上你的嘴巴。把青椒拿去洗了。”舒扬在这边忙得焦头烂额，可是谢谢却闲得很，时不时从锅里捞出点什么来尝尝鲜。
　　“哈？青椒？你居然还买了青椒这么古怪的东西？”谢谢去袋子里翻出青椒。
　　“是啊，晴表姐最喜欢吃的菜就是青椒肉丝了。我这是特地给她准备的。”舒扬说，“难道你不吃青椒啊？”
　　“不吃的。青椒味道很奇怪。”
　　“嘻嘻，你是蜡笔小新。”舒扬窃笑。
　　“为什么把我跟那个猥琐小屁孩说到一起？”
　　“因为小新也不喜欢吃青椒啊。”
　　“青椒怎么弄啊？绿油油的好干净啊，冲一下就可以了吧。”
　　“没点常识。青椒要扒开，把里面的籽弄出来才行。”
　　“哦。”
　　“嗷~~~~”我们的野原谢之助小朋友忽然惨叫了一声，舒扬忙回头，只见他紧闭着眼睛，五官皱成一团。
　　看到他滑稽的表情，舒扬强忍笑意：“青椒汁溅到眼睛了？”
　　“嗯。”他伸手去揉，舒扬来不及阻止，谢谢又是一声惨叫：“嗷！手上也有。”
　　“真是笨。快去洗洗手找眼药水啦。青椒我来弄。”舒扬把青椒浸在水里，然后开始扒开青椒，“你看，这样青椒汁就不会溅到眼睛了。”
　　谢谢拿着眼药水，笨拙地往眼睛——不能说“滴”，而应该用“倒”。可是他弄得“满脸泪痕”也没把眼药水滴进眼睛，他只好求助于舒扬。
　　“诶，我十分怀疑你的自理能力啊，怎么连眼药水都不会滴。”舒扬拿着眼药水想替他滴，发现这家伙还挺高的啊，“你不会蹲低一些嘛！够不到啊！”
　　“小矮人。”他微微曲起腿。
　　“切，我有一米七呢。”
　　“这么高。女孩子还是娇小一些好。”
　　“切。大男子主义。”
　　虽然他俩认识到现在还不到一天，却相处得十分融洽，丝毫没有陌生的尴尬。舒扬不是个自来熟的人，但谢谢这个家伙，好像有什么魔力，可以让人自然而然地亲近。忙碌了一个下午，他们也弄出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宫保鸡丁，青椒肉丝，海带排骨汤。
　　“好有成就感啊。”舒扬大声说道，“谢谢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啊。哈哈。”
　　“厉害厉害。”他应答得含糊不清，似乎嘴里塞着东西。
　　“谢谢！！！”
　　“不用谢！”
　　“我才不是跟你道谢呢！你又偷吃！晴表姐他们就要回来了，这么没耐心。”
　　“没有，没偷吃。”
　　“嘴硬，你看你手上还拿着排骨的骨头。”
　　“嘿嘿。你看这不是没了。”他把骨头从开着的窗户丢了出去。
　　“你这个没有公德心的人。破坏环境啊你——诶，那个是天儒高中吗？”顺着窗户往外看，一面国旗随风飘扬。舒扬走近窗口，晴表姐夫妇俩在天儒高中附近买了一套房子，没想到这么近，站在窗口就可以望见。
　　“是啊。从这里看出去就能看到天儒的篮球场，这个时间篮球场上应该很多人了。不知道高手来了没。”他也走近窗口，舒扬注意到操场上果然有很多男生在打球。
　　“谢谢，你是不是天儒的学生啊？”
　　“快要是。”
　　“什么叫‘快要’啊？”
　　“我今年初三啊，志愿填的就是天儒。”
　　“我也是，我也初三，志愿也报了天儒。”舒扬激动道。
　　随后的交谈中，舒扬得知谢谢的父母以“当年你就没参与”的理由抛下他“重度蜜月”去了，他嫌一个人无聊便来到小叔谢隐家中。来了之后，谢谢发现住在小叔家跟他一人在家也没什么区别，因为小叔的公司刚刚成立，就如嗷嗷待哺的婴儿一般，公司一“嗷嗷”，小叔和晴表姐就要围着她打转儿。不过，因为暑假里很多篮球高手在傍晚常常会集结在天儒高中的篮球场，方便打球，他还是留了下来。
