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冤大头 几天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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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时间，对段佯而言，像是从一片混沌的泥沼里缓慢地往上爬。
得益于那非人的强悍体质，身上大部分外伤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只有脑子里那片粘稠的空白，以及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闪过的、冰冷刺骨的十字架阴影，带来挥之不去却毫无头绪的压抑感。
医院的生活无趣得像一杯白开水。窗外天空那几道狰狞的裂隙已经消失了，像无声的隐藏了巨大的谜团。段佯从护士小心翼翼的闲聊和病房配置的超薄高清全息投影仪里，得知了这是个融合了各种非人种族、高度依赖科技与异能的世界。
大部分生活常识他倒是记得，但依旧改变不了和社会脱节的事实。他拿着一个傻瓜式的医院呼叫器研究了半天按钮的逻辑，最后平静地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按响床头铃叫护士。用病房配备的淋浴系统时，对着那排不明按钮迟疑许久，谨慎地选了最基础的功能，确保水流是热的、形态是正常的，才走进去。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段佯穿着医院提供的朴素病号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剥着护士塞给他的橘子。几个橘子连白丝都被播干净了，整齐地码在手边。他的侧脸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柔光，浅蓝色的短发柔软地搭在额前，那对宝石般的蓝角和眼下精致的金十字，在阳光下更是熠熠生辉，折射出美丽的颜色。
颜值带来的加成效果显著，来查房的年轻护士每次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没事就爱在他门口假装路过多瞄两眼，送点好吃的。
但好景不长，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又“砰”的一声被人暴力的关上。
一个身影携带着一股混杂着怒气和某种花香的气流卷了进来。
正是花园惨案的苦主，别墅的主人——蒋言。
他显然是刚结束学校的讲座，上身是件剪裁极好的深丝绒立领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小段锁链状的银色装饰品。下身是挺括修身的黑色长裤，脚蹬那双锃亮的红底男士皮鞋，做工考究，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微长的红色狼尾卷发略显凌乱，三七分的刘海下，一双深红的眼睛此刻正燃着熊熊怒火，极具攻击性地扫视着房间。那根箭头状的黑色尾巴在身后焦躁地左右甩着，头顶不对称的黑色尖角似乎都被气的冒着黑烟。
他一眼就锁定了窗边的段佯。
然后，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里，那燎原的怒气瞬间卡顿了。像高速疾驰的跑车突然撞进了一大片盛开的、美得不像话的花丛里。
段佯闻声转过头，眼神平静无波，带着我些歉意，看向门口那位仿佛下一秒就要召唤藤蔓抽人的帅哥。阳光落在他脸上，那超规格的杀伤力简直扑面而来，堪称美颜暴击。
蒋言磨了磨尖锐的牙齿，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愣是把那句冲到嘴边的“就是你丫的砸我园子？！”给压下去。
长得好看就了不起吗？长得好看还真了不起……
“段佯？”蒋言声音压得很沉，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低气压。
段佯点点头，放下剥到一半的橘子，沾了汁水的手指不经意地捻了捻衣角，背着手站起身，一副犯错的小朋友的样子：“我是。您就是花园的主人？”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点疏感，配上那张脸，显得无辜又真诚。
蒋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微微低头的段佯，飞快地上下打量着他。从那双蓝眼睛到宝石般的羊角，再到脖颈的小辫子和脸上的金十字，最后定格在他穿着病号服也难掩的、恰到好处的身形上。眼神从愤怒到审视，再到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对自己费劲心思打理的花园的心痛，最后强行回归到控诉主题。
那可是费了他好长时间栽种培养才开了几朵小花的蔷薇啊！
“呵，”蒋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尾巴“啪”地重重抽了一下地面，“知道您这一降落，给我造成了多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吗？”他左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右手则从口袋里优雅地夹出一张做工极其精美的卡片——黑底烫金，边缘是蔷薇暗纹，随手就按在了段佯旁边的床头柜上。
“物业、安保、我私人花园的损失评估报告，还有这几天我因为你飞来飞去浪费的时间折现，零头我给你抹了，一共这个数。”他下巴微扬，眼神睥睨，俨然一副“我不缺钱，但该赔的一个子儿不能少”的架势。
段佯垂眸看了一眼那张造价明显不菲的卡片上数字尾巴后面的一串零，表情微变：“很抱歉。但我现在……身无分文。除了这个名字，我一无所有。”他说得坦诚，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迷茫。
蒋言那强装的冷酷表情再次出现一丝裂痕。他拧紧眉头：“失忆？真失忆？”他怀疑地打量着段佯，像是在判断这男人是在装可怜博同情逃避责任，还是真的倒了血霉。但那双清澈的克莱因蓝色眼眸里，确实看不到丝毫作伪的痕迹。
“嗯，”段佯点点头，看向窗外，“医生推测是被低级裂隙卷出来的。醒来就在这里了。”
蒋言原地踱了两步，高跟皮鞋发出沉闷的响声。“倒霉透顶！”他终于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对着自己不幸遭遇的控诉，“我的花园！我的‘仲夏夜’刚开花！还有刚结果的草莓！”
段佯看着他简直像个气鼓鼓的花猫，还是极其金贵的那种，尾巴啪啪地快要把地板拍出火星子，心里莫名觉得有点新奇。但他很快把这莫名的想法憋了回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更深的、纯粹的歉意。
段佯看他气的快要头顶冒烟，拿起那个剥好的橘子，完整地递了过去：“很抱歉弄坏了你的植物。吃个橘子消消气？刚剥好的”
