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时光还记得》何忧

3、误打误撞的告白

　　出乎意料的，没有人再过问保送考的事情，大家反而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提起那件事。舒扬最好的朋友余忧，在这个时候也变得一言不发。
　　但是，过问与不过问，似乎一样让人难受。
　　握在手里的黑色水笔悬在空中，无从落笔，数学题上的字母数字忽然都蹦出课本，手拉着手在舒扬的眼前耀武扬威地转圈子，她试图伸手去抓住它们，它们却调皮地一哄而散，猛然醒悟过来的她满心惆怅，若有所失。
　　起身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清水往脸上泼，想让自己清醒一些。抬头看见镜中失魂落魄的自己，真的很厌弃，关上水龙头，快步离开。
　　从洗手间出来，舒扬看见一胖一瘦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教室后面潜逃出来，便不假思索地吼出：“熊猫，阿超！”
　　那个微胖的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回头献上殷勤的笑脸，拖着长长的调子：“舒扬班长大人~~~”
　　熊猫和阿超就是令老师家长头痛的“坏小孩”那类人物的杰出代表，抽烟喝酒打架逃课不一而足，不过跟舒扬关系倒是挺不错的。舒扬喜欢他们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而他们则喜欢舒扬早早写好免费借阅的作业。
　　“你们是不是要跷晚自习呀？我雪亮的眼睛一眼就看穿你们的企图了！”
　　“哈哈，既然舒扬班长大人知道了，那就请高抬贵手吧？”旁边瘦得只剩骨架子的阿超一脸讨好的笑容。
　　“最近手臂酸啊，好像抬不高呢。”
　　“班长大人，您年轻力盛，生龙活虎，虎虎生威，威风凛凛，凛……怎么会手臂酸啊！”
　　“不错啊，长进了啊，还会成语接龙了？”
　　“献丑献丑，班长大人你再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熊猫故作扭捏。
　　“你们要去干嘛啊？能不能带上我啊？”
　　“我们要去打家劫舍啊！”阿超说。
　　“带我去吧，你们在里面抢，把钱丢出来，我在外面拿个麻袋接着。”
　　听到这话，熊猫和阿超不约而同地用看怪物般的眼神望着双眼放光的舒扬。
　　“你要是扛着麻袋逃跑了，把我们丢下，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熊猫说。
　　“我舒扬什么人！绝对讲义气，不会独吞的！！！我保证！！！”舒扬拍拍胸脯。
　　“别拍了，本来就很平，再拍就瘪了。”阿超调侃，熊猫跟着“哼哧哼哧”地笑。
　　舒扬斜着眼睛看着阿超，大声道：“报告班主任，晚自修，有‘一个’（重音）同学缺席，就是——”
　　“班长大人饶命，我们带你去。”阿超立马缴械投降。
　　“嘿嘿，快走快走。”舒扬推着他们走。
　　舒扬跟在熊猫和阿超身后，他们熟练地翻上墙，蹲在墙上挑衅地看着她：“翻得上来吗？不行的话就不带你去了。”
　　“哼，你也太小看我啦，想当初我翻墙的时候，你们还穿着开裆裤呢。”舒扬明白他们这是想借机抛下自己，真是小看人，翻墙秘诀不就是“跑跳蹬”三字，咬牙往前冲就是，谁不会呀！
　　助跑了一段，舒扬一蹦达，胳膊搭在墙头，两只脚却在空中乱蹬。熊猫一把拉住舒扬的手臂就往上拽，随着惊恐“啊啊”声，她已然坐在了墙头上。
　　“怎么样，翻墙祖师爷被开裆裤小孩救了。”阿超道。
　　“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不过前浪我可没死在沙滩上。”为了挣回面子，舒扬第一个跳下了墙头，动作潇洒顺畅，只是在落地的时候觉得脚跟痛了一下，但好面子的她仍保持优雅的笑容。熊猫和阿超随后跳下。
　　“我们要去哪里啊？”跟着他们在小街道里拐来拐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舒扬有那么一点心里发毛。
　　“都说了，打家劫舍啊。”熊猫说，“所以要找个油水大的地方。”
　　他停在了一家小饭馆面前。真是很有油水。
　　饭馆里坐着七八个顶着一头乱发的男生女生，已经喝开了。看见熊猫进来，就大声嚷嚷着“寿星”，把他拖了进来。舒扬这才知道，原来今天是熊猫的生日，今晚他们逃课就是去庆生的。
　　“阿超，这是你女人啊？”一个顶着狮子头的男生问，口中的女人自然指的是舒扬。
　　“不是。这可是我们班长大人呢。”阿超赶紧否认。
