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情动剖白 “道士。” ...
-
“道士。”
少女柔声唤着。
张玄英有一瞬间的怔愣。少女的脸庞已经近在身侧。
“道士,我回来找你了。
挨得近了,感受到男人身上传出的温热,褚雪的眼神重又变得温柔且殷殷,她望着道士,言语里都沾染上了水色。纤弱的手指顺着褐衣的褶皱轻抹,指尖刚要触实了道士的手臂,却突然被一股大力甩开了。
“住口!”
张玄英厉声呵斥道。他深吸一口,平复下心底的波动。猛地闭了下眼,再一睁开,眼里没有犹疑不定,只有隐隐蹿起的火苗。一把法剑横亘在两人之间。
“毁我经卷,辱我宗义,看来你是决意要与道门三清作对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畜!咳……”许是牵动了肝火,道士又咳了起来。
“……咳咳……你这孽畜,不知廉耻,一意孤行……纵然我道行低微,今日也必要除了你,为我大道正名!”
“嘿~”
道士压下干咳,眼睛有些赤红,眸中火光更盛。来不及再看仔细,少女只觉晦暗的殿内寒光一闪,道士已经举剑劈来。少女身子灵敏地向左一偏,道士一剑落空。提剑又欲再来,少女一个旋身后撤,迅速拉开距离,道士却没有再追来。
褚雪提起戒备,朝道士一望。
“咳咳……咳咳咳……”
张玄英许是刚才动怒,一时行岔了气,身子一晃,扶着神坛又咳了起来,咳得好像更厉害了。
褚雪看着那道士的反应,眼中先是闪过了一丝迷茫。
“道士,你……”
话还未说完,就见那道士身侧一道挥出一道白色刃光。
电光火石之间,褚雪撤身闪避,脚下恰碰到了什么东西,瞥眼一扫,是方才放好的丹炉,只听“咚”地一声闷响,褚雪踢起丹炉,朝着劈砍而来的那道白光砸去。。
“噹”。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是丹炉与剑刃劈撞,炉盖翻飞出去,丹炉摔在地上。而剑刃受此重击,堪堪顶住不曾断裂,将力道完全传递上去,将握剑之人震得虎口发麻,道士失手松开剑柄,剑身飞出,“倏~”地一声落下,砸在神坛的石台上,又跌落在地上。
“嗬……嗬嗬……”
道士退了两步才稳住了身形,紧握着自己震痛的虎口,又看向褚雪,一脸的晦暗不明。
“你这孽畜……咳咳……咳咳咳”,他话未说完,只觉心口又是一阵气息乱涌。“……咳……咳……咳咳咳……”
“哼。”
褚雪走上前来,眼中水色尽褪,眼神从迷茫、警惕,继而又转为了愤怒与蔑视。
本来她已经做好准备,要与他大打一场,就如他们上次分手时一样,可万事俱备,却见他的身子竟成了这幅模样。他本就不是她的对手,如今大敌当前,尚严阵以待,竟还显得如此狼狈,褚雪不由得心里觉得好笑,也太不堪大用了。
她冷哼一声,卸下戒备。睨着道士,娇笑着靠近他:“呵呵呵呵,道士,你方才说什么?你要除了我?道士,你说大话,竟也这般不害臊!”
褚雪的目光放肆地在张玄英身上逡巡着,目光扫过他的脸庞。嗯,颧骨高了,眼窝深了,胡子似乎比从前更要长些,却也显得稀疏了。凌乱的鬓发里时不时闪过一丝银光。
看来他真的是老了。
“臭道士,一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副模样了?”
张玄英仍在费力地咳着,褚雪的目光沿着他的下颌继续往下,扫过他随着咳嗽而一耸一耸的喉结,又落到他随着用力而不断抖动的肩膀。
原来人老了,真是连肩膀也变得松垮了,目光从他的肩膀,颈项,挪移到他的后背。从前印象里总是宽阔厚实,背着她,让她感觉好像伏在板上的脊背,似乎也显得有些驼了。
褚雪的手无意识的抚上张玄英的背,多少次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里。
“滚开!”
张玄英面对褚雪的亲昵,仿佛刀刃加身,如芒在背,他身子猝然向后弹开。他一面仍咳嗽着,一面仍不忘怒斥她。
“咳咳……我怎么被你这畜生蒙骗了,救了你这恬不知耻的下贱东西?轻薄无耻,低贱□□!早知会有今日,咳……咳咳……我就该在泥婆罗遇见你的当日,就将你烧了!埋了!如今倒也省得干净!”
道士余光瞥见插在地砖上躺着的那柄法剑,弯腰捡起,举剑又劈。
“当”。
剑刃褚雪赤手接住,那双柔夷一般白皙柔嫩的手,不知怎地,倒显出了金属一般的坚硬,只见她手掌握住剑尖,用力向上一折,剑身竟弹簧一般地折起,一股上弹的力道反弹回来。
“啊……额……”道士压着这力道正有些吃力。
褚雪寻到破绽,又空出一掌朝道士肩头击去。
“砰。”
“啊!”。道士不防,吃了这一掌,剑再次脱手,身子也像后跌去,正撞在身后神像的石台上,立时吐出一口血来,勉强撑住。
“噗……”。
“想杀我?你做梦!”
