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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身世(3) 隔了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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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天气越发和暖。上官涟在小花圃旁支了张小桌,正试着临摹一本花鸟画谱,笔触尚显稚嫩,却格外认真。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暂时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少夫人!少夫人!” 阿蛮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急吼吼又努力压低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上官涟抬头,只见阿蛮又是捧着一个什么东西,这次是个小巧的竹编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他满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阿蛮?何事?” 春絮迎上去。
“春絮姐姐!世子爷今早得了些新鲜的樱桃,说是极难得的早熟品种,让立刻给少夫人送些来尝尝!” 阿蛮献宝似的把篮子递过来,蓝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颗颗饱满、红艳欲滴的樱桃,还带着水珠,瞧着就喜人。
“呀,真好看。” 上官涟放下笔,也走了过来,看着那水灵灵的樱桃,心情不由好了几分。殷子澜近日似乎格外关注她的饮食,送来的都是些精巧又讨喜的东西。
“世子爷还说……” 阿蛮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说樱桃性温,补血益气,让少夫人多用些。” 他学话学得一字一顿,憨态可掬。
补血益气……上官涟心中微动。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巧合?
“替我谢过世子爷。” 她示意春絮接过篮子,又看向阿蛮,语气温和带笑,“阿蛮,你常在世子爷身边走动吗?”
阿蛮连忙摆手:“不、不常在!世子爷身边是砚青大哥和墨泉大哥!阿蛮就是在外院跑跑腿,干点力气活!” 他倒是实诚,“不过世子爷有时候吩咐送东西到后院,福伯常叫我去,说我实在,不会弄错!”
上官涟笑了:“那你也算常替世子爷办事了。世子爷平日里……除了在书房,还喜欢去哪儿?可有什么消遣?” 她问得随意,像是寻常闲聊。
阿蛮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世子爷可忙了!除了书房,就是去军营或者衙门。消遣……好像就是看看书,下下棋?哦对了!世子爷箭法可厉害了!前几日还在后院校场练箭来着,百步穿杨!” 他说得与有荣焉,眼睛放光。
箭法……上官涟想起宫宴上那惊艳一箭,点了点头。看来他并非全然文弱。
“世子爷对下人严厉吗?” 她又问。
阿蛮立刻摇头:“不严厉!世子爷讲道理!就是……就是有时候不说话,看着人的时候,嗯……” 他努力寻找措辞,最后憋出一句,“让人心里有点发毛,不知道他想啥。但世子爷从不乱罚人!赏罚分明!”
这形容倒是贴切。上官涟心里暗想。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上官涟脊背一僵,回头便见殷子澜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拐角处,依旧是那副温雅模样,目光在她和阿蛮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她脸上,唇边带着惯常的浅笑。
阿蛮吓了一跳,连忙躬身:“世、世子爷!”
“下去吧。” 殷子澜语气平和。
“是!” 阿蛮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春絮也识趣地端着樱桃篮子退到一旁。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阳光很好,花香隐隐,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在问阿蛮我的事?” 殷子澜缓步走近,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方才画的画,指尖在粗糙的宣纸上轻轻拂过,“画得不错,有灵性。”
他的靠近带来熟悉的松柏冷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上官涟有些不自在地后退了小半步,低声道:“只是随口问问。阿蛮……挺有趣的。”
“他是个实心眼的,没什么弯弯绕。” 殷子澜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涟儿若是想知道什么,何必问他?直接来问为夫,不是更清楚?”
他的语气带着笑意,眼神却深邃,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小心思。
上官涟心头一跳,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妾身怕打扰世子正事。况且……有些事,或许从旁人眼中看来,更为真切?” 她壮着胆子,将了一点小小的军,暗示自己并非完全被动。
殷子澜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意更深了些,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哦?那涟儿从阿蛮眼中,看到了怎样的‘真切’?” 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上官涟被他逼得又后退一步,脚跟抵到了花圃边缘,退无可退。她仰起脸,看着逆光中他俊美却有些模糊的轮廓,心跳如鼓。“看到世子爷……勤于政务,箭术超群,御下宽严相济。” 她拣着好话说。
“就只有这些?” 殷子澜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没听到些别的?比如……我心机深沉,难以捉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蛊惑般的磁性,却又藏着冰冷的试探。
上官涟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他果然知道了!是在警告她不要私下打听?
