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是蔷薇，才不是恶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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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言那辆线条流畅、低调奢华的黑色跑车平稳地行驶在午后的城市道路上。车内弥漫着清冽雪松与淡雅蔷薇的混合香气，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其间。
段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目光沉静地掠过窗外光怪陆离的景象，摩天楼高耸入云，闪烁的全息广告，以及形形色色、带着各种非人特征的行人——长着猫耳的少女，皮肤覆盖细鳞的壮汉，甚至还有一个下半身是半透明水母状漂浮物的身影。
车子驶过繁华区，拐入一条林荫道。道路尽头的光线陡然变得晦暗浑浊。一片区域被半透明的、流动着微弱蓝光的能量屏障封锁着。屏障内，景象诡异得令人心悸。
那里的建筑仿佛被时间加速腐蚀了数百年，墙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布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纹，窗户空洞破碎，像无数只失焦的眼睛。街道上覆盖的不是灰尘，而是一层粘稠、缓慢蠕动着的紫黑色物质，仿佛仿佛活物一般扭动，散发出腐败的、令人心悸气息。
更诡异的是，屏障边缘，有几个模糊的、不成形的人影轮廓在灰黑色物质中若隐若现，它们扭曲着，无声地挣扎，仿佛被困在凝固的琥珀里，散发着绝望的死寂。
几个穿着厚重白色防护服、戴着全覆盖式防毒面具的身影，正手持发出高频嗡鸣的仪器，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屏障边缘的秽物。他们臂章上的银色十字徽章，是这片死域中唯一冰冷的秩序象征。
“那是什么地方？”段佯微微蹙眉，指向那片被封锁的区域。那灰败、腐朽、带着粘稠死亡气息的景象，让他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排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仿佛触及了某个冰冷的记忆碎片，但又转瞬即逝。
蒋言瞥了一眼，方向盘利落地一打，车子流畅地绕开了那片区域，仿佛在躲避瘟疫。“秽区。”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裂隙爆发后的残留物。里面……”他顿了顿，“……时间、空间、甚至规则都是混乱扭曲的，残留着强烈的负面能量和精神污染。普通人进去，精神很快就会被污染，□□也会被侵蚀，变成你看到的那些影子的一部分。只有时空管理局的净化队能专业化地处理。”
“时空管理局……”段佯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从秽区收回，落在蒋言线条流畅的侧脸上，“他们似乎很专业？专门处理这些异常？”
“明面上是这样。”蒋言轻哼一声，带着点嘲讽，“处理秽区，封锁小型裂隙，维持城市基本秩序，这些脏活累活确实是他们在干，效率也还行。毕竟政府砸了重金给他们配装备，养着这么大一个暴力机构，总得有点用。”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宣传片倒是拍得一个比一个热血，‘守护家园’喊得震天响。”
段佯敏锐地捕捉到了潜台词：“明面上？”
蒋言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有光就有影。时空管理局成立几十年，盘子大了，水就浑了。高层？哼，一群蛀虫。洗钱、倒卖裂隙资源、勾结黑市……这些破事，圈里人谁不知道？也就骗骗普通老百姓，觉得他们是救世主。”他补充道，“基层干活的那些白袍子，大部分还是尽职的，不然城市早乱套了。可惜，好兵被烂将拖累了。而且……”他语气沉了沉，严肃几分“秽区一直存在，难净化不光因为人手无法覆盖全球，更因为那七个该死的S级裂隙。跟狗皮膏药一样，时不时就在全球随机地点冒出来恶心人一次，又没人能彻底通关它们。每次出现，都会留下新的、更难缠的大型秽区，恶性循环。”
“圈里人？”段佯捕捉到了这个新词。
“哦，就是像我们这样，有点特殊能力，或者对裂隙、对这个世界‘真相’了解得多一点的人。”蒋言随口解释，“你以后接触多了就明白。普通人看新闻联播，我们自有渠道。”
段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所谓渠道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造型夸张、涂装得花里胡哨的摩托呼啸着从旁边车道驶过。骑手是个顶着巨大、色彩斑斓的翎羽头冠的年轻男子，经过时还故意轰了下油门，发出刺耳的噪音，随即托着尾气拐了个弯扬长而去。
段佯的目光被那炫目的翎羽吸引，带着一丝好奇。他转头看向蒋言，问道：“他是什么品种的妖？”
蒋言也被那噪音弄得眉头一皱，闻言随口答道：“花里胡哨的，多半是孔雀或者锦鸡之类的鸟妖吧。仗着羽毛好看，就爱显摆。”
段佯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蒋言身上，在他头顶那不对称的黑色尖角和身后不时轻轻摆动的箭头尾巴上停留了片刻。他微微歪了下头，眼神里带着困惑：“那你呢？蒋先生，你是什么品种的妖？有角，有尾巴……感觉……”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有点像神话故事里的恶魔？”
