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异纪]玉面银鼠传》蕉下客陈却

4、人妖殊途 “别！”

　　“别！”
　　“——吱吱——”
　　意料之外的金属扭折声。
　　“簌——簌——”
　　危急关头，褚雪汗毛倒立，体内激发出大妖的兽性来，皮肤绷紧，筋骨变硬，瞬间突破剑光钳制，手上用力一扭，竟将剑身像扭麻花一般，扭成螺旋状。宝剑不堪如此一番，剑刃破碎，迸裂四射。
　　张玄英急忙松手后退，可仍是被飞来的断刃刺中几处，钉撞在身后的神像上，大腿，手腕，脸颊，耳侧都被刺破，肩头更是鲜血直流，轻易动弹不得。
　　“砰”。
　　一记妖掌隔空将力道打入张玄英胸口。他被这力道打得登时喷出一口血雾来。
　　“噗！……”
　　好一场艳丽的花雨啊。
　　血滴溅洒在身侧的神像上，像是一朵朵绽开的梅花。
　　“沙沙”。
　　褚雪看着被钉在神像上，重伤吐血的张玄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她徒手为他拔掉钉着的断刃。
　　“嘶！”
　　张玄英吃痛闷哼，身上钳制一松，便觉脚下失力，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
　　“当啷“。
　　道士还未滑落在地，便被褚雪一把按住，捏着脖子将他又提了起来。
　　两人的鲜血在张玄英的颈上相融。
　　褚雪不顾手掌里的疼痛，用带着十万分不甘的语气，恨恨地威胁道：“道士，我真恨你这幅模样！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为什么偏要逼我动手？
　　你可知道，我在长安这些日子，市场想起你，我想见你，我甚至原谅了你！可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丢下我？
　　明明是你救了我，给我治病，教我做人！可你为什么又不要我！？”褚雪高声质问。
　　“……咳……咳……咳咳咳，师父他老人家说的对……是我……修行不够，道心不坚……惹上孽缘，咳咳……落得如今田地。……咳咳，呵呵……呵呵呵呵……”张玄英被捏住喉咙，呼吸费力，眼见着脸色都涨红起来，他却仍不挣扎，看着褚雪的眼神，没有败者的懦弱，倒仍带着几分狠狠地挑衅。
　　“……呵……果然……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鬼道乐兮！…….咳……咳……”
　　随着褚雪手掌的用力，张玄英的喉咙也被捏紧，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却仍不依不饶的要说下去。
　　“……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张玄英口中艰难发声。他不知从哪里摸到了一处断刃，眼神镇定，毫不犹豫，就要朝自己胸口扎去。
　　“当啷”一声。
　　褚雪眼疾手快，手上突然发力，幻化成坚硬的爪子，一把将断刃打飞。
　　“我-不-准-你-死！”
　　褚雪恨透了他的冥顽不化，贴近他，手中力道放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道士，我真恨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就因为你是人，我是妖，我就不配与你一起？不配你待我好吗？”
　　张玄英看着褚雪逼近的脸，看着她那只还未幻化回去的手爪子，又看了看褚雪那双含恨不已的眼睛，看着那眼中居然蓄起了眼泪，心中突然觉得十分可笑，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哑着声音开口道：“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哈哈哈哈哈，不过是一只妖畜，竟真把自己当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褚雪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攥紧了扼着他脖子的手掌，妖血从她的伤口里溢出来，流在了他的衣襟上。
　　她按着他，迫他向后仰去，将他死死地按在神像的脚边，不得不抬头仰视着自己。
　　“臭道士，我从前只是恼你，恼你丢下我。我想找到你，然后把你打一顿，等你跪在我的脚旁哭着求我，我就原谅你。
　　可现在，我恨你，我想要杀了你！”
　　褚雪眼中泪水涌出，眼神却褪去了刚才的不舍，手下也猛地用力。
　　“呃……呃”
　　张玄英脖子被扼住，直感觉喉咙就要被捏断。脸色迅速涨红，艰难地说：“……今日……命丧你手……也算……做了了结……我无憾而已……咳咳……咳咳咳”
　　张玄英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绀了，艰难地喘息着，尽管说着自愿受戕的话，可身体还是本能地伸手胡乱地在空中乱抓，似是本能地想要推开，可脑子却仍在顽强的克制。
　　是啊，他可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褚雪看着他脸色的变化，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一下子松开了手。
　　“我……”
　　褚雪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登时好像有些懵了。
　　她这是怎么了？竟然差点要去杀人？
　　这边她还没理清，就又听见大口喘着粗气的张玄英又道：“……咳咳，我这一生，只后悔一件事。咳咳……咳咳咳，就是当初，识人不清，犯下罪孽，……累及师门……褚雪！”
　　张玄英像是觉察到了褚雪的恐惧与迟疑，突然唤她，盯着她，用一种褚雪从来没见过的，低沉而阴冷的声音说：“呵呵，就还叫你褚雪吧。你这妖孽，勿要猖狂，须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死，道不灭！定有……后来人，能够替我斩妖除魔！”
　　褚雪看着他，看着张玄英在自己面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只有三面之缘，却让她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的老和尚。师徒二人的形象在此刻仿佛重叠了。
　　褚雪盯着他的目光里，是掩不住的失望。她看出来他的用意了，不管出于何种考虑，他想要激自己动手杀了他。
　　此刻，她竟然笑了起来，笑得猖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总说道？道究竟是什么啊，值得了你的命？或是非得要了我的命？”
　　张玄英此刻却仿佛真如参悟得道一般，脑海中闪现过师父从前的教诲。一瞬间，脑海中似是闪过了大道的身影。已经离得很近了吧。
　　张玄英的嘴角现出一抹平静而释然的微笑。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穷尽半生所追寻的“道”，此刻就在那里。只隔几步，只差几步，他就能触到它了。
　　张玄英闭上眼，平静地对自己的命运做最后的告别。
　　“我潜心修行二十几载，从没有寻到此刻的境界。
　　褚雪，人间相识一场，你送我最后一程，我也最后再度你一段。
　　“‘道’生于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凡举心动念，一切缘法，皆在道中。”
　　褚雪看着张玄英此刻超然的模样，不知怎地，眼睛又湿润起来，她忙别过脸去，挪开了目光，仍然用有些轻蔑的语气反驳道。
　　“臭道士！你此刻别来给我念经！我问你，既然道生万物，可有贵贱之别？”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
　　“物无贵贱？那为何你们修道都求成仙，却不屑成我们妖？人腹中饥饿，要食家畜，是自然使之，可我们想吃人，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道士，若是真像你常说的，我倒要问问。为何三界六道，神仙居于九重天上，凡人繁衍生息在大地，我们却只能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
　　“这……”
　　张玄英一时哑然。
　　“呵……呵呵呵呵呵”
　　褚雪又大笑起来，弯腰抄起地上的纱裙。
　　“道士！我改主意了，我不杀你了，我要你看我好好得活！”
　　褚雪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妖如何？人如何？神仙又如何？既然天地生我，我就要自由自在的活！哈哈哈哈哈哈……”
　　褚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庙门口。
　　北风还是那样凛冽地刮着，剥去了老杨树最后的两片叶子。破旧的庙门“嘎吱”“嘎吱”地响着，太阳也许已经爬上了当空，然而此刻它却被浓重的乌云挡住，一丝光亮都射不出了。
　　真是个漫长的清晨啊。
　　几度之间生死游移，一切都如一场大梦，恍惚得让人感到不真实。
　　不过如果这都是梦，这梦，也该快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