“世子爷说笑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甚至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点不服气的娇嗔模样,“妾身眼中看到的,便是这些。至于心机是否深沉……妾身愚钝,只知世子爷待妾身,是极好的。” 她将问题绕回“夫妻”情分上,以柔克刚。
殷子澜凝视着她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甚至试图反击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像只明明害怕却还要竖起绒毛虚张声势的幼猫。
“待你好,是应当的。”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掌控感,“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所以,日后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想做的,直接同我说,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形,意有所指:“尤其是关乎你自身的事。这府里府外,人心复杂,有些事,你自己琢磨,容易走了弯路,伤了身子。”
这话里的暗示,让上官涟心头巨震。他是在指“迟梦散”的事吗?他知道了?还是在泛指其他?
她张了张嘴,想追问,却又怕落入他的语言陷阱。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是,妾身记下了。”
见她这副乖顺又隐含倔强的模样,殷子澜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懂得适可而止,又保留了一点自己的脾气,很好。
“樱桃要趁鲜吃。” 他不再逼迫,转身走向院门,留下最后一句话,“晚膳我回来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上官涟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心一片汗湿。刚才那短暂的对话,看似平常,却充满了无形的拉扯与试探。他像一张温柔又坚韧的网,既给予关怀,又无处不在,让人既想靠近汲取温暖,又害怕被彻底缚住。
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想让她知道多少?
上官涟看着石桌上鲜红的樱桃,阳光在它们表面跳跃,像一颗颗诱人又莫测的心。她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唇齿间爆开,却带着一丝复杂的余味。
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她似乎摸到了一点与这位“白切黑”夫君相处的门道——在绝对的服从下,小心翼翼地保留一点“活泼”或“可爱”作为保护色;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可以试探,但绝不能越界;最重要的,或许不是急于弄清所有秘密,而是先让自己在这张网中,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而殷子澜……他仿佛乐于看到她这点小小的挣扎与成长,如同一个耐心的匠人,饶有兴味地雕琢着一件颇有潜质的玉器。只是不知道,他最终想要的成品,究竟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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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的甜味尚在舌尖,那股被殷子澜轻易牵动心弦的无力感却让上官涟有些烦闷。
她寻了个由头,说想看看王府库房里有没有适合做香囊的旧料子,带着春絮去了库房方向。
这并非完全借口,她确实需要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也或许能在那些陈年旧物里,发现点关于原主或这王府的蛛丝马迹。
管理内库的是位姓周的嬷嬷,瘦削干练,见世子妃亲自来,十分恭敬,引着她看了几个专门存放衣料绸缎的库房。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防蛀的樟木和旧织物的混合气味。上官涟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大多是些颜色沉滞、花纹过时的锦缎,并无特别。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掠过角落一个落满灰尘、并未上锁的普通樟木箱子。箱子半开着,里面似乎不是衣料,而是一些零碎杂物。
“嬷嬷,那里面是什么?” 她随口问道。
周嬷嬷看了一眼,回道:“回少夫人,那是些故去的老王爷、老王妃留下的不值钱旧物,还有些……嗯,府里历年清理出来无人认领的零碎东西,一直堆在那儿没动。”
故去的老王爷老王妃?上官涟心中一动。殷子澜的父母……
“我能看看吗?” 她问。
周嬷嬷有些犹豫,但想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旧物,便点头:“少夫人请便,只是脏得很,仔细灰。”
上官涟走到箱子边,蹲下身。里面确实杂乱,有缺了口的旧瓷碗,有磨损的玉佩,几本纸张发黄的诗集,还有一些孩童的旧玩具,比如一个掉了漆的小木马,一个彩线褪色的布老虎。
她的目光被一个压在箱底的、巴掌大小的褪色锦囊吸引。那锦囊用料是上好的云锦,但颜色已旧,绣着一丛简单的兰草。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它拿了出来。锦囊很轻,里面似乎有东西。
她打开系绳,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两片薄薄的、泛黄的竹片,用红绳系在一起。竹片上用娟秀的小楷刻着字。一片上写着“岁岁平安”,另一片上则是“澜儿”。
澜儿?殷子澜?
