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荒山重逢 唐贞观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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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贞观十五年。初冬。清晨。
鄯州郊外。
已过了十月。荒山上依稀的几抹苍绿，点缀不了连绵的群山。从空中俯瞰，山间依然是一片灰蒙蒙的土色。
“哑~~~依依依哑，wawa”。
一只高山秃鹫从数十米的高空猝然俯冲，朝着山间一处林木较为阴翳的所在，猛扎进去。
“扑棱扑棱”。惊起了几只飞禽。
半山腰的一处破庙外。
“簌簌”，“簌簌”，“呼~”
朔风凌冽。吹得破庙前的那株老杨树，本不繁茂的叶子，瑟瑟发抖，显得尤为可怜。
冷风“飕飕地”从殿顶一处残破的瓦当缺口处钻进来，轻巧从蛛网中间穿过，只将蛛网震得荡了一荡，险些惊落了垂丝的蜘蛛，便又呼喝着凝为一股，咆哮这在殿内打着旋儿地四处扫荡，掀翻了伏倒在三清像前的破蒲团。像是举着棍棒赶走了虔诚旧信徒，蒲团翻滚着往外走，撞倒了檐柱下的空陶罐。
“咣当”。
陶罐碎了，蒲团跌撞着，冲向了掉漆的檐住，“不撞南墙不回头”一般，冲上残缺的柱础，弹飞起来又跌到地上，不动了。
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寂静。
“笃”、“笃”、“笃”。
殿内传来木鱼的响声。
“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破损的三清神像底下，一个玄冠青褐的中年道士，正半阖着眼一面敲着木鱼，一面低声唱诵着什么。
“……“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
算减则贫耗，多逢忧患，人皆恶之，刑祸随之，吉庆避之，恶星灾之，算尽则死。
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其纪算。又有三尸神，在人身中，每到庚申日，辄上诣天曹，言人罪过。月晦之日，灶神亦然。
啊咳，咳……咳咳咳咳……“”
道士诵不下去，许是方才诵经太过于专心，念得太多又被冷风突然一激，行岔了气，风邪入体，此时一个劲地咳嗽着。
“咳咳……咳咳……”
道士的身子紧绷着，随着咳嗽用力，不停地抖搐着。
“啊~~”
“几时了？”
大殿金柱旁，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素衣少女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懒懒地开口道。
“咳咳，咳咳咳……”
道士仍在止不住地咳嗽。
“哈~”
少女倒也不见得真的等人回她，打着哈欠，从一堆散乱的经书、杂物中坐起身子，理了理皱斜的裙角，便又倚着身后的箱笼，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好，以手支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抬眼去瞄那道士。
“笃”、“笃”、“笃”。
木鱼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道士明显忍耐的咳嗽声。
“……咳…凡人有过，大则夺纪，小则夺算。咳……其过大小…咳咳……有数百事，欲求长生者，先须避之。是道则进，非道则退……”
他又开始诵经了。
“哼~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
褚雪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转头去看殿外。
呼啸的风声中，只见那株老杨树在几丛更为低矮的枯枝弱树中，抖擞着稀疏的几团叶子，艰难地支撑着。北风像是长了带倒刺的舌头，每次的舔舐，都像是撕扯掉杨树的一块皮肉连血带肉地啃咬着，吞噬着它最后的几成生机。
原来已经是冬日了。
褚雪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双臂环抱住自己，摩挲着自己身上的单衣，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喷嚏。
“……阿……阿嚏！”
“真冷啊。”
褚雪站起身。
“道士，这么冷的天，你也不生团火”。
褚雪起身去翻找火炭。
砰”。
还没走几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她垂眼去看，原来是一个小丹炉。
“这碍眼碍脚的劳什子，怎么还不丢掉！”褚雪说着去捡，动作做到一半，便又改了主意。
天这样冷，留着这碍眼的玩意，保不住还有两分用处。
褚雪冷哼一声，顺手将丹炉摆好。又去那堆杂物中翻检火折。
“道士，你要修行，怎么也不找个好点的地方？兰州那么多好去的山水，汤饼也好吃，你不留在那儿，偏还往西北走，走到这没人烟的荒山里。
真是要什么没什么，眼下连个火盆也没有！”
