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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宴(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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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镇北王府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车厢内的寂静与压抑,似乎也随着这停顿而凝固了一瞬。
殷子澜先一步推开车门,夜风立刻涌入,带来府外清冷空旷的气息。
他并未立刻下车,而是回身,朝车厢内的上官涟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在昏黄的车厢灯光下显得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是一个惯常的、邀请搀扶的姿势。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上官涟微凉的手时,他眼角的余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侧方不远处的巷道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点反光一闪而逝,如同暗夜里蛰伏兽类的眼。
有人在暗处窥视。距离、角度……是冲着王府大门,还是……冲着他身旁的人?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殷子澜的心头。他面上那温润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向那阴影处偏移半分,仿佛全然未觉。但那只原本只是虚扶的手,却在电光石火间改变了轨迹和力度。
他没有只是握住上官涟的手,而是就着她因心神不宁而略显迟缓的动作,手臂一揽,直接扣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从车厢里带了出来!
“啊!” 上官涟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衡,几乎是跌撞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那股清冽的松柏冷香混合着淡淡酒气,将她完全笼罩。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隔着光滑的锦缎,能感受到其下肌肉瞬间的紧绷与力量。
殷子澜顺势将她稳稳接住,另一只手仍扶在她腰间,姿态看起来亲密无间,甚至带着几分新婚燕尔的缠绵意味。
他的下巴似是无意地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温柔得近乎暧昧的声音道:“小心些,娘子。”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上官涟浑身僵硬,脑子一片空白。方才马车里那番冰冷的警告言犹在耳,此刻这般贴近的拥抱又算是什么?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内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她混乱的神经。
而殷子澜,在做出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
他借着拥抱调整角度的瞬间,眼风再次极快、极隐蔽地扫过那处阴影——反光消失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粘腻的蛛丝,并未完全散去。
“是陆承渊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的探子?”看来,他这位世子妃,引起的注意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夜里风凉,我们进去。” 他不再停留,保持着半揽着她的姿势,转身向府内走去,步伐从容,仿佛只是体贴妻子劳累。
宽大的袖袍垂下,巧妙地遮掩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也挡住了可能从某些角度投来的视线。
上官涟被他带着走,脚步有些踉跄。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不容挣脱,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却让她心底阵阵发冷。这拥抱毫无温情,更像是一种宣告所有权的禁锢,或者……是做给暗处眼睛看的一场戏?
直到踏入府门,厚重的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可能的窥探,殷子澜才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手臂,恢复了平日的距离。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占有欲的拥抱只是她的错觉。
“累了一晚,早些歇息。” 他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抚一下她的脸颊,但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为她将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轻柔。
“世子也早些安置。” 上官涟垂下眼,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低声道。
殷子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书房“墨韵斋”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上官涟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紧闭的府门。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腰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臂的温度和力道,耳畔仿佛还萦绕着他那声低沉的“娘子”。
她忽然觉得,这王府之内,或许比外面那未知的黑暗,更加让人透不过气。
每一份突如其来的“亲密”,都可能包裹着冰冷的算计;每一次温柔的注视,背后或许都藏着深不可测的审视。
而暗处那双眼睛的主人,又是谁?会对她,或者说,对“上官涟”,造成怎样的影响?
