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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昨日种种 褚雪一路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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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雪一路往山下奔去,不知跑了有十几里。只听得耳边风声烈烈,身侧树影婆娑,等到她反应过来,留神去看四周,已经到了一片树林之中,这里的树木尚有绿意,枝桠交错间形成一大片阴翳,往远看去,重重林木掩映,早辨不出来时的路了。
这是到了哪?
褚雪茫然四顾。下意识地抬头望日,想要寻出方向来。可刚辨出东西南北,又惊觉,有了方向也是无用,刚刚闹了这一场,去路已经断了。
既无来路,也无去路,她又该去哪儿呢?
“簌簌”。
树丛里传来一点响动。褚雪闻声去看,没瞧见是什么东西过去,但却瞥见树叶缝隙间,一点银光闪烁着。
也许是出于生命的本能吧。她循着亮光而去。
钻出树林,她才知晓那亮光是什么。
“呜嗷,呜嗷……”“嘎~嘎~呀呀呀……”
岸边的几只警醒的小水鸟闻声惊起。
撞进视野的,是一大片的湖泊。这不知名字的大湖,它于四周重峦叠嶂的群山环抱中,静静地躺着,好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四周的山色,又与这山景更加的融为一体,变成茫茫无际的一片山野。
它没有自己吗?
褚雪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疑问。她下意识地朝湖边走去,想要看看湖水里的自己。
“嘎~嘎~呃呃呃……”
褚雪的脚步声惊起了河岸边几只散步狩猎的白鹭。它们拍打着翅膀,仿佛一边抱怨着,一边展翅飞向了远方。
褚雪光着脚踩进水里,湖水很凉。丝丝缕缕的麻痒从脚底一寸寸地往上爬,那股是真实的冷意。
褚雪打了一个寒颤,俯下身,清洗掉身上的血渍,伤口触水,微微有些麻痒。她弯腰掬了两捧水来喝。这水清澈冷冽,入口也应有些甜意。水花溅湿了她的脸颊,索性也抹去了风干的泪痕。
褚雪喝完水,抹了把脸,往岸上走去。她随意在河边拣了一处空地坐下,看着面前波澜不兴的湖面,开始认真的打算之后的事。
道士那儿是回不去了。接下来,我又能去哪儿呢?
想起道士,她着实生气。看着自己身上破损的衣裙,她用力一撕。布帛发出“嘶剌”的脆响,本来一边长一边短的裙角,被扯下大半圈,长裙变作仅及膝的短裙。边缘处留下一道微微粗糙的毛边。
从此就当一刀两断吧。褚雪心想。看着手中那团扯下的布条,褚雪仿佛是对着道士,将它团成一团,随手抛进湖里。
眼不见心不烦。
轻微的“扑通”一声。
布团在水里散开,浸湿了水,慢慢地漂浮着。虽然慢,可却仍是在向远浮去。
两只路过的绿头鸭,发现了布条,大概以为那是什么鱼儿,一雄一雌,一前一后地飞过来争食。“
哗啦”一声,雄性绿头鸭将喙插入水里,没叼到猎物,反而将布条完全压入水下了。雌性绿头鸭,不甘落后,拍打着翅膀,去攻击同伴的头部。两只绿头鸭扑打在一起,嬉闹了一会,终于发现了猎物作假,抛下了布条,并行游往别处。突然,那只雄性绿头鸭,不断地用喙点着水面,朝着身侧的同伴作出点头的动作。雌性绿头鸭略迟疑了一下,便将身子伏下,伸长脖子,躺进了水下。雄性绿头鸭骑了上来,用喙继续轻点着,有些像是爱抚,一直从雌鸭的背,一直点到雌鸭的头上。
好事将成。突然“啪”地一声。
一块碎石砸向水面,溅起好大朵水花。石子差点砸到雄鸭的身上,惊得两鸭赶紧分开,扑闪着翅膀,各自逃命去了。
“蠢材!连你们也来气我!”
褚雪站起身,又将刚才随手抓起的几块石子,用力地将砸向水中,边砸边恼怒地嚷着。
“坏鸟!蠢鸟!木脑袋扁嘴巴的死鸟!我叫你们成双成对!我叫你们比翼双飞!”
石子在空中划出几道的弧线,种种砸向水中,“扑通”、“扑通”。
溅起的水花声,打破了湖面的平静,一圈圈的水波从湖面上漾开,等到它在传得足够的远,足够让包容的湖水卸下它所有的力道,将那些涟漪轻轻抚平。那对苦命的鸟儿,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褚雪这下不光是拆散了它们这一双,就连原先守在水中小汀,等待狩猎的那些水鸟,也被赶到远远的地方去了。
“呵……呵”,褚雪喘息着,刚才的几下,她可是使出了十分的力气。此时骂完砸完发泄了些,可心里仍觉得有些堵得慌,索性朝着湖面大喊。
“啊~啊~~啊~~~~”
四周静谧,褚雪的喊声一部分化为水波沿着湖面扩散,消弭,另一部分却随着空气传播,撞到远近的山峦,又被弹了回来,化成轻重长短不同的回声,朝着褚雪袭了过来。一瞬间,好像有十几个分身,在不同的地方,回应着她,好像她也变得不再孤独。
褚雪皱着的一张脸还未舒展,两行眼泪又不争气地沿着脸颊滑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脚下的石子摊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呢?”
