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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晨光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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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时,图书馆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白霜。江穗蜷缩在折叠床上,听着陈岸在服务台后窸窸窣窣整理书籍的声音。自确认关系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连睡觉也默契地留在图书馆——陈岸的折叠床并排摆在江穗床边,仿佛末日前的最后仪式。
“今天去一趟我那个孤儿院吧。”江穗突然开口,声音闷在毯子里。
陈岸动作一顿,转头看她。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放下手中的书,坐到她床边:“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重建工程停了,”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纹上,“施工队撤走前留了消息,说材料都被抢空了……我想最后看一眼。”
陈岸的指尖轻轻蹭过她发梢。这段时间,他拼凑出她零散的过往:大火后的焦土、院长奶奶塞进她书包的最后一个肉包子、重建筹款时被银行经理敷衍的冷笑。但关于孤儿院本身,她始终闭口不提。
“好。”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我陪你。”
废弃的工地比想象中更荒凉。钢筋骨架裸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半截水泥墙孤零零立着,裂缝里钻出几簇野草。江穗蹲下身,指尖抚过墙角一块焦黑的砖石——那是旧孤儿院火灾后唯一未被运走的残骸。
“这里原本是厨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院长奶奶总蹲在灶台前揉面,煤球炉子的热气把她的围裙熏得发黄。”
陈岸默默站到她身后。风卷起沙尘,掠过她单薄的肩。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布料还带着体温。
“我偷过面粉。”她突然笑了一声,“八岁那年,想给弟弟妹妹做包子,结果揉成石头似的面团。奶奶没骂我,只是把面团重新擀开,教我怎么捏褶。”
陈岸在她身旁蹲下。焦砖缝隙里卡着半片瓷碗,青花纹路早被烟熏得模糊。他小心地抠出来,用袖口擦去浮灰:“要带回去吗?”
江穗摇头,却接过瓷片攥在手心。碎茬刺痛掌心,像把某段凝固的时光也刺破了。她起身走向废墟深处,陈岸始终落后半步,影子与她的重叠在瓦砾堆上。
一堵断墙后堆着施工队遗落的编织袋。江穗踢开袋子,底下竟露出一架朽木秋千。绳索早已断裂,木板歪斜地插在土里,像被折翼的鸟。
“这是……”陈岸上前扶住木板。
“我修的。”江穗蹲下来抚摸腐烂的绳结,“十五岁生日那天,用捡来的轮胎和麻绳。弟弟妹妹们轮流荡秋千,轮胎突然裂开,小满摔破了膝盖。”她顿了顿,“奶奶说,有些东西强求不得。”
陈岸忽然起身,他不知从哪翻出半截铁丝,三两下将断裂的绳索绞紧,又扯下自己衬衫下摆裹住木板锋利的裂口。秋千吱呀摇晃起来,他转头冲她笑:“试试?”
江穗愣愣地看着他卷起的袖口下青筋凸起的手腕。末日倒计时第42天的风掠过废墟,带着铁锈与尘土的腥气。她突然跨坐到木板上,陈岸在身后轻轻一推。
腐朽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秋千却奇迹般地荡了起来。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江穗放声大笑。陈岸跟着她笑,掌心贴着她后背的温度穿透衣料。
“你看!”荡到高处时,江穗突然指向远方。陈岸抬头,看见废墟尽头有株野桃树,零星的粉白花瓣落在钢筋水泥间,像谁随手撒了把星星。
他们并排躺在桃树下时,江穗从口袋里摸出瓷片。陈岸的拇指抚过她掌心被硌出的红痕,忽然说:“等会儿去买面粉吧。”
“嗯?”
“我还没学会捏十八个褶的包子。”他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尖,“江老师教教我?”
江穗把瓷片塞进他掌心。陈岸的体温慢慢焐热了冰冷的瓷,就像他一点点焐热了她以为早已死去的那部分灵魂。
黄昏降临时,他们十指相扣穿过废墟。野桃花瓣落在交握的手上,远处未完工的楼体将夕阳切割成碎片,而他们的影子在废墟上拖得很长,仿佛能就这样走到时间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