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永远的第十五名 ...


  •   舒母在厨房里张罗着一家人的晚饭,舒父走进厨房说道:“你说我们要在小扬面前提这件事情么?她从小要强,提起这事儿怕伤她自尊。”
      “那就不提呗。”
      “不提?不提又怕她心里憋得慌。”舒父为难道。
      舒母锅里翻炒了几下,熄火,装盘,这才说道:“比此这件事,我更头疼的是怎么跟她说整牙的事情。你知道吗?今天买菜的时候我碰到老赵的那口子,她夸了我们小扬几句‘聪明可爱’后,阴阳怪气地说道——‘可惜就是长了两颗大龅牙’。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们小扬那两颗牙哪里用的上‘大龅牙’来形容,明明是‘小兔牙’嘛,有这么污蔑人么?她以为她那儿子就长得好看啊,歪瓜裂枣,还有脸说我们家舒扬。想想就火大。”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老赵跟他老婆根本一个德行,怪不得能做夫妻。今天早上我一到单位就见到老赵在那边分糖果,见人就宣传他儿子被保送到天儒了。这还不算,还专门加一句‘老舒的女儿太可惜了,差点就能上,就是数学才考了四十几。’我看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就火,我们小扬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压着他儿子赵齐一头,如今偶有失手,他们就耀武扬威的。真是烦人!”
      “我们舒扬也是死脑筋,这两年我一直劝她整牙,她就是不肯,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说啊,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就瞅着机会把这事情提出来,争取初三暑假就去上牙套。”
      “别光说牙套的事情啊,你也要帮着安慰小扬!咱们现在不能给她太大压力,轻轻松松地,中考小扬一定能考上天儒。”
      饭桌上,一家人各自揣着心思,气氛沉闷得很,舒扬闷头吃饭,只想快点离开餐桌。
      舒父干咳了一声,舒母心领神会开口道:“高老师都跟我们说过了。”
      原来老班早已通知父母了,也好,省得自己开口。舒扬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扒饭。
      见舒母挑起了话题,舒父趁机接着说:“考过就算了。”
      “嗯。”
      “也没有什么啊,中考还有机会嘛。”
      “嗯。”
      “就当多了一次磨练。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别太难过啊,没有人会怪你的。”
      舒父舒母一人一句地安慰着,舒扬始终安静地点头接受了这些“金玉良言”。
      “吃饭吃饭。”舒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舒扬碗里,又对舒父使眼色——我已经完成任务了,该你等价交换了。

      舒扬拿着筷子,却再也举不起来。
      考过怎么就算了?!一大堆东西都是它牵扯出来的!
      中考还有机会,要是也失败了呢?!
      多一次磨练,就多一次痛苦!
      没人会怪我,可是我会怪自己!太多的寄托,压着我……
      全是废话!!!

      “舒扬,暑假正好有空,去把牙整一下吧。”敌不过舒母的“秋波连连”,舒父赶紧挑出话题,“隔壁林阿姨的女儿也是初三的暑假去整的牙齿,你妈昨天跟林阿姨聊了会儿,听她说替她女儿整牙齿的那个刘医生,很负责也很认真,你要不要去看看?”