褚雪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埋下头,在自己打造的狭小黑暗里,回忆起她和张玄英过往的点滴。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他的?
见到他的第一眼,应该是在陷空山附近几十里的一处山洞中。
“——哒——”
一滴豆大的水滴从洞顶滑落,砸在下面沉睡着的少女脸上。
少女眼睫微动,眼睛隔着眼皮骨碌碌地转了转,慢慢睁开了眼。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第一眼,她看到的是洞顶凝结着水珠的岩石,然后是弥散过来的烟气,沿着烟气往下,是一个稍显宽厚的身影,他在火堆旁看顾着一个炉子,有草药的味道弥散过来。等等,刚刚那是……一个男人?
少女挣扎着想要起身,手指抓地撑起,却突然觉得不对,手上好像缠了什么东西。
“咳,咳咳。”一个男人的咳嗽声,好像是被烟呛到。他更加快速地摇着手里的扑闪,将烟打散,看见一缕烟气朝着少女而去,站起身又将烟扇转了方向,使它绕过少女,朝洞外蔓延开去了。
“……嗯?你醒了?”
那男人靠了过来。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面。
这是一个宽厚的,朴素的,平冠包头、青布短褐的男人。
这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生的粗眉平眼,方额广颐,看上去很是和善,若不是他留着头发,倒有几分像那和尚……!像那和尚!?
少女心中一紧,有些惊恐地盯着男人,用力想要挪动身子,可浑身都像使不上力,绷紧了肌肉,也只能做到曲起了腿,哆哆嗦嗦地往后蹭了一点。
“诶,你别动,小心扯开伤口。”那男人放下蒲扇,伸手过来扯住少女身下的草席,不让她动。
“你醒啦?”那男人开口问道,言语中带着笑意。
“诶呦,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来,我可真没法子救你了。呵呵。”那男人看着少女,似乎很是高兴。
“我……”少女刚想开口说什么,张口却发现嘴唇早就干裂了,嗓子也想被刀封住,发声困难,哑得厉害。
“呦,想喝水是吧,我去帮你拿。”
那男人看见少女嘴唇翕动了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去火堆旁,拿过一个葫芦来,拔开塞子,喂到少女嘴边。
少女此时渴得厉害,见葫芦递到嘴边,也顾不上多想其他,张嘴去饮。
“咕噜咕噜”
少女贪婪地大口吞咽着葫芦里的液体。
“慢点,慢点。”那男人却在少女喝的正欢时,将葫芦移开,把在怀里,笑看着少女说道:“慢点喝,没人和你抢。”
“水……要喝……”
少女的嗓子已经恢复了几分,只是声音里还透着虚弱。
“好吧。”那男人只好又将葫芦递来。少女继续大口吞咽着水,喝的太猛,呛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少女呛咳着,还不及咽下的清水从嘴角溢出,喷溅在了身前的衣襟上。
“诶。”那男人忙用袖子去给她擦拭,抹了一把,忽然觉得不合适,改用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水渍,便转身去一旁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扯了一半的旧里衣来,撕下一块,给少女搭在身前,又问她:“能坐起来吗?”
少女的眼神跟着他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
那男人扶着少女坐起身,将包袱垫在她身后的石壁上,扶她靠好,然后退后一步,对着草席坐下,对她道:“这衣裳我早洗干净了,你垫在胸前,吸吸水迹。你高烧七日,大病初醒,正受不得凉。”
少女看了看自己身前搭着的布巾,又看了看男人。虚弱地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男人忠厚一笑,答道:“哈哈。我是游方路过的道士,姓张名玄英,家住大唐陇右道,兰州府白云观。呵呵,对了,小丫头,还没问你是谁呢,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儿?”
“.……这是……哪里?……我怎么……没来过……”
少女打量着山洞内外,诧异地询问道。
“呵呵,这已经是吐蕃境内了。”张玄英笑着答道。
突然火堆里想起一声爆栗。是有柴火受潮了。
张玄英起身去调整柴火,边填柴,边打开了炉上的盖子,一阵热气迎面扑来。
“呦,药好了。”
张玄英用布巾包着,将炉子从火上取下,用竹勺舀出一勺黑褐色的汤汁来,盛入砵内,端过来,放在少女身边。
“喏,这是给你煮的药。你喝了三天了,总算有些效果。”
少女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目光,看看那碗药汁,又看看男人,喘息着问道:“这里……不是陷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