褚雪的声音冷冷地响彻整个殿内。
“一年前你尚伤不了我,瞧你如今这副模样,病歪歪的,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褚雪从地上捡起张玄英的法剑,“当啷”一声,插到站玄英背后的神像脚边。
离得这么近,她笑着看向张玄英,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与张狂。
“早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吧。道士~”
褚雪的声音响在张玄英的脸侧,她伸出手想要理一理他凌乱的鬓发。
突然。
“啪”。
好清脆的一响。
张玄英怒视着身侧褚雪的笑颜,仿佛受了什么屈辱一般地,突然扬手。褚雪未曾防备,被这一记耳光打得,竟向后跌坐在了地上。
“道士,你干嘛?好痛!”
褚雪捂着脸颊,朝道士投来埋怨的眼神。指缝里露出一片红晕,显见是已经打肿了。
张玄英怒瞪着她,眼中两团汹涌的火焰似要喷出。此时却突然撇过脸,咬着嘴唇将眼用力一闭,再睁开,眼中的火焰已经变得消失,出口变成冷冰冰的呵斥:“……你这妖孽!去年侥幸让你逃了,如此也罢,你我反目成仇,一拍两散。可你却不肯善罢,如今又寻了上来,咳咳……说!你来究竟意欲何为?”
褚雪的眼里泛起水光,捂着被打肿的脸,不知是不是疼得,她就这样伏在地上仰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他不年轻,不到四旬的男人,憔悴得倒像快五十岁了,谈不上什么英俊。玄冠青褐,俱是一身旧衣裳。他不好修饰,生活也很是简朴乏味,既不好诗文作画,也不会弹琴吹箫,实在也说不上什么风姿。但就是这个人,让她三个月前在长安,想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到底有什么好呢?他打她、骂她、拿剑砍她,还要赶她走!实在是对她坏。可他却也救过她,背过她、抱过她、教过她,照应过她。一年,近三百个日夜,无数的男人曾出现在她的身边,他们亲她,哄她,骗她,他们动情地搂着她的身子,想要把她揉进自己怀里……百种滋味,千般气息,可那些男人,谁都不是他。
褚雪望着张玄英,想着想着,突然就笑了,眼睛却有些湿润起来。
“我也不知道。”
她的语气放缓,褪去了娇媚,用一种小孩子才有的天真语气说道。
“自从去年,你与我斗法,打不赢我,扔下我走后,我一个人去了好多地方。
你知道吗?兰州的汤饼好吃,集市上也热闹,可就是人不好。
一个胡商,他是带着马队来的,他请我吃汤饼,还给我买好多好看的衣裳。他说他要去长安贩货,还说长安是这世上最热闹的地方,他要带我去长安。
长安真是个漂亮的好地方。我在那儿看到了好多有趣的东西。可他把我领到一座漂亮的楼里,就扔下了我,自己走了。
那楼里也有好多人。有一个女人,她给我漂亮的衣裳,还让我叫她娘。我在那儿每天都能吃上汤饼,还能喝上美酒,我们唱歌跳舞,有好多人一块儿玩闹,可就是总有人要我陪他睡觉。睡便睡罢,两个人做个伴儿也没什么不好。可那些人总是先时热切,可等他们睡醒了,便都走了,喊都喊不回来。我不明白,我问他们去哪儿了,怎么不带上我?
呵呵,楼里的漂亮姑娘说我傻,她说那些人走了往往便不会回来了。还说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我问她们为什么,她们却不理我,就只是笑。”
褚雪讲着讲着,突然垂下眼眸,似是要咽下还未出口的那些失落。顿了顿,她又浅浅地笑了,她抬起眼亮晶晶地又望向道士:“道士,你会丢下我吗?你知道吗?其实他们都长得很像,有点像从前到我家里的那个人。”
“嗯~不不不,我想,他们还是长得更像你一些。”褚雪又摇头修正道。
“道士,你去过长安吗?
那里可比兰州更大,更热闹,人更多,房子更漂亮,好吃的东西多,新鲜稀奇的玩意也多。对了,我在那里还遇到了同乡呢,他跟我一样是从……”
褚雪迟疑着,停顿了一下,才又想起来继续说道:,“哦!他也是从泥婆罗来的。你不是告诉过我,我家就在泥婆罗,你在那里捡到我,我是泥婆罗国的人吗?
嘻嘻,我可算遇到一个和我一处来的人了,我给他拿了好吃的点心,又分给他酒,我本来想和他多聊一会儿,看他知不知道陷空山,听没听过我从前的事,可他还没吃完,就被人用绳子牵走了。她们说,牵绳子的人是他的主人,而他只是一个低贱的奴隶。
奴隶……?道士,你说奴隶和主人到底有什么分别啊,他们不都是人吗?我看他们长得都差不多,怎么就分出这样不同来,他们差别再大,还能有人和妖大吗?
