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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愿同行 “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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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张玄英盘腿在少女面前坐下,笑着答道:“不是。
十天前,我在泥婆罗境内的一处荒山发现你,你倒在一处灌木丛里,身上裹着树枝树叶,简直是被捆着,枝条就要扎进肉里,我把那些树枝砍了,将你救了起来。你还有气息,但却一直昏迷不醒。
我试了好多法子,都不能叫你醒来,只好背上了你,从泥婆罗一路往东赶,想要背你回去找师父医治。可大约七天前,你突然开始高烧,偶尔出现谵妄,嘴里不时嗫嚅着什么火啊,疼啊的。
我用遍了师父教我的药方,已经用到最后一幅药了,好在你终于醒了,不然,我可就真没办法了。”
少女闻言低头瞧了瞧自己,看了看手上身上都包着许多布条,和张玄英刚给自己盖上的一样,应该是来自同一件衣裳。
“哦。你身上那些外伤,我基本都帮你止血包扎了。”
张玄英的目光随着少女的目光在那些布条的位置扫过,突然想起少女昏迷不醒的这些时日,他为了照顾她,连她胸前大腿处的伤口,也曾为她清理、包扎。想到这里,张玄英的脸上忽然有些泛红。
他起身走回到火堆旁,背对着少女,捅了捅火堆,这才开口讷讷解释道:“你当时性命垂危,救人要紧,我也顾不上许多。
不过,你放心,我是修道之人,心中无有秽念,等过几天,你的病好些了,我们再找个有人,能落脚的地方,我就帮你安顿下来,不会再去打扰你的,这些权宜之事,到时候也都忘了,嗯……到时你好好地生活,我们就当没遇见过。”
“……嗯?”少女似是有些听不明白,睁大了眼睛,懵懂地望着张玄英的背影。
“我……,你……救了我……?”
少女见得不到张玄英的回应,视线又落在了身前晾着的盛药的木砵里,她伸手努力地向前够着,试了两次,才终于费力地将一根手指,沾在了木钵边沿。
“叮”。
药汁还很烫,少女的手指被烫到,下意识地往回缩手,木钵被勾起一点,压得翘起一边,洒出一些汤水来,才又落下。
“嗯!?”
这声音终于引起了张玄英的反应,他忙放下手中的事,三步做两步地跨过来,将木砵挪远放好,又抓过少女的手来看。
“怎么样,烫到了吗?我看看你的伤口……”
少女手上的布条被拆开,露出一只小巧白嫩的手来,先前手上的伤痕已经不见了,只是食指的指肚上,相较其他几根,显得更为红润。
“……?”张玄英显得有些惊讶。
前几日还溃烂流血的伤口,竟然才过了这几天,就都长平了?
张玄英抓着少女的手腕抬起,将她的手掌递到自己的眼前。
是真的。伤口真的都消失了。
张玄英难以置信地将少女的手掌又朝自己拉近了些,手指从少女的手腕开始,划过掌缘,掌心,掌跟,将微弯的手指拨平,一寸寸地仔细检查着。
真的都长好了,伤口愈合得十分完美,一点疤痕都没留下。只是仔细去看,新长出的皮肤和原有的皮肤之间,颜色似乎有些细微的差别,而皮肤细腻的纹路上,经过仔细分辨,也能找出一条浅浅的分界来,不过这已经是相当令人惊叹的自愈速度了。张玄英毫不怀疑,假如再过个十天半月,这些皮肤将会长得和原有的一模一样。
“真是神奇。”
张玄英叹道,对着少女欣喜地开口:“真是神奇,你手上的伤口,原来甚至伤及骨肉,居然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几乎全都复原了。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是不是也都长好了?”
张玄英说着看向少女的肩头,话一出口,才想起男女有别来,忙低下头,避开目光,却看见少女的那只手仍被他拉在手里,忙不迭的松开,退开两步,这才有些口干地解释道。
“.……你……,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有些惊奇,一时忘了分寸。”
看着眼前这么高大结实的男人,竟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忸怩,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少女轻笑着,许是笑得有些急了,她气息有些不足,只得停下来喘息休息。“……呼……呼……”
少女的笑声似乎让张玄英缓解了一丝尴尬,他低着头,逃也似的,钻回火堆旁,自顾自地道:“……你许久没吃东西了,我给你煮些稀粥来喝。”
张玄英手下忙碌,从包袱里翻出两个青稞饼来,放入炉子里,又从葫芦里倒出些清水来,将炉子重又架回火上。
这些活计大约缓解了他的尴尬,他紧绷得神色终于又缓和下来,手上拨弄着火堆不停,一边再次开口问道:“对了,刚才还忘了问你,你叫什么?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泥婆罗的荒山里?”
