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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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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书房“墨韵斋”内,气氛肃杀。
殷子澜面前站着的,并非寻常仆役,而是一个浑身裹在暗色劲装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的身影,正是他麾下专司情报的暗卫首领,代号“影七”。
“主子,刚截获并破译了从宫里传往尚书府的一封密信。” 影七的声音嘶哑低沉,毫无起伏,“信是贵妃宫中一名掌事太监发出的,收信人是上官夫人(上官涟继母)的心腹嬷嬷。内容提及,确认‘迟梦散’已按计划长期投用,效果显著,目标体质孱弱,子嗣艰难之象已显。贵妃娘娘甚慰,让上官夫人‘耐心静待,勿露痕迹’。”
殷子澜执笔的手停在半空,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瞬间凝成了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周身气息骤然冰冷。
“迟梦散……” 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宫里那位的手,伸得够长。连本王世子妃的体质,都要替本王‘操心’。”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平静之下酝酿着何等骇人的风暴。贵妃与上官夫人(继母)的娘家沾着亲,支持的是与殷子澜不睦的三皇子。对上官涟下手,一石二鸟:既可能绝了镇北王府嫡系子嗣(至少是嫡长子),削弱王府未来;又能拿捏住上官涟,进而可能影响上官宏(上官涟生父)的立场,甚至埋下日后控制世子妃的伏笔。
“信使呢?” 殷子澜问。
“已‘处理’干净,密信是抄本。” 影七回道,“原件已按您的吩咐,做了些‘有趣’的修改,放回原渠道了。修改后的内容显示,上官夫人回禀,因世子妃近日饮食由王府严格管控,已难以下手,且世子妃似乎对以往汤药有所察觉,表现抗拒。”
殷子澜眼中寒光一闪。很好。让宫里那位和上官夫人先自己疑神疑鬼去。
“上官涟在尚书府那些年的医案、药方,所有经手人,给我彻查。” 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尤其是那位常给她诊脉的‘刘太医’。”
“是。”
“另外,” 殷子澜顿了顿,目光投向栖梧院的方向,想到今日暗卫回报她午后调香时突然脸色苍白、心神不宁的模样,“加派人手,盯着栖梧院的饮食、用药,一应物品进出,必须经我们的人查验。再有疏漏,” 他看向影七,语气平淡,“你知道后果。”
“属下明白!” 影七单膝跪地,沉声应诺。
影七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殷子澜独自坐在案后,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眸色幽深。他早知这场婚姻牵扯各方利益,却没想到,那些人竟敢将手伸到他眼皮底下,用如此阴毒的手段算计他名义上的妻子,算计镇北王府的未来。
上官涟……她知道自己这些年喝下去的是什么吗?今日的失态,是因为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身体不适?
他想起她蹲在花圃边对着花草小声咕哝的娇憨模样,想起她鼻尖那点晶莹的汗珠和脸颊自然的红晕。那鲜活的生命力,竟是在慢性毒药的侵蚀下艰难维持的么?
一丝陌生的、冰冷的怒意,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这怒意并非源于对上官涟有多深的感情,而是源于对他领地被侵犯、对所有物被损害的极度不悦,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对那脆弱却努力鲜活的生命的微妙在意。
他原本只将她看作一枚棋子,一个需要掌控的变量。但现在,这枚棋子被人暗中做了手脚,试图提前废掉。这触犯了他的底线。
“看来,得加快些脚步了。” 殷子澜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一个复杂的图案,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不仅是为了反击,或许……也该给他的小妻子,一点点“安心”的保障,和看清身边魑魅魍魉的机会了。只是,这机会该如何给,给到什么程度,还需仔细斟酌。
毕竟,让她知道太多,也未必是好事。但若让她一无所知地继续被蒙蔽、被损害,那也绝非他殷子澜的行事风格。
夜色,渐渐笼罩了王府。新一轮的暗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已然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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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晴好。上官涟心中装着“迟梦散”的沉重秘密,精神难免有些恹恹。
她正坐在廊下,看着春絮带两个小丫鬟清理花圃里的杂草,脑中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地调理身体,并试探王府对医药的把控程度。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笨重又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着的、瓮声瓮气的低呼:“哎呀,慢点慢点,别掉了……”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穿着王府普通侍卫服色的年轻男子,正手忙脚乱地捧着一个挺大的食盒,小心翼翼又脚步不稳地跨过门槛。
他生得浓眉大眼,面相憨厚,此刻因为紧张,额头都冒了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食盒,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阿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拿着东西?” 春絮认得他,是前院负责杂役和部分巡逻的侍卫,人有点愣,但力气大,心眼实。
名叫阿蛮的侍卫一见春絮,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道:“春、春絮姐姐!福伯让我给少夫人送点心!是世子爷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说是什么……南边来的新样式,甜而不腻!” 他说话语速有点慢,但一字一句很认真,捧着食盒的手臂肌肉贲张,生怕摔了。
上官涟也被这憨直的模样吸引了注意,暂时抛开了烦忧,好奇地看过来。
阿蛮这才注意到廊下的上官涟,连忙笨拙地行礼:“阿、阿蛮给少夫人请安!” 动作幅度太大,食盒盖子都跟着晃了晃,吓得他脸都白了。
“快免礼。” 上官涟忍不住抿嘴一笑,觉得这人有趣,“是世子让你送来的?”