这显然是长辈给予幼子的贴身之物,寄托着最朴素的平安祝愿。怎么会流落到这废弃杂物堆里?是殷子澜幼时不慎遗失,还是……有意丢弃?
上官涟捏着这两片小小的竹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个在朝堂与暗夜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镇北王世子,也曾是父母膝下被寄托了“岁岁平安”期望的孩童。这平凡的祝愿,与他如今所处的漩涡,形成了一种略带讽刺的对比。
“少夫人?” 春絮见她对着个旧锦囊出神,轻声提醒。
上官涟回过神,将竹片小心放回锦囊,握在手心。“这个锦囊……我瞧着绣工别致,想拿回去参详参详。” 她平静地对周嬷嬷说。
周嬷嬷自然无异议:“少夫人喜欢,拿去便是,本就是无主旧物。”
上官涟将锦囊收入袖中,没再看其他,便离开了库房。那两片竹片的微凉触感,却一直停留在掌心。
晚膳时分,殷子澜果然回来了。席间气氛如常,他甚至问起她下午去库房可找到合意的料子。
“找到几块素锦,颜色清雅,正好。” 上官涟答道,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个旧锦囊,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还找到了这个……妾身瞧着,像是旧物,上面绣着兰草,刻着字,许是世子爷幼时之物?”
她抬眼看他,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殷子澜执箸的手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褪色的锦囊上,温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眸底深处似乎有极快的东西掠过,像是久远的记忆被触动,又像是一层冰壳骤然出现裂痕。但只是短短一瞬,那裂痕便消失了,快得让上官涟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放下筷子,拿起锦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兰草绣纹,又打开,取出那两片竹片。他看着“澜儿”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难为你还认得出来。” 他将竹片放回锦囊,却没有收起,只是随意地放在自己手边,“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怎么,涟儿对为夫的儿时旧事,也感兴趣?”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眼神却比平时更深,锁着她的目光,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上官涟心跳漏了一拍。她拿出锦囊,本有几分试探之意,想看看他对于亲情的柔软一面,或许能借此拉近些距离,或者至少,看到他真实情绪的裂痕。但此刻,他那过于平静甚至带着审视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妾身只是觉得……这祝愿很好。”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岁岁平安。”
殷子澜沉默了片刻。烛光下,他俊美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模糊。“平安……” 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又像是在嘲讽其遥不可及。“世间的平安,从来不是靠祝愿就能得来的,涟儿。”
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不过,你有这份心,很好。” 他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了握她放在桌边的手,指尖微凉,“这份旧物,既是你找出来的,便由你收着吧。偶尔看看,提醒自己,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他的手很快松开,仿佛那触碰只是礼节性的安抚。然后,他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说起明日或许有雨,让她出门记得添衣。
上官涟看着他平静用餐的侧影,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他收下了她的“关心”,却又将那柔软的过去轻描淡写地推了回来,划清了界限。他没有因这旧物动容,反而更显深沉难测。
那两片写着“岁岁平安”的竹片,此刻静静地躺在锦囊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说。
晚膳后,殷子澜照例去了书房。上官涟独自回到卧房,拿出那个锦囊,看了许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触碰到了一些他不愿为人知的、属于“殷子澜”而非“镇北王世子”的东西。但那触碰,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过去”与“秘密”的深渊。
她将锦囊小心收好。这不仅是他的过去,或许,也是她在这个世界,需要慢慢读懂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