“.……我?”少女虚弱地答道,思绪开始飘远。脑中瞬时闪过了许多可怕的画面。
“呃!”
少女惊叫出声,强迫自己的回忆越过那些恐怖的过去,努力想要从事情结束后的平静开始忆起,可脑海中却是一片混沌,身体似乎置于遥远的虚空,想要抓住些什么,可却一时什么也抓不住。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张玄英留意着少女这边的情形,见她如此模样,先是惊恐不安,然后变得呆滞痴傻,又记起少女生病这几天,一路以来时有的梦魇和胡话,心中断定,这正是人遭逢巨变后的模样。
道家讲,三灾九难十劫。三灾又分大三灾、小三灾。以刀兵、瘟疫、饥馑为小三灾,风灾、火灾、雷灾为大三灾。初遇这少女时,她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一个人躲在荒山,被灌木枝条所困,想必不是遭遇了刀兵,便是经历了瘟疫。她独自一人困在那里,也不知度过了多少时日,如此绝境,无人援手,饥馑病痛更是难免的了。她病中又曾呓语“有火”、“快逃”、“救命”,想来又许是经历了雷火之类的大灾难。
张玄英想到自己这一路西行,所见所闻,不由得更加心生感慨。
自打我下山以来,才知道这世间的险恶。吐蕃吐谷浑及西域诸国部落,连年以来征伐不休,百姓苦不堪言。贞观十二年,吐蕃侵占吐谷浑,随后又以像大唐求娶公主为名,大肆东侵,率兵二十万入侵松洲,松州守军战败,阎州刺史、诺州刺史归叛,惹得天子震怒,以尚书侯君集为行道大总管,遣大将四人,率五万精骑出击,大败吐蕃于松州城下。吐蕃赞布(首领,王)宣布退兵,遣使谢罪,并再次请婚。贞观十三年,据称公主六试婚史,天子终于允诺。大唐和吐蕃之间的关系,从势如水火,转为难得的较为和平。我就是这个时候下山的。
我一路西行,本想像老子当初过函谷关,或是西方佛国阿育王遣使出国宣教一般,西行云游,传扬我道门精妙。若能借此苦行,得到勘破尘世,修道成仙的机缘,那更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这一路而来,只见吐蕃境内各部倾轧,屡有争斗,而诸国境内也是战事频仍。对我来说,最难熬的不是爬雪山,渡长河。而是眼见着世人愚昧残忍,为外教邪典所害,却无能为力。
诶,这一路上,鲜血染地,白骨成山的场面,也未记得到底见过了几次。
眼下这个小丫头,虽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可只怕也是为刀兵所害的百姓。叫我遇到她,恐怕就是上天降下的机缘。
张玄英打量着少女,心想:看她长相,虽是泥婆罗人可她却皮肤白皙,面目清秀,不全似外国蛮夷之相,倒更像有我大唐血脉。如今将她留在这里,恐怕极不安全,要不将她顺路带回大唐安顿?虽是异国他乡,但当今天子圣明,政治清明,国家稳定,总归是太平日子。
想到这里,张玄英看向少女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顾怜。
他开口安慰道:“罢了。想不起来,便不必勉强了。你遭此大难,捡回条命来,想必也是有大机缘、大造化的,日后若能潜心修行,或许更比平常人更胜一筹。小施主你……呵呵……”
张玄英刚想称呼她,却突然想起,仍不知道她的名字。
于是,张玄英又笑问道:“此处只有我们两个,总小施主,小施主地唤你,一路恐怕多有不便,你叫什么名字,自己可还有一点印象?”
少女顺着张玄英的引导,想了一会,这才开口答道:“.……从前,夫人和姊妹们好像都叫我雪儿。”
“雪儿?”张玄英笑笑。
“真是个好名字。”
“雪儿,我问你,你可愿随我回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