蒋言：“……”
他猛的把车停在路边，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那双好看的眼睛瞪得溜圆，深红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段佯那张写满求知欲的帅脸。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恶魔？恶魔？！？！”蒋言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难以置信，尾巴“啪”地一下重重拍在副驾驶座椅上，“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像那种家伙？！”
他指着自己，气得差点语无伦次：“角？尾巴？这能说明什么？我告诉你，我是蔷薇花妖，正儿八经的植物系！懂不懂？！开花的时候能香飘十里，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恶魔能结果子吗？！恶魔能进行光合作用吗？！啊？”
他越说越觉得离谱，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植物”身份，他甚至抬起手，指尖“噗”地一声，冒出一小簇鲜嫩欲滴、带着露珠的粉白色蔷薇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看清楚！花！是花！”蒋言把那朵小花几乎怼到段佯眼前，瞳孔的颜色因为激动而显得更加鲜艳，“我这叫植物特征！植物特征！懂吗？跟那些长蹄子喷火的家伙完全不是一回事！”
段佯看着眼前因为被误认为“恶魔”而炸毛、连花苞都气出来的蒋言，又看看那朵娇嫩的小花，平静的克莱因蓝眼眸里闪过一好笑，随即又恢复淡定。他点点头，语气诚恳：“明白了。你是会开花、会结果、还能进行光合作用的蔷薇花妖。不是恶魔。”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花很漂亮。”
蒋言：“……”
看着段佯那张真诚道歉的帅脸，再看看自己指尖那朵因为情绪激动而冒出来的、显得格外傻气的小花苞，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猛地收回手，那朵小花苞“咻”地一下缩了回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哼！”蒋言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猛踩油门，仿佛要把刚才的尴尬甩在身后。只是那根黑色的箭头尾巴还在小幅度甩动着，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车子驶入环境清幽的望月山庄，最终停在那栋被高大蔷薇花墙环绕的双层别墅前。眼前的景象比医院描述的更惨烈。别墅主体虽完好，但原本繁茂的花墙被砸塌了一大片，断裂的藤蔓和破碎的花朵散落一地，露出后面斑驳的墙体。
精心打理的花园更是重灾区，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周围，泥土翻飞，娇贵的名品玫瑰被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珍贵的草莓田几乎被夷为平地，红艳的果实混在泥泞里，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植物汁液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两个穿着时空管理局白色制服、看起来是基层干员的年轻人已经等在了门口，看到蒋言的车，立刻站直，脸上带着紧张。其中一个提着银色的科技感金属箱。
蒋言下车，再次看着自己心爱花园的惨状，眉头狠狠拧紧，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疼。他走向那两个干员。
“蒋先生！”干员连忙打招呼，“我们是后勤修复科的，来处理您花园的善后。”提箱子的干员赶紧展示，“这是最新的‘生态促生凝胶’和‘土壤活性恢复剂’，效果很好，能最大程度恢复。”
“麻烦了。”蒋言点点头，语气还算克制，没再说刻薄的话。他指点了几个重点区域，尤其是被毁得最彻底的草莓田和几株名贵玫瑰和贵蔷薇的位置。
两个干员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专业。段佯安静地跟在蒋言身后，看着这片狼藉，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歉意和一丝好奇。他下意识地想靠近观察一下那些受损的植物。
“哎，段先生！”一个干员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语气带着关切，“您伤刚好，还是先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您别沾手了，万一再伤着！”他们显然知道这位是“天降伤员”。
段佯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退后一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和感谢的微笑：“好的，谢谢提醒。”他不再试图帮忙，但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干员们喷洒凝胶、覆盖药剂的动作。
