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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他这一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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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这个人大抵是跟别人略有些不同的,当别人是个小团子的时候,我自然也是小团子,当别人还是小团子的时候,我跳跃式生长了,变成了伤春悲秋的小女子,待到别人都变成了花开正艳的小女子,我却如潮水倒退一般,“哗啦”一声,又变成了粉嘟嘟的小团子,是以,这种不合常规的生长方式,给周围人造成了很大的视觉哀伤与心灵困扰,不知如何待我方是恰当。然,在我这方面,私以为,小时候当团子的时间太少,如此一番颠倒,恰是弥补,而且当团子确实比较快乐,譬如其中一件乐事便是,纵使团子与某位美人同床共枕耳鬓私语交颈而卧,那美人也不会找你负责便是了!
是以,在我是半团子的时候,朦朦胧胧,满脑子打的都是这种主意,因了当时读了一首诗,便是那杜秋娘的《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某君,我那时可是万分地想把你折了来!却端的是年少无知,不知折了而后该干什么,遂作罢!
然而此番回想,又是遗憾,扼腕长叹不胜唏嘘!端的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
想起我家大哥,因了我是团子,自小便是对我呵护备至,然,并不是说,我不是团子了,他便不喜爱,喜爱也是喜爱的,只是这喜爱添了些别的情绪在里面罢了!
是以此番大哥见到我,就有些思绪万千万千思绪来着。
彼时我正一派潇洒地栖于枝头,端着一管洞箫,模拟某君当日月下吹箫的情态,一轮太阳缓缓坠下,我正欲吟两首酸诗来抒发一下情怀,我大哥却出现了,正是一骑红尘,终究还是美人,纵是奔波疲惫,端比晚霞销魂……
他站在树下看我,仿若我是那树生的一枚果实,或者鸟儿下的一枚蛋,然而无论如何,我是不像个人了!
是以我这枚鸟蛋,也委实觉得伤怀!
唉,百感交集,交集百感,我思忖着应景说道些什么,方不辜负了此情此景,然而白费了脑汁,亦拼不出一句话来。大哥亦是惜字如金,只将我生生地望着,那神情,竟是将万古洪荒都度了个遍,若是此时有世外高僧路过,定要化他去当关门弟子的。
他不上树来,只得我跳下去。
他这一生,因了“男儿流血不流泪”的教诲,甚少流泪,除却少时因捣黄蜂窝巢而被它们千里追杀之外,毕生眼泪大都花在了两个人身上,一位自是我们那可亲可敬的娘亲,另一位,就是不才区区在下我了,是以,我以为这次他也要哭一哭的,也是希望他哭一哭的,美人么,哭也是漂亮的!然而竟然料想错了,只见他扶着那树,动也不能动,宛若一座斑驳的铁塔,待到我走近了,方将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然后轰然倒塌!当真是……不厚道!
小师妹料想不错,自是得意非凡,端的是一只黄鹂鸣翠柳,两行白鹭上青天!在众人面前转来转去,道:“我就说他会来的嘛!”穆姑娘却是伤的心不一般,道:“他……他这样……我倒愿他永远不来!”——唉,也是,他可以永远不来,你也自可以去找他嘛!
此番大哥醒来,却没了以前的苦大仇深,倒变得似海面般平静了。扪心自问,也不是不晓得,他这一生的情感,怕如他那眼泪一般,都要耗尽了!
——这情形委实惊悚!
暗忖,一棵树上结了两只果实,其中一个被虫子蛀了,主人自是认倒霉,这另一个再被蛀了——可让主人家情何以堪哪?
人啊,若将生死看破,端的是没意思透了!而且如此更是抢了和尚们的饭碗,有越俎代庖之嫌!我寻思了寻思,只得悄悄地与他说了一些话,如此,他看东西方有了颜色,望着我,将信将疑。
除却穆姑娘这厢,师弟对大哥的感情,也是令人觉得万分唏嘘,因了他的情真意切,我一度怀疑他对我大哥有不可告人的情愫,要知道当我还是一只团子的时候,便见得许多非女子的子,对我大哥起着四时花开的心思,所以即便当时我是一只团子,也是一只见多识广的团子!
犹记得两人同坐于课堂之上,大哥偷偷地看一些小厮塞与他的书,面红耳赤,我甚是好奇,便趁他不备,把那书顺了过来,却是左右看不明白,不晓得两个赤条条的人儿,鸳鸳相抱,是为何故?难道是取暖?有道是鱼儿也有相濡以沫的……那边大哥急的抓耳挠腮,这边我一个团子苦思冥想,甚是不解,却是一个不慎,被王府的怪老头收了去,顿时,大哥面色惨白!只见怪老头把那画册端详了一下,俄顷愤怒,道:“如此拙劣手笔,怎有颜面示众?”当下画笔一挥,又画了一册,方还与我,我看看,确实漂亮许多,符合我们一贯的审美观!手痒,便自己又添了两幅,然后得意洋洋地还给大哥,然,大哥脸白是不白了,却端的愤怒,直接把画册给掷了,又把小厮捉来毒打一顿……
是以,在以后的人生岁月里,但凡有哪只鸳对我大哥有所想法,那便是要吃足了苦头的,如此仔细回想,师弟也是吃足了苦头,不过,笑笑,他终究是喜爱师妹的,只是对大哥,未免有些天真又傻气的执念。
(二)
冠英:
近日在城东郊区买了一栋院子,房子有些破旧,临到下雨,还会漏水,主人家说房价的时候,有些羞愧,又一直搓着手说急着用钱急着用钱,买下后穆姑娘她们来看,师傅师弟没说什么,倒是师妹,埋怨我钱给的多了,穆姑娘也道,这房子太过破旧,住不了多长时间。我自己倒还觉得不错,他们本急着用钱,而我也喜欢这里的清净,临山临水,环境清幽。待他走后,便着手打理院落。招惹了许多的蜘蛛虫子,只得令他们暂时迁到别处住,如此叨扰,怪歉意的!