蒋言看着那瓣晶莹剔透、散发着酸甜清香的橘子，又看看段佯那张真诚得无可挑剔的帅脸，喉咙里哽了口气差点把自己噎住。他没什么杀伤力地瞪了段佯一眼，带着点愤恨地伸手拿过了橘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想要咬碎自己那倒霉的运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随即被推开。进来的三个人，与病房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们都穿着款式简约、剪裁得体的白色长款风衣制服，衣领处别着统一的银色十字徽章。为首的是一个梳着油光水滑背头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中带着点不耐烦。他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电子平板的年轻女性记录员，和一个膀大腰圆、沉默寡言的保镖样壮汉。
“时空管理局，异常事件处理组。”背头男亮了一下证件，目光在段佯和蒋言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段佯身上，公事公办地开口，“段佯？关于你三天前在望月山庄17号别墅非正常降临事件，我们需要进行登记调查和善后处理。”
记录员立刻将手中的平板递向段佯：“段先生，请配合填写一下信息。姓名，种族，年龄，来源地，觉醒能力，亲属联系方式……”
段佯接过平板，字迹清晰规整，填得很快，但大部分都是“未知”。他填完，平静地将平板递回。
背头男接过平板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种一片空白、毫无油水可榨的情况感到棘手。
他目光转向面色不善的蒋言，：“蒋言先生？望月山庄17号别墅的业主。段佯先生因不明原因坠落在你的私人住所。鉴于段先生失忆，无亲无故，暂无经济能力，根据《异常事件受难者安置条例》第12条，若无法联系到责任方，首位发现地点及造成直接损失的相关人作为临时责任人，需配合解决其基本生活安置问题。否则，将由政府救助站……”
“等等！”蒋言瞬间炸毛了，尾巴抻得笔直，“你们什么意思？他砸了我的房子我的花园！我还得把他请回去供着？！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感觉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
背头男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规定如此，蒋先生。他的‘降临’直接造成了您的财产损失，他本人也是事件的直接受害人。如果您拒绝配合，他只能被送往设施相对有限的官方救助站，可能无法支付您的赔偿诉求。或者……”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带着点官方的冷漠和暗示，“您可以选择‘主动’协助我们安置这位无依无靠的失忆者，我们管理局会酌情记录您的善举，并在日后可能的协调中作为加分项。”
很明显，潜台词就是：你认栽，帮他，能混个管理局人情分；你不认栽，他住救助站穷得叮当响，你赔偿大概率打水漂，管理局也不管。
蒋言气得脑瓜子嗡嗡响。他活了这么久，还没这么憋屈过！砸他园子的人非但不用马上赔钱，他还得倒贴？！他看着段佯—静地坐在那里，反倒像朵被风雨摧残过却依旧洁白无辜的雪绒花。蒋言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当场心梗，倒地长眠。
他磨了磨后槽牙，看了看一脸公事公办、只求甩锅的时空管理局三人组，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坐着、帅得让人无法真正暴怒的大麻烦。空气凝固了足足十几秒。
“……行……”蒋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声音像是被强行从深渊里拽出来的，充满了不甘心。他甩手一指段佯，对着管理局的人说，“人，我带回去！善举？分？行，记你们账上！但他砸坏我花园的所有损失，官方得给我优先处理！少一根草都不行！”
背头男似乎松了口气：“当然，蒋先生深明大义。后续赔付流程我们会跟进。段先生，请您尽快收拾一下私人物品，跟蒋先生离开。”任务完成，赶紧把麻烦踢走。
段佯看着眼前这场围绕自己归属的、略显荒诞的交锋结束，对蒋言微微颔首：“谢谢你，蒋先生。关于你的花园……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
蒋言的眼神瞬间变了几变，最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他瞪了一眼管理局的人 ，转身大步流星地先往外走。
段佯看着那道愤愤然远去的火红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递过来的、一套蒋言助理刚刚气喘吁吁送来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他平静地拿起衣服，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医院淋浴系统高的面板，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指尖在那些眼花缭乱的图标上略作停顿，精准地按下了最朴素基础的“温水模式”按钮。
几分钟后，段佯换好衣服走出来。白色的衬衫衬得他气质愈发清贵。他地走到还在医院门口跟管理局最后交接的蒋言身边。
“可以走了，蒋先生。”他的声音温和平静，仿佛刚才的闹剧与他无关。
蒋言回头瞥他一眼，看到穿着合身新衣、帅得仿佛自带圣光的段佯，再想到自己那被砸得七零八落的花园和即将多出的房客，那股憋屈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再次狠狠白了一眼时空管理局那三个溜得飞快的背影，又看着段佯磨了磨牙，最终化作一声认命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冷哼。
“上车，回家。赔偿的事……”他咬牙切齿地摸出车钥匙，率先大步走向地下车库，“……咱们到时候再细算！” 那根黑色的尾巴，泄愤似的在他身后用力拍了一下旁边无辜的花瓶底座（很贵的那种），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段佯安静地跟在后面，反而像一个被命运推着走、却又在无声观察着一切的局外人。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反射到地上，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蒋言那依旧显得气鼓鼓的、带着尖角的背影上，平静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除自己之外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