呵呵,道士,我不明白。我很努力的去想,可还没等我想清楚呢,那些人就都又散了。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想找人说说话,想回到从前的日子,可跟那些姑娘们说,她们都听不懂,也不理解我。
道士,我有点想兰州了,我有点想你,想我们从泥婆罗赶路时的日子。我想回去找你,可我不记得从兰州来的路了。我胡乱的走,好像走错了路,花了好些天。
道士,那个时候,你在哪儿呢?仍在兰州吗,还是已经到了这儿?”
张玄英听着褚雪的话,难得地没有出声打断。
等不到他的回应,殿内又陷入了一种死寂的沉默。但这种短暂的寂静,对褚雪来说,却显得很是珍贵。
多久了。两个人难得能这样坐着。她说,他听。没有愤怒,没有争吵,有的只是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两个人谁都不再说话,屋外的风声此时也变得不再那么可恶,殿外的树叶沙沙声,淡去成为此刻的背景,就如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里,那唯一聊以慰藉的滴漏声。
真好啊。好像又回到了泥婆罗,回到了他们曾经一起依偎度过的许多个日夜。
泥婆罗的夜是闷热的。他们并肩坐在地上,他为她换上新沾湿的手巾,为她打着芭蕉扇,又在吐蕃寒冷的夜里,用宽阔的背脊,为她挡住洞口吹进来的冷风。
褚雪从来没遇见过这样对她好的人。
那一刻,她真想做人啊。
即便她是妖,不会像人的生命一样脆弱,生什么风寒中暑的病,也不必为了填饱肚腹,整日忙忙碌碌,做许多其实并不想做的事。妖的命,要比人的长上了许多,她大可以找个安逸僻静的地方,懒懒散散地继续过活,除了偶尔要忍受那些旧伤的折磨,她的日子其实没什么不好。可她却不想要了,她想要做人。
做一个平凡脆弱,忙忙碌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一个女人。
假使上天能够听见她的心愿,满足她的愿望,她想,她也许这世上最容易满足的人的其中一个。她不需要高楼广厦,车马随从,她只要有片瓦遮头,片地栖身便足够了,当然,此外她还要有他,有一个温暖的火堆,和一个宽阔的脊背。
褚雪想起了伤重那时的回忆。当时她的旧伤比现在要严重得多,许是因为泥婆罗的气候,她的旧伤总是反复,新的皮肉长出来了,可过不了多久,便又会红肿发炎,她为着这折磨,总是时不时的高烧昏睡,从陷空山到吐蕃,一路上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走到的。只是每次,当她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张玄英的颈后,她一直伏在张玄英的背脊上,听着他那有些浊重的呼吸声,然后,再次陷入昏迷。
“噼啪”。
屋内的燃着的火堆传出一声清脆的爆栗声。
褚雪从回忆中醒来,低头抹掉了眼睫上的泪水,仰起头又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来,对着张玄英,声音很是轻快地继续说:“呵呵,还有啊,去岁好像是正月十五,那天长安的街上特别热闹。听说大唐的天子要嫁个公主去吐蕃。吐蕃你还记得吧,我们一起到过那儿的。
诶呀,那天可真热闹。来楼里的客人都在谈论她,他们讲她是如何的美丽,她出嫁的场面将要如何盛大,而去吐蕃的路途又是如何的遥远,要经过天水、兰州,还有什么好些地方……诶,道士,是兰州啊!
我一听见她会经过兰州!简直高兴极了,我立刻就想走,我要跟着她的车队一起回兰州。我把这话跟樱桃说了,可她却劝我,趁早打消这念头,她说,娘是不会放我走的,除非,除非给娘好多好多银子。可我没有银子啊,娘不让我走,把我关了起来,还派了两个人看着我。
可他们哪儿能关得住我!”
褚雪提到这里,很是骄傲地笑笑。
“嘻嘻,我随便想了个办法,还是跑了出来。我追上公主的车队,一路往西,开始我还很开心,车队走得不快,我可以睡一天,玩一天,醒来只需要两天时间就又能追上他们,但是等到过了天水,我就有些烦了,他们走得实在是太慢了。我想快点到兰州,想快点见到你,我有好些话想跟你说。”
褚雪说着,脸色逐渐又黯淡了几分。
“可是等我终于到了兰州,吃饱了汤饼,逛够了集市,却不知道去哪儿找你。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我都找过了,你不在那儿。
哦,对了!我还去你师父的山上看过,看门的小道士被我打了一顿,可还是说你没回来。我在观外等了你几天,你还是没出现。我等不住,想要去问问你师父那个老道士,可是……”
褚雪讲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迟疑,她微微抬起眼,望着张玄英,像是想要从眼底看到他心里,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可是……却听说他已经死了,还是被你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