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漩涡之上》枇杷大人酱

5、偶遇

　　高中的第一个暑假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假期没有什么不同，程妤坐在公交靠窗的位子上，窗外的景色在眼里一频一频闪现。

　　“本站到达：清水塘！”

　　程妤怀抱着沉重的书包，身体被带着往前坠，街道两侧的广玉兰层层叠叠，乌蓝色灰绿色的树叶交织形成大片的帷幕，阳光透过缝隙落下的光斑不时在程妤脸上跳跃。

　　适逢雨季，即使已经入伏，抱着这么多书回家程妤也只是出了一点汗。

　　袁女士工作清闲，一有空就钻进厨房鼓捣新鲜的吃食，程妤打开门，手里的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袁女士一句话喊到厨房。

　　“妈，这是什么啊？”

　　“改良版柠檬水，快尝尝！”

　　袁女士给终于从学校解放的女儿盛了满满一杯不知名的饮料，翘首以盼女儿的夸赞。

　　程妤接过来满的快要流出来的杯子，仔细端详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喝了一小口。

　　即使只抿了一小口，程妤也恨不得原地去世，被称作柠檬水的东西还留在她的口腔里，吐也不是，咽下去更是遭罪，半晌过去，程妤才费力吞咽下去。

　　“好喝吗？”袁女士仿佛看不到程妤脸上的痛苦表情似的，还在兴冲冲地追要反馈。

　　“我亲爱的妈妈，你没有尝尝吗？”程妤仍感觉嘴里还残留着那股怪味，忍到最后还是把早上喝剩下的半瓶牛奶拿出来了。

　　“刚做好，你可是第一个品尝者！”

　　程妤实在不想再做实验小白鼠了，也不想再喝混着牛奶蜂蜜和碎柠檬核的酸苦柠檬水，越过袁女士的肩头，她很清楚地看着砧板上放着一个小型的榨汁机。

　　“妈，你要是想喝柠檬水给我说一声，街对面就有一家奶茶店，还有——”程妤拿起那个榨汁机，颇有些怀疑这个小东西是否能搅碎一个橙子：“这个东西是你新买的？”

　　“买的和自己做的能是一个味吗？”

　　确实不一个味，程妤在心里默默点头。

　　“这个榨汁机是一个小男生送我的。”

　　程妤挑眉：“送你的？确定不是骗子？”

　　“哎！”袁女士把程妤推出厨房：“超市搞活动，那个男生有两个，就给我一个。”

　　程妤放下心，不是什么无良骗子就好，便不再管袁女士，厨房乱七八糟一堆就让她爸去收拾吧。

　　“小妤，换身衣服，你爸刚刚打电话说等会带我们出去吃饭！”

　　“知道了，程时呢？”

　　“打篮球去了，我去接他。”袁女士高声回应。

　　“我去吧！”程妤快速换下身上的校服，拿上手机喊住袁女士。

　　袁女士停下换鞋的动作，跟在程妤后面问她：“要不要给你弟弟带杯柠檬水啊，打完球要补水的。”

　　“让我爸喝吧，他喜欢这个。”至于她和程时，喝点添加剂也没什么的。

　　篮球场离她家有段距离，程妤拎上钥匙骑着袁女士新买的小电车，一路哼着小曲儿，快到公园的时候，程妤眼尖瞥到一家奶茶店正在搞活动，柠檬水第二杯半价，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单了两杯。

　　“嘭”一声插上吸管，程妤迫不及待猛吸一大口，然后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这才是柠檬水！

　　同样喜爱柠檬水的程时欣然接受了亲姐的投喂，两人坐在篮球场边上的凳子上喝着饮料，动作极其一致地盯着正在打球的几个男生。

　　程时指指场中三步上篮的那个男生，右手兴奋地攥紧：“就是那个哥哥，还有旁边绿色衣服的哥哥，他们带我一起打篮球，不然都没人和我一起玩！”

　　程妤眯了一下眼看清程时指的人，冷笑一声：“呵！”

　　世界真小啊，在这都能遇见那俩人。

　　“休息好了没？我们要回家了。”程妤不愿让程时和这两个人接触，省得带坏她弟弟。

　　“我去和他们说一声。”

　　“有什么好说的啊，走了！”

　　可惜程时并没有听清程妤的话，人家早就一心奔到带他打球的大哥哥边上了。

　　啧，程妤头扭到一边，烦躁的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韩筠哥，睿哥，我姐来接我了，有空我们再约！”

　　韩筠顺着程时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定格在一个戴灰色棒球帽的女生上。

　　“嘘”，徐行睿兴奋地吹口哨：“老韩，你俩这缘分不浅呐，这都能扯上关系，哎，小屁孩——”

　　徐行睿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一把拉住要离开的程时：“你把你姐喊过来呗！”

　　“你搁这玩儿上了？不回家吃饭啦？”韩筠感到分外丢人，恨不得下一秒就将这脑子跟草履虫没区别的玩意杀人灭口。

　　程时瞪着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终于开口道：“你们在说什么啊，你们认识我姐吗？”

　　韩筠掩饰地手抵在嘴前咳了两下：“那啥，不是说你们有事吗？那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啊！”，明亮水润的眼睛悄悄观察远处的女生，女生约莫是极没有耐心的，瞄了不过几秒就换了三四个站姿。

