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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目成仇 “可却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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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却听说他已经死了,还是被你气死的。”
褚雪的话音刚落。张玄英身子宛如遭遇雷击,不自由地颤抖了一下。方才那些随着少女的讲述而在脑海中慢慢舒展开的回忆画卷,哪些无法宣之于口,却仍深藏心底的柔软情愫,顿时被惊得烟消云散。他只觉得那颗一直提起的心,“咯噔”一声,落到了底,又被人猛地一揪,竟然疼得立时呕出一口血来。
“噗”。
“道士,你怎么了?”
褚雪见状,赶忙问道,抬脚就要过来扶他。
“别,别过来。……咳咳,咳……咳咳”
张玄英抬手阻止,随即又不能抑制地咳了起来。
“道士。”
褚雪有些担忧地望着他,突然眼角余光瞥见早已熄灭的火堆,三两步跑过去将被踢散的柴火拣回,凑在一块,又引燃了火折,忙忙地道:“好了,有火,有火你就不冷了。生了病的人,不能受冷。哦,药,是了,还得找水给你煎药呢,吃了药病就会好了。”
褚雪说着又急忙忙地向那堆散着的行李中翻找,边找边说:“药,道士你把药放哪了?”
“……咳……咳,咳咳咳……”张玄英又费力的咳了一阵,终于觉得好些了,大口地喘息着,余光望向她的身影,声音很是黯然道:“.……你不用找了,那里根本没有药。”
“没有药?”褚雪闻言起身回头看他。
“怎么会没有药?道士,你咳得如此厉害,竟然一服药也不曾吃过?你从前给我吃过的那种药呢?快拿来吃上一服啊。“褚雪说着已经奔了过来,急匆匆伸手去向张玄英身上翻找。
“你带在身上了不是?带在哪了?在衣襟里还是系在腰上了?”
褚雪的手在张玄英的腰间怀里胡乱摸索,张玄英伸手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可刚吐了血,气息有些虚弱,无力抵抗,只能勉强推据着,挪身避开,一番拉扯间,他又动了气,被折腾得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别,别找了……咳咳咳……药不在这儿……我早就将药毁了。”
什么?
褚雪闻言抬眼看她,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
张玄英扶着神坛推开几步,伏着身子又咳了起来。
褚雪望着张玄英抖搐着弓起的背脊,心底涌出一片忧伤。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自来是个活泼爱热闹的性格,喜欢阳光,喜欢清晨,喜欢大雪过后,枝头绽放的第一朵梅花;喜欢万物复苏,大地泛起的第一抹嫩黄;喜欢湿热的雨夜过后,槐荫里响起的第一声蝉鸣……
这些微弱但却蕴含着无尽生机的事物,支撑着她,也激励着她,就向她从烈焰中侥幸脱身,在陷空山满是灰烬的山谷中再次醒来时,脑海中闪过的第一句话一样:熬过来了,从此就是新生。
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也许“死”过一次的妖,更知道生命的宝贵,无论遭遇再多的苦难,都要坚持活下去,她看重生命的宝贵,也不容许别人轻易放弃。
褚雪伸手抹掉眼角的湿润,大步上前,扯住张玄英的手臂,拉着他就外走。
“跟我走!我们去找药!”
张玄英被她的突然用力,扯得一个趔趄,挣扎几番,仍是稳住了脚步。
“……放手!松开!”
张玄英呵斥着她,手臂用力一挥,再次重重地甩开了她。
褚雪的身子因着惯性往后仰了一仰,刚稳住身形,伸手又来拉扯。
“走!你跟我走!你快跟我走!”
褚雪本来怕弄疼他,手上特意留了力道,又要来拉,却突然惊觉,往日一拉就走的道士,如今身子怎么这样地沉,脚下仿佛在地上扎了根。
“呵”。
褚雪终于不死心地松开了他。张玄英脱了束缚,自去咳嗽着整理衣袍。
“道士,你就这么想死吗?
为什么把药毁了?为什么不给自己治病吃药?好好活着难道不好吗?” 褚雪看见张玄英,眼中满是心疼和委屈。她太不能理解了。
“……咳咳,咳咳……呵呵,你如何能明白。”
张玄英闻言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开口自嘲地说道。
“我们做人的道理,你一只妖怎么会明白?”