　　“哟，天儒生啊！！！了不得！！！”狮子头说。天儒中学是市重点学校，因此大家常以“天儒生”称呼学习尖子。这个时候听到别人这么称呼自己，舒扬心头一凉，小声嘀咕道：“才不是。”
　　“舒扬。”人群中一个人注意到舒扬，还喊出了她的名字。
　　“谭风？”
　　谭风是熊猫从幼稚园开始就一直是同班同学，不过谭风却是成绩好听话懂事的乖小孩，老师家长怀里的宝，与熊猫形成鲜明对比，可是这不妨碍他们成为兄弟。
　　这家伙不是请了病假吗？病假条还在笔袋里放着呢，原来是偷跑来给熊猫庆生，真是个坏小孩啊。舒扬盯着谭风的脸，看得谭风不由得脸颊泛红。
　　“你……干嘛一直看……”谭风露出害羞的表情，话也说不清楚。
　　谭风这浑然天成的娇羞别有一番韵味啊，瞧这唇红齿白的，小模样俊俏的，可惜不是女儿身，否则那也是一招蜂引蝶的主儿啊。舒扬戏谑道：“我嘛，想看看你的鼻子有没有变长啊。”
　　“怎么可能……别看了……”
　　哈哈，真有意思。他这般扭捏的样子让舒扬觉得相当有趣，便不肯放过他，锐利的眼神直勾勾地望进他的眼睛。
　　“咦~~为什么感觉班长大人好像是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子呢？”阿超打趣道。
　　“好像是哦，哈哈。”舒扬赶紧收敛了肆无忌惮的“调戏”眼神，说道：“好啦，放心啦，我不会跟老班打小报告的。”
　　“你今天怎么会跑来啊？”谭风问道。
　　“我……我无聊啦，来凑热闹的。”
　　这时候那帮人已经喝开了，划拳声一阵高过一阵，还吆喝着阿超把舒扬带过去给大家认识下。谭风把舒扬拉到旁边：“待会儿他们要是叫你喝酒千万别喝，有第一杯就会有第二杯，所以千万不要喝那第一口。”
　　“这是什么话，你小看我。哼，我喝酒的时候——”
　　“我们还在穿开裆裤，对吧？”阿超插嘴。
　　“当当当！答对！！！”
　　众人正轮流着向寿星熊猫敬酒，舒扬上去抓了一个杯子也往熊猫杯上碰：“熊猫，我敬你，祝你生日快乐，还有祝你逃课不被逮到。”然后一口气喝个精光，把杯子冲着谭风和阿超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阿超对谭风说道：“她挺厉害啊，你白紧张了。”然后也拿起一杯酒，对舒扬说道：“来，也敬我一杯，也祝我逃课不被逮到。”
　　一晚上这么喝，舒扬就有些朦朦胧胧的醉意了，熊猫和阿超要继续喝酒，就让谭风送舒扬回学校。
　　酒喝多了，心里的不痛快就都涌到嘴巴里，舒扬一路上叽叽喳喳一直在讲，在抱怨，在谩骂，也记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
　　谭风始终温柔地笑着，低着头不语。
　　舒扬看着谭风，他的眼睫毛浓密修长，像洋娃娃一般。
　　“谭风……我偷偷告诉你哦，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我有句话一直憋着，不讲不痛快哦，你知道吗？我啊，我好喜欢，好喜欢你……”这时候舒扬打了个酒嗝，截住了后半段话。
　　只听谭风说道：“我，我也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
　　“哦，其实嘛，我也挺喜欢自己的。嘿嘿。”舒扬的脑袋一团酒糟，根本不在运作，真不知道谭风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又说：“你听我讲哈，不要打断我啊。我喜欢你——嗝——可恶，又打嗝，我说——我好喜欢你的睫毛。好喜欢，好喜欢。终于说完了。”舒扬对着谭风比了个Yes的手势，醉眼里他的双颊甚是绯红。
　　醉醺醺的舒扬不记得大概也不想记得后来他们是怎么样一路无话地回到学校，因为吹着冷风，舒扬越来越清醒，醉酒时说的话，也越来越清晰，气氛越来越尴尬，她只好还装着醉酒的样子。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熄灯时间了，舒扬拿出钥匙准备开门，门却在这个时候打开了。
　　是余忧。
　　她什么也没说，不过似乎闻到了舒扬满身的酒气，轻轻皱了下眉。
　　舒扬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话语，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余忧张开手臂抱了抱舒扬，舒扬僵在她的臂弯里。良久，她松开了手臂，淡淡道：“好好睡一觉吧。”舒扬抱住了她，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鱼儿，我好难过，好难过……”她拍拍舒扬的背，柔声：“我知道。”
　　眼泪顺着脸颊，缓缓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