蒋言看着段佯被“劝退”后那副有点无辜又配合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花园，那股憋闷感莫名消散不少。他刚想说什么，目光却被段佯的侧脸吸引——阳光落在那对宝石般的蓝角和精致的金十字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晕，配上他此刻略带思索的专注神情，竟让蒋言莫名联想到某种精密而古老的观测仪器。但这感觉一闪而逝。
“哼。”蒋言撇开视线，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他转身走向别墅大门，“先进屋吧。”
别墅内部倒是整洁明亮，装修风格简约而富有格调。蒋言一边走一边随口介绍：“一楼客厅、餐厅、厨房、客卫。二楼是我的卧室、书房、游戏室，还有一间空着的客房……”他顿了顿，瞥了段佯一眼，“……以后归你了。”
段佯跟在后面，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当他的视线扫过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时，被窗台上挂着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白色晴天娃娃，圆滚滚的身体，用黑色马克笔画着凶凶的倒八字眼睛，眼睛下面，还特意点了两个并排的黑色小圆点，像两颗痣。最特别的是，晴天娃娃的头顶，用黑色毛线歪歪扭扭地粘了一长一短两个小尖角，屁股后面还粘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形状的黑色小尾巴。活脱脱的一只Q版蒋言。
段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笑意在他眼中漾开。他指了指那个晴天娃娃：“这个很有趣。是蒋先生做的吗？”语气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和揶揄。
蒋言脚步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红晕，尾巴尖也僵直了一瞬。他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随便做着玩的。挂那儿……吸、吸收日月精华！”说完，他迅速转身，大步走向开放式厨房，仿佛后面有东西在追。
段佯看着蒋言略显仓促的背影，又看看那个顶着“蒋言同款”泪痣、角和尾巴的凶萌晴天娃娃，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蒋言走到嵌入式冰箱前，猛地拉开柜门。里面塞满了各种包装精致的甜点和新鲜水果以及食材。他看都没看，直接伸手拿了一盒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草莓慕斯蛋糕和一罐冰镇气泡水，然后指了指冰箱里面，语气虽然算不上热情，但也算周到：“吃的喝的自己拿，别客气。”
他拿着蛋糕和水，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向还站在客厅、目光似乎还停留在晴天娃娃上的段佯，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晃了一下。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认命后的无奈，“明天……跟我去趟管理局。”
段佯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给你办个临时身份ID。”蒋言解释道，“还有，看看能不能帮你回忆起点什么，或者测测你有没有什么觉醒的迹象。”他晃了晃手里的蛋糕盒，“总不能真让你一直当个黑户住我这儿。早点弄清楚，早点……”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早点弄清楚，你该干嘛干嘛去，别赖在我这。
段佯点点头，表示理解：“好。”
蒋言不再多说，转身上楼，很快消失在走廊。
段佯站在原地，目光从楼梯口收回，再次落到那个凶萌的晴天娃娃上，又看了看冰箱里琳琅满目的甜点。他走到冰箱前，只取出一瓶纯净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两个管理局干员还在努力修复的、惨不忍睹的花园。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狼藉的景象，以一种超然的视角，看到了土壤下根系在促生凝胶作用下缓慢而顽强地重新连接、生长的细微脉络，看到了那些被砸断的蔷薇枝条断面处，微弱的生机正在艰难地凝聚……
但这种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他眨了眨眼，眼前依旧是那片需要时间修复的狼藉，没有任何异常。
他磕了两下瓶盖，甩掉上面的水珠，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他未来的生活，似乎充满了未知和麻烦。段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个极其短暂、带着点无奈和认命的细微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