      整牙?!舒扬猛然记起——我……是……龅牙妹!
      记得正值舒扬换牙的时候:
      “妈妈,牙齿掉了。”顶着蘑菇头舒扬捧着一颗门牙冲进厨房。
      “哦,去把它扔到床底下,记得扔的时候脚要并拢哦,这样牙牙才会齐。”在准备午饭的舒母没空理舒扬,叮嘱了几句继续炒菜。
      “知道啦!”舒扬一溜小跑出了厨房,小脑袋里冒出一个问号——“咦……并拢脚,牙牙会齐,那么站成八字脚呢?!”
      ……
      结果长成龅牙了呗!
      “龅牙妹”的称号从她小学换牙以后就不绝于耳,按理说她应该对自己的牙齿深恶痛绝,可是——
      “我不想整。”
      “整什么牙啊!她那张脸可不是整个牙就能挽救得了的!爸妈,你们要真想让她麻雀变凤凰,送到韩国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说话的是舒扬的哥哥舒展,那个“俄罗斯方块”的手下败将。
      由于伟大的计划生育,按理说舒扬这个90年代生人是不太该有个只相差两岁的哥哥,或者可以说是舒展不该有舒扬这个妹妹。但是别怀疑,他们的的确确是一对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不是领养也不是童养媳之类。
      都说妈妈喜欢儿子,爸爸喜欢女儿,这话一点儿没错。在老婆生下儿子之后,舒父并没有为这个香火继承人欢欣雀跃,反而颇为平淡地说了句:“男孩其实也不错。”
      听听,男孩“也”不错!其实舒父一直想要一个穿着白裙子戴着红色蝴蝶结的长发小女孩,喜欢抱着洋娃娃,喜欢唱歌跳舞,喜欢咯咯地笑,但也常常哭鼻子。他多希望自己能有一个赖在自己怀里撒娇,口齿不清地喊着自己“爸爸”的小天使啊!舒母拗不过舒父,只得又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舒扬,为此她还丢了工作成了地地道道的家庭主妇。
      每当舒扬向同学提起自己还有一个哥哥的时候,尤其是女同学,她们都会用极其欣羡的眼光看着舒扬,感慨道:“有哥哥好幸福啊。”但由舒扬的真实经历来看,有个哥哥真挺痛苦的。
      要知道,男孩子一般比较懂事较晚,“保护妹妹”这个念头估计要成年以后才会形成,在此之前,“如何欺负妹妹”绝对是盘旋在哥哥童年和少年时期最大的课题。
      舒展就是这样一个“以欺负妹妹为己任”的哥哥,多少年来对舒扬进行恶毒的言语攻击以及毫不留情地拳脚相加。不过,舒扬也不是吃素的,以其不屈不饶的精神与其开展了长期斗阵,幸而终究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下长到这么大。
      跟着哥哥长大的舒扬要强又倔强,调皮得跟个小男生一样,那头发就从没留到脖子过,舒父心中那个爱哭爱笑的长发白裙小天使彻底幻灭。上了中学后,仍不死心的舒父三申五令,舒扬的头发才得以偷生,勉强扎个马尾。
      舒母瞪了舒展一眼,他才闭了嘴,但还是嘟囔着:“本来就是嘛。”
      若是平时舒扬必然反唇相讥,可是今天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跟舒展吵架。
      “是啊,他说的没错,整了也没什么效果。”舒扬匆匆扒完碗底的饭,说了声:“我吃完了。”

      星期六,舒扬在公交车站等车去学校。迎着风,她感觉很舒服,眼角一扫发现公交车站旁也贴出了那些保送成功的名单。
      榜上有名的人昭著天下,可在舒扬看来,没上榜的人更是天下皆知。心里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唔,真想冲过去撕了。
      迎面走来了舒父的同事,也是保送生赵齐的爸爸。
      “赵叔叔。”舒扬有礼貌地打着招呼。
      “舒扬啊,你干什么去啊?”
      “学校周六要补习。”
      “又补习啊,我家小子从来不上这些学习班,照样让他考进了天儒啊。你老补习补习的,怎么就没考上啊?”
      他的脸上挂着成年人那难以读懂的笑容,是嘲讽是得意还是随意调侃而已?舒扬只有傻笑回应。心上的伤疤又被揭开了,泪水积在眼眶里。
      哭个屁啦!她昂起头,命令它缩回去。

      教室里,老师还没来,已被保送的学生抱着同学录忙上忙下。舒扬一个人蜷在角落,静静地看着他们嬉闹着。
      人群里,个头一米七不到的邵晨飞却格外显眼。他是年级里的宝贝疙瘩,成绩好,性格好,幽默风趣脑子机灵,人缘也相当好。看见舒扬坐在角落,他走近舒扬:“嘿,漏网之鱼。我可在天儒等着你呢。”舒扬张了口想回应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邵晨飞冲她笑了一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左右又聊开来。
      漏网之鱼。
      舒扬回味着这个称呼不由苦笑。
      网眼太大了,我这只斤两不足的小鱼自然漏网了。
      胖胖的王若愚捧着同学录跑来:“就差你一个了。”
      “你小子考得好啊,保送考的数学也能考95啊。”
      “嘿嘿。”他呆笑了几声。
      舒扬重重地叹了口气,写起同学录。
      “为什么叹气啊。”他说。
      “唉……你怎么能理解舒我的心情啊,你可是有四个月的假期啊!而我呢,还要再读两个月啊。”舒扬用夸张的语调掩饰心里的落寞。
      “别这样啦,唔,中考还有机会啊。”
      “行了,谢谢你的安慰,但是,你真的很笨啊。”
      “笨?!”
      这样一个小天才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说笨吧,舒扬嘴角上扬,慢悠悠地解释道:“是啊,脑袋聪明,嘴笨笨的!”
      他呆笑了一下,然后在旁边坐下陪舒扬聊天,鼓励她。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他总用笨笨的嘴安慰舒扬。
      但这没用。
      我的心已成灰了。
      我准备放弃了,我太没用了,我不敢面对,我投降。
      一天下课后高Sir把舒扬叫了出去。
      “舒扬同学。”高sir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可奈何,终究是自己太疏忽了,没有注意到这孩子的掩饰。装着毫不在乎的,可心里却一点也放不下,看到平日里飞扬跋扈的舒扬变成现在颓靡自卑的样子,高sir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礼拜做了些什么啊?你在自暴自弃吗?你还是我认识的舒扬吗?”
      “老师,你别说了,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
      这样的舒扬,连自己都讨厌呢。
      “这一点点挫折也受不了吗?那你还谈什么未来啊?原以为你很坚强,没想到你这么令人失望啊。你知道有多少人等你中考砸了看笑话呢!”
      一直低头的舒扬忽然抬起了头,眼神冷漠得令高sir看得一阵发凉,仿佛刚刚的话都不是对她讲的。
      “难过你就哭出来啊,你哭你闹也比你这样的半死不活的表情好啊,起码让我知道你还有想要收复失地的决心啊!”
      高sir的责问声一句一句敲击在舒扬心头,难受难过却装作无动于衷。
      看着面无表情的舒扬,高sir最终无奈离去。
      “你好自为之。”他说道。