　　程妤等得久了，脚下的地面上汇聚了一小片不知道来处的碎叶，太阳烤在身上混着漂浮的灰尘，程妤用力碾碎最后一片叶子。

　　啧，她扭头想要喊程时，不期然间对上韩筠看过来的视线，隔得较远，程妤并不能看清韩筠脸上的神色，只是韩筠猛将整个身子都背过去，活像是掩盖什么似的。

　　有完没完了，走不了是吧。程妤烦死他这幅看轻一切的样子，抬脚往那边走。

　　韩筠注意到程妤有走过来的趋势，声调不由自主往上扬了一个度：“你们快回去吧，我要回家了！”

　　徐行睿站在一边幸灾乐祸：“不跟同学打个招呼？”

　　“走吧你！”

　　韩筠捂住徐行睿喋喋不休的嘴，捞起地上的背包步履如飞像是躲洪水猛兽般，一点没看到自个兄弟将摔不摔的狼狈。

　　一路上哐当哐当，书本和零食从没拉上的书包里掉出来，撒了一路，韩筠又喊了徐行睿回去捡。

　　程妤双手搭在眼上望着出口状若痴傻的两人，沉默几秒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程时，我记得妈有跟你说过不让你跟傻子玩吧？”

　　程妤到家的时候程父正对着客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穿衣镜打领带，那领带还是两年前袁女士趁商场打折买的，她印象里程父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回来了？”程父对着镜子来回调整领带，好似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令他满意的摆放位置。

　　“嗯”，程妤摘下帽子钻进洗手间整理被汗弄乱的头发。

　　袁女士等得不耐烦，拍上程父的肩膀：“哎呀别弄了，都一把年纪了，你还能比得过人家十七八岁的小男生？”

　　“我什么年纪？我正值壮年！那些个愣头青能跟我比？”

　　“没法比没法比，你快点吧，一会儿老韩就等急了。”袁女士低头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程妤从洗手间探出半个头问道：“还有人和我们一起吗？”

　　“你爸的同事和我们一起。”

　　程妤没什么反应地“哦”了声。

　　程时支着下巴兴致缺缺：“妈，你什么时候把手机还给我，假期我朋友都联系不上我。”

　　袁女士拎上精致的小包，向来温柔亲和的眼睛少见的多了几分严厉，对上自己宠爱过度而越来越不成器的儿子，第一次冷下脸：“昨天你班主任和我通了电话。”

　　程时有些大事不妙的预感，连忙改掉吊儿郎当的坐姿，板板正正地垂着头听训。

　　“石老师跟我说你这次期末考试前退步了13名。”

　　程父察觉气氛不对劲，又开始和稀泥：“退步多正常啊，小妤初中的时候不也经常升升降降的吗？”

　　程妤瞪圆了眼睛，眼见是要化作机关枪。

　　程父忙朝她使眼色。

　　程妤只好不情不愿地压下自己的不满，狠狠瞪了程时一眼。

　　程时也很委屈地瘪着嘴，又不是他想让成绩往下掉的。

　　袁女士没接程父的话：“开学你才初二，还来得及，正好趁暑假好好补补，我给你找了个补课班，下周一你和你姐一起去上，给我改改你那性子，开学考再退步我就把你手机扔了！”

　　“不是，为什么我也去啊？”程妤听前面的话还有些幸灾乐祸，可越听越不对，怎么她也要去。

　　“高中的课程比初中难，你去提前学学开学不就能超过你们班同学了？”

　　程妤脑子现在简直一团浆糊：“我在家也能自学啊！”

　　袁女士突然换了个话题：“你这次考试第几名？”

　　“第七”程妤愣住了，迟疑地说出这个自己还算满意的名次。

　　袁女士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程妤立即就明白了袁女士这声笑包含的意味，嘴唇张合了几下最后放弃了解释，眼中尽是委屈。

　　“好了好了，快走吧，老韩都到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是袁韵女士胜利。

　　程妤一家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人，程父和袁女士上前打招呼。

　　这应该就是爸爸的同事吧，程妤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程时说话，经历了刚才的战争，她现在呈现出一副随时要无了的低迷状态，周围似乎都围了一圈小蘑菇。

　　“你们两个快过来，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程妤打起精神，抬步往那边走去，程时亦步亦趋地跟在姐姐后面。

　　袁女士揽着女儿的肩膀，笑吟吟地介绍：“这是我女儿程妤，她弟弟程时，小妤，小时，这是韩阿姨。”

　　程妤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以一种在家里绝对不会出现的柔软嗓音乖巧喊着叔叔阿姨。

　　程时跟着姐姐乖乖喊人。

　　韩母笑得温和，秀美的脸庞不经意间透漏着学者的严谨气质：“小姑娘长得真漂亮啊，这双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程妤脸色微红，抿着嘴笑笑。

　　袁女士掩嘴笑笑，并不否认：“怎么没见咚咚呢？”

　　“阿姨我在这呢！”

　　包厢门口响起一道清澈欢快的声音，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过去。

　　程妤隔着程父的肩膀望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二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会纷纷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