　　晴表姐和表姐夫下班回来后，他们这才开始了晚餐。
　　真人版的表姐夫谢隐眉眼之间和谢谢颇为相似，也难怪舒扬会认错。谢老爸谢陌在谢谢小的时候忙着创业，和谢老妈忙得昏天暗地，鲜有时间陪伴他。因此谢谢常被“丢”到爷爷奶奶家里，便老屁颠屁颠地跟着谢隐。谢隐和谢谢感情很好，他教会了谢谢一切男生要会的事情，比如打球、打游戏、打架。可以说谢隐是舒扬的半个兄长加半个老爸。
　　晚饭之后，谢隐被谢谢拖去书房打NBA live。
　　“中考怎么样？”谢隐趁着游戏正在读取的时候问道。
　　“囊中之物。”谢谢简洁的话语表现了他满满的自信，“开始了！开始了！快点决一雌雄吧！”
　　“不用决我也是雄的。”
　　“我也是！”
　　主卧里，舒扬和晴表姐则像从前一样趴在床上，一边看着肥皂剧一边聊天。
　　“哎呀。好漂亮啊。在哪里拍的婚纱照啊。”舒扬翻着晴表姐的结婚相册说。
　　“蓝月亮。我朋友开的店。”
　　“太美了，看得我都春心荡漾了，我也好想结婚去啊。”
　　“春心荡得太早了吧，你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对了，你中考怎么样了？有几成把握？”
　　“我现在都不想想这些了。”舒扬赶紧转移话题，“啊，表姐夫这张很帅啊。”
　　“你不想提，我也不说了。考完就好好放松。”表姐凑近看着舒扬指着的那张相片，“谢隐一直都很帅呢。”
　　“嘿嘿，表姐，你是不是外貌协会的啊，看上表姐夫的好皮囊啦？”
　　“也是，也不全是。我喜欢他的外貌，也喜欢他的性格，也喜欢他的……总之因为我爱他，所以我喜欢他的所有。”
　　“包括缺点？”
　　“嘿嘿，我真没觉得他有什么缺点。”
　　“Love is blind.”舒扬说。
　　“姐姐我不年轻了，我宁肯盲目一回，因为我怕这辈子都遇不到这么让我这么喜欢的人了。”
　　“表姐，我还是觉得你结婚结太早了。完全可以等到三十岁嘛。是表姐夫逼你逼得紧吧？”
　　“其实嘛……是我向他求婚的。”
　　“晴表姐！！！你太强了。” 一向文静乖巧的晴表姐居然主动向男朋友求婚，这着实惊吓到舒扬了，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这个世界太疯狂，晴表姐都女追男！！！”
　　“干嘛干嘛，要不要这么激动啊。”
　　“要是坏小孩阿洛姐姐这么做我就会觉得理所应当，可是你是乖乖女晴表姐啊。”
　　“乖乖女怎么啦。还说我呢，你不也是乖乖女的外表，坏小孩的内心？”
　　“我那是受你和阿洛姐姐两个极端的影响才变得这么矛盾。”本来趴着的舒扬翻了个身，舒服地以“大”字型躺在床上。
　　晴表姐放缓语速，像是对自己说话一般：“这是我做的这辈子最冲动的事情，可是我却不后悔。再说了，爱情不就需要这一点点冲动吗？就好像是人体需要维生素，虽然只要一点点，可是没有就是不行。”她微笑着，多年以后舒扬才知道那是一种多么幸福的表情。
　　“反正，我一定不要主动。”舒扬说，“知道吗？谁先爱上谁就先输了。”
　　晴表姐笑而不语，舒扬接着说：“而且，我一定不要比对方爱得多。因为，多爱一点的那个人就多受一点伤。”
　　“在真正的爱情里，没有什么‘一定不要’。因为，你会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