      舒扬在Q-ZONE里发表日志:

      你见过那个女孩吗
      你见过那个女孩吗?飞扬的发丝随意地飘扬,黑白相间的校服松散地套在身上。双手插兜,脸上永远挂着明朗的笑容。
      哦,不就是你吗?
      不,不是。我眉宇间那股淡淡的忧伤是她不曾有的,我脸上挂着的微笑也不如她那般阳光。泪水常常积在我的眼眶中,流不出,而她从不识泪滋味。也许,我早已失去了她,连同我的自信,快乐,不服输……一同失去了。剩下的只有这副臭皮囊和已濒临破碎的心……失去她的我,开始戴上了面具,也对着大家微笑。
      你见过那个女孩吗?她喜欢用她短睫毛的眼睛四处张望——仿佛看不够这个多彩的世界。她的眼睛里有晴天,有雨后的蜗牛,有窗外的麻雀……
      你见过那个女孩吗,她的嘴角始终微微上扬,洁白的牙齿一颗颗争先露出,她的笑容那么阳光,让你忍不住和她一起快乐……可是现在,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她的眼里满是委屈和伤心,没有一丝往日的自信。她的双唇总是紧紧地闭着,牙齿个个老实地缩在嘴里,偶尔会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心力狡瘁的叹息。
      她怎么了?她到哪里去了?你见过那个女孩吗?请你叫她回来——我不能失去她。

      在键盘上胡敲乱打了一通,内心畅快了不少。
      那片嫩绿的叶子闪啊闪地……

      翼下风:我看了你的Q-ZONE。怎么了。
      什么都不是:承蒙大侠的关心,说来话长就不说了。
      翼下风:如果不想再中毒的话就乖乖地和我聊天。
      什么都不是:哦。
      翼下风:资料上写的你是南巍的?
      什么都不是:是。
      翼下风:那就是因为报送考的事情吧?
      什么都不是:你怎么知道?
      翼下风:推理啊。
      什么都不是:切,你以为你是柯南啊。
      翼下风:如果猜的没错,你叫舒扬,对吧。
      什么都不是:原来你还真是柯南。
      翼下风:看来我还真猜对了。
      考了同样的分数,却因为数学分数少于别人排在第十五名,与报送名额擦肩,可怜。
      什么都不是:不要觉得我可怜,我不需要同情。
      翼下风:这么说是我不对了。
      什么都不是:我下了。
      翼下风:等一下,我发个东西给你。
      什么都不是:不敢了,我不要了。
      翼下风:没毒的。
      他发来一张图片,白裙天使在清风下舒展雪白的双翅。有一段话:
      --------每个人的背上都有一双翅膀,但生活给予人太多悲伤。翅膀无法承受这样的刺痛,于是收拢了。阳光下,清风起,请放飞你的翅膀……
      ----翼下风
      舒扬的内心微微有了一丝触动,也明白了“翼下风”的意义——他就是我翅膀下的风,托起我,在阳光下飞翔……
      什么都不是:谢谢你,我找回了那个女孩。
      后来,舒扬继续吊儿郎当到过着,漫不经心,却有意识地补缺补漏。质检时,她考了全校第一,可是在她心底深深地记得——我永远只是第十五名……
      质检一个月后是中考,三天的浴血奋战,心有余悸。蜷在靠背上的舒扬,睡得很舒服……朦胧中,她见到了挥着双翅的自己漫步云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