又预备从山坡上挖树来种,门前两棵,一左一右。
便遇着了顺儿
他是我在山林里挖树时发现的孩子,清晨我从那里走过,见小小一个孩子站在树旁,一手抱着包裹,一手握着一只小小的雏鸟儿,痴痴地望着远方,傍晚再路过哪里,被他叫住,问:“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他的爹爹将他带到这里,让他在这里等他,却没有再来。
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顺儿手里的雏鸟,他说是在地上捡到的,然他爬到附近的树上,却没有找到鸟儿的家。想来是吃了苦头,手掌上有血珠儿渗出,然而已经干涸。
我让他先跟我回去,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眼见的天黑了,他便笑,说姐姐不怕的,我最不怕的就是天黑。说着伸了手在我脸上摸,小小的手掌,细细的手指,好像藤须一般,摸人的脸也小心翼翼,似乎怕把人给碰伤了,摸完后他道:“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我本不在乎容貌,却不知怎的,被他一说,也是高兴。
然而是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留了字在树上,方才跟了我回去,那字是说,爹爹,你到一个脸上有疤痕的姐姐家里,就可以找到我。他说,谢谢你姐姐,谢谢!
——冠英,以前我并不以为疤痕有什么,无喜无恶,现在却觉得,这是一件颇令人欣慰的事情。
晚上睡觉,他睁着眼睛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我欲牵他到床畔,他不肯,说,我不困,姐姐,我爹爹还没有来么?
“或许明日里就来了,你也知道,山上的路并不好走!”
如此,他才跟着我到床铺,小小的孩子颤巍巍地抱着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怀里,好长时间才睡过去,夜里倒也醒过来几回,耳朵动了动,似乎没听到他要听到的声音,才又睡过去。
由此便想到我自己,我这人睡性一向不好,好似那藤妖转世,碰到个物件儿就要牢牢抓在怀里,省的被人抢了去!这习性自小便有,纵使我娘亲忍得,我那父王也忍不得,是以从小到大,我随大哥睡的时间比随着娘亲的时间还要长,大哥对于我这种紧张的、好似他是个三千年一开花儿的人参果儿落地便没了的态度,很是受用
而如今到了我被人抱着的时候,便没了那时的情态,终归是要护着别人了。
白日里我做院子里的杂活儿,他便抱着门前左边的树,竖着耳朵听,毕竟是山间,毕竟也不是很远,只要他爹爹喊一声,他便能在这里听得清清楚楚,然而却是没有。
太阳再落下去时,他说:“姐姐,我爹爹可能不要我了……我其实不只在那里等了一天,而是三天……”小孩子红了脸,因为对我撒谎而难过,他并不愿意向我承认,其实他是个没人要了的孩子。
第二日,我再做活,他便在一边帮忙,虽然走路很慢,总要伸出两只手在前面探路,但一定是坚持做什么事情的。
他蹲在地上摸来摸去,然后把摸到的杂草拔掉,每拔掉一根,便要说一声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拔掉你们,让你们死掉了。我笑,对他说,你说的不对,这里的草性命比较坚韧,即使你把它们连根拔起来,扔到一边,只要它们的根仍然触得到土地,就能够继续生长。他便很开心,后来又道:“姐姐,我们养一些鸡啊鹅的吧,我以前在家里很能放鹅的,我们这里又有水,又有草,鹅很喜欢的!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便从山间拘了几只山禽,连窝都端了过来,顺儿摸着系了腿咯咯叫的野雉,很欣喜,说,姐姐你真厉害,我爹爹都没有打到过尾巴这么长的鸟儿,野雉觉得委屈,我摸摸它的毛,道,左右不会吃了你,你就安心的在这里把小野雉给孵出来嘛!
师傅临走前来看过我一回,也见到了顺儿,捏捏小家伙的臂膀,道:“怎么,要收徒弟了?”顺儿闻言就用大大的眼白望着我,我便只好道:“嗯,给你收一个徒孙!”师傅笑笑,叹了口气。
自那后,顺儿便开口叫我师傅。
……
人失明有很多种原因,有的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有的是后天意外造成的,顺儿的情况很不好,他自生下来就是如此,眼睛全白……想到我年少时快意的残忍——
“师傅?”
我顿笔回头,看到顺儿站在门前,细细地声音道:“师傅的哥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