“不履邪径，不欺暗室。积德累功，慈心于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矜孤恤寡，敬老怀幼。昆虫草木，犹不可伤……”
道士只是诵经，并不理她。
“又念起来了……”
褚雪一面抱怨，一面继续翻检着，终于在几件衣服下头找到了火折。
“呼~”。
打开吹燃，凑到丹炉边，忽又想起没有可燃的柴火，她便熄了火折，起身去寻。
“沙沙”、“沙沙”。
褚雪在殿内走了两圈，终于在殿侧的一处角落，找到了几根燃过的短柴，抱在怀里走过来，“哐啷”一声扔下，又用火折去烧，点了半天却怎么也烧不着。
“怎么点不着？”
褚雪有点生气，皱起一张俏脸。左顾右盼地想找些助燃的东西，目光扫过那片杂物，很快便停在了一处。
“有了。”
褚雪飞快地站起身，朝着那处杂物走去。
“嘶剌”、“嘶剌”。
好好一本经书被她撕成了几半。
听见这声音，一旁敲木鱼的张玄英，好像突然恢复了五感，半睁开眼，朝这边望了过来。
“滋~滋滋~”
褚雪动作很快，手里的碎纸团了，用火折子一点即燃，迅速生出一团红色的小火苗来，她把那团火苗朝堆起的几根短柴中间一扔，“噼啪”一声，红色的小火苗转瞬壮大为一团黄色跃动的火焰。
“啊！是《道藏》！”
张玄英惊呼一声，伸手要救。身子绷紧正要扑过来。可双腿还没立起，脚下忙乱间就已失了平衡，一个不稳，便“砰”地一声，砸跌在地，手上被身旁的破蒲团散开的边角扎进肉里，滑稽得像只受伤的刺猬。
真够笨的。
“呵呵”褚雪不由得失笑，刚想打趣他两句，眼神一瞥，却又看见那刺猬挣扎着要爬起身，伸着一双嶙峋带血的手爪子，就要往火里探去。
“砰。”
褚雪将火堆一脚踢开，扑过去抓住张玄英的手。
你是蠢吗！道士！火里也敢伸手进去？”褚雪端起张玄英的手，扶他坐起，皱着眉头吵张玄英骂道。
没人注意到，被踢散的火堆里，有两根滚远的短柴，很快地便熄灭了，被烧过的地方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烟。白烟盘桓缭绕地上升，从残缺的屋角处，延伸开去。
在晦暗破败的大殿里，唯有此处，漏进一缕天光，裹着袅袅白烟，像是闺房里纱幔后半掩着的烛光，冥冥之中，给一室的阴沉镀上了一层轻薄的暖意。
““你这妖孽，到底还要做出多少祸事，才肯善罢甘休？”
张玄英坐起身，终于肯正眼瞧她一眼，却也只是眼神复杂的匆匆一瞥，随即便别开眼。
“烧到了吗？让我看看。”
褚雪不在意那些，看见他的指尖被燎得有些烧红了，急急地抓起要送到嘴边去吹，可还没等靠近唇边，张玄英已经用力抽回了手。
“休要碰我！”
张玄英扶着神坛，站起身来，手指在神坛上，神像的脚边，摸到了师父的那把法剑，瞬间清醒。
”“孽畜！你又来纠缠，究竟还想怎样？”
张玄英扶着坛边，身子渐渐站直，剑鞘的寒凉，坚硬，提醒着他过去的那些屈辱与难堪。
“道士。”褚雪却不解他的那些心思，含情的眼神随着道士的动作在他周身辗转着，最终落在他那张表情冷峻的脸上。
“道士，我想你了，所以又回来了。”褚雪想要靠近。
“住口！”
张玄英呵斥出声。他皱着眉别过来脸去，不再看她。出口的话，仍是带着寒意：“你再狂言乱语，颠倒是非，就别怪我不肯饶过你去。”
“……饶过我去？”
褚雪盯着道士，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顿时明了了道士的态度。
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褚雪有些着恼地咬紧了银牙，强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唇间溢出了一声轻笑。
“呵呵，饶过我？就凭你？”
少女的声音变得有些娇媚而危险。
张玄英扶着坛边，转过脸来，冷冷地看着褚雪，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不肯疏解的眉头，还有手中暗暗用力捏紧的剑鞘，泄露了几分他内心的波动。
“道士，你我相识一场，也算缘分不浅。我当时倒在路边，还亏了你把我带回来呢！”
少女盯着张玄英的眼睛，笑吟吟地伸手抚向了胸前的衣带。
“那些时候，劳你为我看伤煎药，照顾饮食，还要为昏迷的我擦洗身子，呵呵，我倒是被你看光了。”
少女垂眼浅浅一笑，似乎仍有几分羞怯似的。
“……这可不公平啊，道士。我都被你看光了，可你却始终遮遮掩掩得，你有几分本事，有什么长处，什么短处，我可还不知道呢？”
少女眼波流转，脸色有些泛红，眼眸中似乎涌起雾气，可手上却轻轻用力，将衣带一扯，绸缎的系带顺势解开了绳结，水蛇一般地向下滑去，轻薄的罩裙失了约束，沿着少女玲珑有致的身形，向下散开褪去，像是一道淋漓而下的瀑布。
张玄英的眼神来不及躲闪，下意识地盯着那缎带下坠滑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褚雪接着说道。
“道士，我想你了。”
少女睁着一双水亮的瞳子，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猎物，似乎要将他所有转瞬即逝的慌乱都刻进眼去。
“沙沙”。
月白的纱罩裙委在脚下，聚成了一潭洁白清池，还泛着莹润的白光。少女褪下鞋子，光着脚从池里迈出。
她身姿袅袅，莲步款款，一步一步地朝着道士逼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荒山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