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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日温存 “雪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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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我问你,你可愿随我回大唐?”张玄英望着少女,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大唐?”
少女似乎有些迟疑,还有几分不解。
“对。”张玄英肯定道。目光又从她的脸上不自觉地移向了她的胸口,突然又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脸,继续说道:“……你身上的伤……外伤我都帮你处理包扎了,但我见你胸口有处似乎为利剑所伤,伤口很深,愈合得不好,而且我把过你的脉象,你的肺腑间也有内伤。……这几日,我背着你赶路,见你总是反复高热,虽然这次你服了药,似乎好转了些,但我学艺不精,恐怕无法为你根除病症。你若是同我回去,见我师父,只怕他老人家还有些办法救治好你。”
“好。”少女经过这半日的相处,已然对张玄英有了些信任。闻言,不用多想就答应了。
“……真的?”张玄英笑着站了起身。“那太好了,我们在这儿修整一日,明日你若好些了,我们便继续上路。”
“好。”少女点点头又是干脆地应道。“.……你去哪儿,我跟着你。”少女说多了话,仍然有些气虚,不由得又喘息了起来。
“好,好。”张玄英见状笑着走了过来,把盛着汤药的木砵端起,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少女的嘴边来,细心照顾道:“药凉了,雪儿,可以喝药了。”
“啪嗒。
又是一大颗眼泪,从褚雪的脸颊,砸到她的大腿上。轻薄的纱裙挡不住酸涩的眼泪,濡成了一片,仍然染湿了里面的襦裙,透过一层层的布帛,将潮意传递给身体。
“嗦”。褚雪吸了吸鼻子。回忆对她从来都是一件艰苦的差事。
她想起那时候的张玄英,对她是如何得细声细语,如何的百般呵护,再想到如今,心里疼得更加厉害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离不开他了呢?
褚雪的思绪又飘到了贞观十四年的秋天。
那时,他们还没有踏入大唐的边关。应该是刚离开突破,再朝着大唐边关靠近的一边山林里。张玄英身上背着行李,左右手也都提着包袱,走在被落叶覆盖的小径上。他脚步沉重,也许是因为连日以来的匆忙赶路,让他已经很是疲惫,每隔几步,便能听到他有些浊重的呼吸声。
“嗬”,“嗬”“嗬”。
“嘎吱”,“哒哒”,“嘎吱”,“哒哒哒”。
和张玄英的大包小裹不同,褚雪的脚步显得十分的轻松明快。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短衫和宽松的裤子,尺寸都有些大,人在衣中,衬得她显得更加的单薄瘦弱。
“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褚雪哼着道士教给她的小调,欢快地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截掏空了的杨树枝,不时试着用嘴吹出声音来,忽然看见身边飞过一只素色的蝴蝶,她的视线就像被那小小的身影黏住了一样,丢下杨树枝,追着蝴蝶往前面跑去。
“蝴蝶?”
“道士你快看,是蝴蝶!”褚雪忙朝后面的张玄英呼唤道,
“嗯,看到了。”
张玄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不觉,他已经落下褚雪二三十步远了。
“诶呀!”褚雪招呼张玄英的当口,就见小蝴蝶已经翩翩然地飞跑了,她有心等张玄英赶上,可更急着怕蝴蝶飞走,两相着急,终于还是一跺脚,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还朝扭头朝身后喊道:“道士,你快点!快跟上来!一会儿蝴蝶跑走了!”
“好,知道了。”张玄英看着褚雪活泼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朝上抿了抿,仿佛也为这萧瑟秋日里,难得的蓬勃生命力所感染,他一扫连日以来奔波赶路的疲惫,长吸一口气,腿上用劲,尽力追赶上去。
“哒哒,哒哒哒”,“嘘~”
看到那只蝴蝶落在了前面一处一人多高的树枝上,褚雪朝身后比划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过去,突然猛地跃起,一手攀住一处树杈将自己吊了起来,另一只手伸长去抓。可惜树枝被她动作弄得突然一颤,早就惊动了树梢上的猎物,那只蝴蝶扑闪了几下翅膀,稳住了身形,便匆匆地往更高处逃去了。
“嘿,不好,放跑了!”褚雪却仍不死心,嘴里嘟囔着,伸手抓住更高处的枝桠,双腿蹬住树干,便要往高处爬去,就这样又攀过了大约一个身位的高度,褚雪终于又发现了那只落在树梢休憩的蝴蝶,她大着胆子放轻动作,抓住跟猎物差不多高度的一根树枝,慢慢地将身体重心移了过来,忽然,瞅准时机,松开了踩在树干上的脚,身子一荡就朝猎物抓去。
忽听“咔嚓”一声。
褚雪抓住的树枝经不住她的重量,断裂开来。她只觉手里一轻,身子就要掉了下去,顿时有些惊惧出声。
“啊!”