“是!世子爷说少夫人可能胃口不佳,让尝尝新花样!” 阿蛮用力点头,捧着食盒眼巴巴地看着春絮,不知道该递给谁。
春絮又好气又好笑,上前接过食盒:“行了,交给我吧。瞧你这一头汗,下去歇着吧。”
“哎!谢谢春絮姐姐!” 阿蛮如释重负,擦了把汗,又朝上官涟憨憨地笑了笑,这才转身,同手同脚、略显僵硬地走了,差点在门口绊一下。
上官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意更深了些。这王府里,倒也不全是心思深沉、规矩森严的人。
春絮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做得极其精致的江南点心,荷花酥、定胜糕、杏仁酪,还配了一小壶温热的桂花蜜露。“世子爷真是有心了。” 春絮笑着将点心摆到上官涟面前的小几上。
上官涟拈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酥皮层层绽放如真花,入口即化,清甜不腻。她小口吃着,心中那股因昨日情报而生的阴郁,似乎被这点心的甜香和方才阿蛮的憨态驱散了些许。
或许,这是个机会?她心思微动。阿蛮看起来心思单纯,又是前院的侍卫,或许能从他那里,听到一些王府里“普通”层面的消息,或者……关于殷子澜不那么“高深莫测”的一面?
她打定主意,日后若再见到这阿蛮,可以试着和他说几句话。这样的人,不容易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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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关于上官涟的身世,随着“迟梦散”情报的揭露,以及殷子澜下令的深入调查,更多尘封的往事被“影七”从故纸堆和某些老人的记忆中挖掘出来,整理成册,悄然呈递到了殷子澜的书案上。
情报显示,上官涟的生母,并非现任上官夫人,而是上官宏的原配发妻林氏。林氏出身江南清流,与上官宏曾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然而林氏体弱,生下上官涟后更是缠绵病榻,在上官涟五岁时便香消玉殒。不出一年,上官宏便续娶了现任夫人王氏。王氏出身京城勋贵旁支,颇有手段,入门后很快将内宅握在手中。
关键的疑点在于林氏的“体弱”和早逝。有当年服侍过林氏、后来被王氏寻由头发卖出去的旧仆模糊回忆,林氏产后虽弱,却并非不治之症,反而是在王氏入门前后那段时间,病情急转直下,所用药物也颇为蹊跷。只是年代久远,证据早已湮灭。
此外,上官涟的外祖林家,在其母去世后不久,便因卷入一桩不大不小的科举舞弊案(后证明是诬告,但已伤元气)而逐渐淡出朝堂,与上官家也疏远了往来。时间点,颇为巧合。
情报最后提到,上官涟幼时颇为聪慧灵动,颇有其母风范,但约从七八岁起,性情渐转“温顺安静”,身体也愈发“柔弱”,深居简出。而彼时,正是王氏开始“精心”为她调理身体之时。
殷子澜合上卷宗,眸色沉冷如夜。若这些陈年旧事推断为真,那么,王氏(及其背后的势力)对上官涟的谋害,恐怕不是从“迟梦散”才开始,而是早在其生母林氏去世时,就可能埋下了种子。上官涟的“柔弱”与“温婉”,恐怕并非天生,而是长期被压抑、被药物侵蚀、甚至可能被刻意引导塑造的结果。
他眼前浮现出上官涟时而努力维持端庄、时而不自觉流露出灵动娇憨的模样。那偶尔闪过的慧黠眼神,或许才是被层层包裹下的、属于真正“上官涟”的微光?
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他原本只当她是一枚背景清晰、可用可控的棋子。如今看来,这枚棋子本身,就承载着一段充满阴谋与迫害的往事,是一枚被人精心打磨、试图塑造成特定形状的“伤棋”。
这让他有些不悦,并非出于同情,而是一种对局面超出完全掌控的不快,以及……一种微妙的、物伤其类的冷冽。在这权力场中,谁又不是棋子?谁又不是在竭力挣扎,避免被彻底磨平棱角、吞噬殆尽?
他吩咐影七:“继续查,重点放在王氏与她娘家,以及与宫中贵妃一系的关联上。尤其是林家旧案。”
“是。”
“另外,” 殷子澜指尖敲了敲桌面,“寻个稳妥的由头,从南边或民间,找一两个精于解毒调理、背景干净的女大夫,以侍疾或教习养身之名,送进栖梧院。要不动声色。”
既然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哪怕是枚“伤棋”,也该由他来决定如何修复、如何使用。至少,不能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继续被那些阴私手段侵蚀下去。
至于真相……殷子澜望向窗外栖梧院的方向,眼神幽深。或许,在适当的时候,让她知道一部分,也未必是坏事。
毕竟,一枚清醒的、知道自己处境并有求生欲的棋子,有时比懵懂无知的,更有用,也……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