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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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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缕夕阳坠入地平线时,天穹开始燃烧。
图书馆天台的水泥地还残留着白昼的余温,陈岸数着栏杆上剥落的红漆,第三十二块碎屑被指尖捻成齑粉。远处传来玻璃爆破的脆响,不知是哪座写字楼在播放最后的摇滚乐,贝斯混着人群的尖叫在暮色中发酵。
“我还以为引力会撕裂地球,我们见不到这家伙掉下来就死了呢。”江穗踮脚趴上围栏。她今天穿了陈岸的格子衬衫,袖口挽了三折仍垂到手背,夜风鼓起衣摆时像只笨拙的鸽子。
陈岸盯着她后颈被碎发扫出的小片红痕。空气里有铁锈与焦糖混合的怪味,市政系统瘫痪后,便利店融化的冰淇淋正顺着排水沟漫流。他喉结滚动两下,从裤兜摸出颗水果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草莓图案晕成模糊的粉斑。
“张嘴。”
江穗偏头含住糖球,舌尖卷过指尖的触感让陈岸耳尖发烫。陨石穿透大气层的轰鸣恰在此时碾过城市,夜空裂开千百道翡翠色的伤痕。
“看那边!”江穗突然拽他衣袖。东南方的云层正在汽化,巨大光球撕开天幕缓缓下坠,其后方拖着的尘埃尾迹竟呈现出诡异的玫瑰金。陈岸想起母亲化疗时枕套上绣的缠枝牡丹,那些被药水腌渍得失真的花瓣。
整座城市骤然亮如白昼。自动喷淋系统在强光中失控,图书馆楼下的梧桐树淋着人造雨,叶片折射出细碎的虹彩。陈岸感觉到江穗在发抖,或者是他自己在抖,交握的手掌沁出潮湿的汗,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更高些。
“你很害怕吗?”
“不。”
“那为什么发抖?”
“在为我们的初吻激动。”
“我也是。”
“陈岸。”
“嗯?”
“你衬衫第二颗扣子快掉了。”
他低头查看的瞬间,江穗突然伸手扯落那粒贝壳纽扣。金属卡槽刮过锁骨带起细微刺痛,陈岸错愕抬头时,正撞见她将纽扣塞进装着焦黑瓷片的铁盒——那个装满废墟残骸的糖果盒,此刻叮当轻响着接纳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陨石群擦过电离层的尖啸骤然拔高,最近的燃烧体已逼近到能看清表面沟壑。陈岸被强光刺出泪花,视网膜残留的色块中,江穗的剪影正在融化。他忽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那截伶仃的骨头。
“闭眼。”
最后一枚陨石割裂云层的刹那,陈岸颤抖的呼吸贴上她唇角。天台储水罐被冲击波震得嗡嗡作响,远处传来教堂彩绘玻璃集体崩裂的清脆协奏,而他干燥的唇瓣正以毫米为单位向她靠近,像即将靠岸的独木舟触碰灯塔。
江穗突然笑了。她伸手揪住陈岸汗湿的衣领,在天地颠倒的强光中率先吻了上去。草莓糖的甜腻在唇齿间炸开,陈岸踉跄着撞上围栏,后腰被金属栏杆硌得生疼。他慌乱中扶住江穗的腰,指尖陷进过大的衬衫布料,摸到她凸起的脊椎骨。
地动山摇的轰鸣里,有温热的液体滴在陈岸手背。他分不清那是融化的霞虹还是江穗的眼泪,只记得她睫毛扫过脸颊时,陨石正将夜空烧成紫红色的绸缎。世界在身后分崩离析,而他的齿间锁着一颗完整的、跳动的草莓。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