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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月亮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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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碎裂的第七夜,潮水开始发疯。
图书馆后巷的流浪猫不再翻垃圾桶,转而成群结队朝内陆迁徙。陈岸看见海水漫过第三海滨道,防波堤上挂满死去的藤壶,像一串串干涸的泪珠。
“今夜有破碎的月亮。”江穗把新闻截图推到他面前。屏幕里NASA的实时影像显示,被小行星贯穿的月球正以诡异姿态悬浮,宛如被孩童掰成两半的威化饼干,裂痕处不断渗出银白色尘埃,在近地轨道织成闪光的蛛网。
他们抱着毯子溜出图书馆时,喷泉广场的电子钟显示23:47。失去月球引力桎梏的海洋正在报复,巨浪吞噬了沿海电网,内陆倒是侥幸获得畸形的光明。
公园长椅上积着盐粒。陈岸用袖子擦出两个人的位置,抬头时呼吸一滞。天幕中央,裂成犬牙交错的两瓣残月正在淌血,不是浪漫的银晖,而是某种介于铁锈与淤青之间的暗红色。月海盆地像被摔碎的瓷釉,环形山裸露出狰狞的岩骨。
“潮汐发电站全完了。”江穗把毯子裹紧些。她今天扎了丸子头,碎发在诡异月光下泛着蓝调,“今早新闻说赤道附近爆发了十级地震。”
陈岸伸手接住飘落的月尘。这些从裂缝逃逸的硅酸盐颗粒闪着磷火似的微光,在他掌心积成小小一滩银河。远处传来婴孩啼哭般的异响,是潮涌挤压地壳引发的声波。
“像不像火锅里的脑花?”他突然指着残月左侧凸起的岩层。江穗呛了口唾沫,笑得蜷成虾米:“你历史系就学这个?”
他们用这种荒谬的比喻接力:环形山是汤圆露馅,辐射纹是打翻的芝麻酱,第谷坑变成漂浮的鱼丸。直到笑得眼角泛泪,陈岸忽然指着自己心脏位置:“这里,像不像被陨石击中的宁静海?”
江穗的指尖悬在他胸口两厘米处。月尘在他们之间形成光晕,她能看清他毛衣起球的小颗粒随着心跳震颤。远处海啸的咆哮突然变得温柔,像谁把灾难调成了默片。
“要摸摸看吗?”陈岸喉结滚动的声音比潮声更清晰。她将掌心贴上那团温热。陈岸的心跳撞着手纹,而她的脉搏通过指尖传递回去,两种频率在月尘中渐渐同步。
第一块月球碎片坠入大气层时,他们正在分享同一块柿饼。橙红色的火流星划过天际,陈岸突然咬住江穗指尖的糖霜:“听说古时候的人用月亮起誓。”
“现在它碎了。”
“所以誓言该由碎片来见证。”
他变魔术似的掏出个玻璃瓶,里面已经装了半罐月尘。江穗接过瓶子时,发现他指甲缝里全是刮取硅酸盐留下的银屑。当第十道流星撕裂夜幕时,他们头靠着头在瓶盖上刻字,呼出的白雾在瓶身凝成转瞬即逝的银河。
涨潮声逼近到三个街区外时,陈岸用毯子裹住两人。江穗的耳廓贴着他锁骨,听见他每说一个字都有细小的月尘在胸腔共鸣:“等海水吞到脚边,我们就逃去天台。”
“然后呢?”
“在星尘里接吻,等陨石把我们一起烧成玻璃。”
后半夜的月亮开始崩解。最大的那块碎片斜插在地平线上,宛如神明弃置的断刃。公园秋千在狂风中自摆,铁链与铁链碰撞出圣歌般的清音,而他们交叠的掌心里,月尘正在孕育一场袖珍的宇宙大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