“是,我不明白。”
褚雪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们相处得好好的,可是见了你师父之后,一切就都变了,你不理我,去哪儿都躲着我。后来你师父将你赶出来,你更是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肯说话不肯吃饭,也不肯带我一起走。”
褚雪上前一步,逼视着张玄英。
“要我说,他死了也好。死了,就没人再拦着你,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道士,你忘了吗?我们在兰州府的时候,你可是应了要娶我的。”少女的声音带着某种危险的蛊惑。
“住口!”
张玄英厉声断喝道。
“不许你这孽畜辱我师门!咳……咳……”
张玄英一时情绪激动,又欲咳嗽,但却不肯释放,只是捂着胸口,压抑着胸口的涌动,从齿缝里挤出了沙哑的声音低声断喝道:“……你这妖孽,辱我道门,坏我修行,诓骗忠良,诱人向恶,扰乱秩序,为祸人间!竟还敢在这大放厥词…咳……我若是早些悟透师父的话,就该在陷空山遇见你的时候就杀了你!……嗬,真是……咳……咳咳咳……悔不该当初为着妇人之仁,将你救起,又受你蛊惑,纠缠至今,一致酿成大错,悔之不及!”
张玄英瞪视着褚雪,眼睛里的火苗似乎又重新燃起,他咬牙说道。
“今日重逢,也是命中注定。呵呵呵,也好,上苍垂怜,允我机会,让我自己了了这段孽缘,我万不会再次行差踏错,踏入歧途。
褚雪,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杀了你!”
画完说完,只见张玄英拔起身后插在神像边的法剑,猝然出手,将褚雪颈间猛地刺去。
啊!
褚雪陡然心惊。看着剑刃直冲自己颈间袭来,颈间一凉,她连忙下腰仰头,堪堪避过,又一个鹞子翻身撤后几步,低头一抹,入手滑腻,颈间赫然多了一道血痕。索性伤口不深,若再长半寸,只怕喉咙就要被划开了。
她不信他肯下此狠手,也不信他当真绝情。
“臭道士,一年之别,你当真又要杀我?”
褚雪望向张玄英眼中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咳……妖孽,看剑!”
张玄英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话音未落,第二剑已然袭来。
褚雪来不及闪避,抬手欲挡,张玄英剑峰忽转,手腕一转,剑尖由下上挑,直划伤褚雪手臂,褚雪吃痛撤手,向后坐倒在地。
“咚”。
“道士,你来真的!”
剑尖逼近少女喉头,如此的凛然大义,一如六年前的那日。也是一把寒光慑人的绝世宝剑,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截断了她所有逃生的可能。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决定我的生死?
少女的眼中闪烁起奇异的光芒,她咬紧了牙关,不肯咽下这命定的不公。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道士,妖的命,就一定该杀吗?”
“……除妖卫道,职责所在!”
张玄英低吼一声,左手拈决画符,右手提剑戒备,书毕符箓,将剑向上轻轻一抛,将符箓之力打入剑身,只见金光一闪,剑身幻化出数个分身,在空中集结成阵。
“去。”
一声轻喝,数道剑光从天降,直刺少女周身。
“啊!”“呃!”
褚雪被法术定住,一时逃避不得,只能原地躲闪。转瞬之间,剑光落下,划破她腰间腿侧。
“撕拉”一声,她的裙角也被剑光钉在地上,布料撕破,发出裂帛的声音。
“道士,你当真如此绝情!”
褚雪微眯着眼睛,看着张玄英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呵呵,一只妖畜,也配和人谈感情?”
张玄英冷笑一声,抓起法剑本体,提剑又朝少女刺来。
“——”
没有料想之中的金属交撞声。
一片寂静之中,剑尖没有刺入少女的喉头,反而是被某种力量阻滞在半空,有一丝微微腥甜的味道在空中蔓延。
“滴答”。
有鲜红的液体沿着剑身滴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你就非要这样?”
褚雪死死地盯着张玄英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非要闹得你死我活不可?”
张玄英看着握住自己剑刃的那只手,看着血从她的手掌渗出,沿着剑身滑了几寸,然后“滴答”一声落在地上。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报仇雪耻的痛快,反而只觉得胸口一阵气息翻滚,喉头又泛起一丝腥甜来。他含恨咽了。
罢了。情仇恩怨,爱憎纠缠。一切欺骗与亏欠,羞辱与折磨,种种昨日纠葛,就在今日,通通一剑勾销吧。
张玄英闭眼,将剑用力往下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