“小心啊!”
张玄英从十几步外看见褚雪要从树上跌下来,心里忙乱,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来,将手里包袱朝树下一甩,扑上前去,伸手欲接。
“咚”地一声。
褚雪砸了下来,张玄英半跪在地,手里还保持着向前托举的动作,手掌距离褚雪只有一小段距离。
“呵呵,呵呵呵。”
褚雪睁开眼,发出咯咯的笑声来。
张玄英本来还有些呆怔,听见这清脆的笑声,醒过神来。
“摔到哪儿了?有伤没有?身上痛不痛?”张玄英一面一迭声地问道,一面想要起身。可刚动弹了一下,便觉得手臂和手指都牵扯得很是酸痛。“嘶”。
“呵呵呵,我抓到了!道士你看,我抓到了!”褚雪从包袱上坐起身来,扬着虚握成拳头的左手,兴冲冲地对张玄英招呼道。
“呵呵呵,好。”张玄英忍着酸痛活动着身体,朝褚雪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嘻嘻嘻,看吧,我就说我肯定能抓住它的!”褚雪摇了摇手臂,看着自己的左手笑着说道。手指间的缝隙里,是什么东西正不停扑腾的影子。
大约是意识到了道士的异样,褚雪放下手臂,挨了过来。
“道士,你怎么了?”
“唔……,我没事,应该是一点小伤。你怎么样?”张玄英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臂,一边用眼神询问褚雪。
“嘻嘻嘻,我没事,我抓到蝴蝶了,给你看。”褚雪闻言笑着,献宝一般地将两只虚握着拳头伸到张玄英脸前。
“道士,你猜猜。它是在我左手里面,还是右手里面?”
“呵呵。”张玄英见褚雪十分高兴,不忍扫她的兴,只好忍着伤痛,继续陪她游戏。
“左手吧。”
“哗~”褚雪笑着将左手的拳头展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哈哈哈,道士你猜错了。”褚雪笑着把右手的拳头贴在胸前,宝贝道。“它在我右手里面呢。”褚雪说着将拳头举在眼前,透过指间的缝隙,去窥里面的蝴蝶。“它还在动呢,挣扎着想逃出来呢。”
张玄英揉着手臂,疏解着酸痛,感到此时疼痛已经稍微缓和了。他站起身来,将先前用来给褚雪当软垫的包袱打开,略略查点了一番。又将包袱提过来。
“你别攥得太紧,小心把它给闷死了。”张玄英说着将行李放下,去周围折了一些枯枝,又把落叶聚成一堆,掏出火折子将落叶引燃,就地坐下。
“明日就能过关,回到大唐了。雪儿,我教你的话,你都记牢了没有?明日过关盘查,可千万不能出岔子。万一被守关的士兵起疑,将你我拆散,你千万要小心那些要带你去别处的人。现在大唐境内的外邦人多,不少达官显贵也好蓄养一些外族仆役,叫什么菩萨蛮,新罗婢的,听说长安城里还有一种达官贵人们竞相拍卖的昆仑奴,好像就是来自泥婆罗那一带的,你可千万要当心!”
张玄英一面扶着肩膀挑火,一面忧心忡忡地絮絮叨叨。褚雪坐在一旁,一会儿松开拳头,放出蝴蝶,看它在空中扑闪着翅膀,想要飞走,一会又伸手将它抓住,捏着蝴蝶的翅膀,将它放在自己的手背上,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雪儿?”
张玄英听不到褚雪的回应,转头看着她,唤道。“雪儿,我嘱咐你的话,你听见没有?”
“诶呀,听见了听见啦。”褚雪见那小蝴蝶已经被她折腾得筋疲力尽,终于不舍地端着手臂举到高处,朝蝴蝶的翅膀轻轻吹了一口气,“去。”
不知是不是这口气的助力,小蝴蝶重新蓄起了飞向自由的勇气,从她的手背上,直起翅膀来,忽闪忽闪地扑腾了几下,然后摇摇晃晃地展开翅膀,飞了起来,钻进旁边的树丛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