系统沉默着,没有给出任何提示。上官涟紧了紧身上微凉的披风,独自走向栖梧院。前路迷雾更浓,而她,必须靠自己,在这温柔的牢笼与无形的监视中,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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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后的第二日,晨光熹微,上官涟醒来时,脑海中那股熟悉的轻微晕眩与信息流涌入感如期而至。
【宫宴任务完成度评估:优秀。成功维持人设,应对‘故人重逢’场景无明显纰漏。】
【发放奖励:解锁‘上官家族部分旧事’记忆碎片(第三阶段)。】
【记忆融合中……】
霎时间,更多的画面与信息碎片涌入她的意识。不再是零散的孩童玩闹,而是更为清晰的、属于稍年长的“上官涟”的记忆:
她看到父亲上官宏(原主的父亲,现任礼部侍郎)
在书房中长吁短叹,与幕僚低声商讨,话语间夹杂着“边军粮饷”、“陆老将军”、“站队”等零碎词句,神色忧虑。
母亲则在她面前隐晦地提过,陆家伯父(陆承渊之父)的脾气愈发耿直,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让女儿日后与陆家走动需更加谨慎,尤其不要与陆承渊那孩子过多牵扯,语气中带着明确的疏远之意。
她还看到一幅更清晰的画面:大约在两三年前的一次春日宴上,已是少女的上官涟偶然听到几位世家小姐的窃窃私语,话题中心正是陆承渊。她们语气惋惜又带着点鄙夷,说陆小将军在边关为了争功,手段颇狠,连累了好些同袍,名声已不如从前清正……
那时的上官涟远远望着花园另一头与父辈交谈、面容已显冷峻的陆承渊侧影,心中那份幼时的亲近感,似乎确实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和疏离。
记忆融合完毕,上官涟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春絮为她梳头,心中了然。
难怪原主对陆承渊的记忆最终停留在疏远与失望,难怪宫宴上陆承渊的眼神那般复杂痛楚——不仅仅是时光流逝的隔阂,更是家族立场、个人选择与舆论压力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她对陆承渊那点仅存的“旧识”好奇,也随之淡去不少。一个早已走上不同道路、甚至可能因行事风格引发争议的故人,在此刻危机四伏的境地下,确实不值得过多关注。
系统的奖励与其说是解惑,不如说是帮她进一步划清了“上官涟”应有的社交与情感界限,让她能更“正确”地扮演这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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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府地下的某间密室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不见天日,只靠墙壁上的火把提供昏黄跳跃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殷子澜端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椅上,依旧是那身清雅的常服,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他面前不远处,一个身着夜行衣、被反剪双臂、堵住嘴的男人被两名气息冷肃的侍卫死死按跪在地上,脸上带着淤青,眼中充满惊惧。
砚青垂手立在殷子澜身侧,低声禀报:“主子,人是在西侧巷口第三户人家的屋顶抓到的,用的是军中制式的单筒窥镜,身上很干净,只有几两碎银和这把淬毒的匕首。” 他递上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
殷子澜接过匕首,指尖在冰冷的刃身上缓缓划过,目光却落在那黑衣人身上,平静无波:“谁派你来的?看着王府,还是看着本王的世子妃?”
黑衣人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眼神惊恐地乱转,却不肯点头或摇头。
殷子澜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遗憾。“不肯说?” 他将匕首随意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那就说说看,昨夜宫宴散后,陆承渊陆校尉,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惊恐更甚。
“看来是知道了。” 殷子澜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陆承渊让你来的?还是……他那位如今在兵部任职的好舅舅,沉不住气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黑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昏黄的火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使得那温润的眉眼显出几分诡异的柔和,眼神却冰冷如亘古不化的寒冰。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殷子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窥探王府,是死罪。窥探本王的世子妃,罪加一等。念在初犯,留你一条舌头传话。”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丝毫暖意:“若再有下次,就不只是昨夜碎雪关那点‘旧事’可以翻出来聊聊了。陆校尉在漠北私贩战马、与草原部落不清不楚的账本……本王书房里,好像也存了几页。让他自己掂量清楚。”
黑衣人听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夜行衣。
殷子澜不再看他,转身对砚青吩咐:“打断他一条腿,扔回陆府后巷。做得‘显眼’些。”
“是!” 砚青领命,眼神毫无波澜。
殷子澜不再停留,径直走出密室,将身后的黑暗与压抑尽数抛开。重新回到阳光下的庭院,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驱散那地下的浊气。
陆承渊……果然还是不死心。宫宴上的警告,看来他并未完全听进去。殷子澜眼神微冷。将主意打到他身边人头上,无论是出于旧情还是别的目的,都触犯了他的底线。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借此机会,再敲打敲打他那位不安分的“娘子”。让她彻底明白,谁的羽翼之下,才是她唯一安全、也必须停留的地方。
他望向栖梧院的方向,眸色深沉。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拥抱,或许不止是做给暗处的眼睛看,也是他内心某种情绪的微妙外露——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一丝不悦被触动的领地意识。
这株他园中的“芍药”,看来招惹的蜂蝶,还不止一只。而他,需要将篱笆扎得更紧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