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来临时》炸鳕鱼大王

3、第三章 肉夹馍

　　肉夹馍的油纸在晨雾中渗出美味的晕圈。陈岸倚着图书馆的青铜门框，看江穗蹲在台阶上啃早餐。她咬开面饼的瞬间，肉汁沿着虎口蜿蜒，在白皙皮肤上划出琥珀色的溪流。

　　“老板儿子自杀了。”他对着巷口大门紧锁的包子铺抬了抬下巴，”救护车来的时候，后厨的蒸笼还在冒热气。”

　　江穗咀嚼的节奏停滞了一拍。碎发遮住她的眼睛，喉结在苍白的脖颈下滚动如挣扎的鱼：“上周他还送过我油条。”

　　陈岸的指甲无意识刮擦着门框锈迹。那些青绿色的铜锈簌簌落下。他拽过江穗的手腕，用她自己的拇指抹去她嘴角的肉沫：“晚上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留陈岸在家收拾许久不用的厨房，江穗独自来超市买面粉与肉馅。超市货架像被飓风扫荡过的墓园，仓库里倒是堆了个满。江穗踮脚取下顶层的面粉袋时，惊醒了沉睡的粉尘精灵。它们在应急灯的光柱里起舞，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把骨灰。冷鲜柜的灯管滋啦作响，粉色灯光把冻肉区照成停尸房，她却在这样的阴森里哼起了儿歌——院长奶奶揉面时总唱的那首《茉莉花》。

　　收银台积着厚厚的灰，验钞机的绿灯幽然亮着。江穗把硬币摞成摇摇欲坠的塔，金属撞击声惊动了仓库里的野猫。绿瞳在黑暗里闪烁如鬼火。

　　归途的街道浸泡在诡异的寂静里。广告牌上的明星仍在微笑，只是半张脸被酸雨蚀成了骷髅。江穗的帆布鞋踩碎满地玻璃残渣，每一步都像踏在星座碎片上。

　　看着落叶那没有观众的翩翩起舞，她回想起自己上班时这条大街上的匆匆，身边的一切像是海浪漩涡，自己则滴入其中化为一体，扰动着社会的川流不息。

　　搞什么啊，这种命运。她心里吐槽，在图书馆和陈岸闲逛闲聊的一个月让她彻底放松，好像这才第一次认识到世界那糟糕的未来。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想到了福利院的大火，想到了自己当牛做马的样子，想到了那颗小行星，她越想越气，反正是在无人的大街上，她干脆放声大笑，直到笑出眼泪才愿意停下。

　　释然地吐出一口气，她回忆起包子铺老板的孩子。真是荒唐，所谓生命不过如此轻微。她早就感觉自己也已经没什么好活的了，干脆在洗澡的时候把电插板拽过来好了。

　　然而这种想法也只有一瞬，手中的袋子拍在大腿上，她发现那个想死的自己早已留在了一个月前的时间，而现在这个惦记着晚饭的姑娘又有几分厌世的模样呢。她不禁去想陈岸做的包子会是如何，要是很好吃该怎么夸奖他，要是很难吃该怎么安慰他。她想着想着逗笑了自己，然后突然狂奔起来，购物袋在怀里颠簸如婴孩，直到撞见陈岸所在小区门前那盏昏黄的老街灯。

　　他的厨房弥漫着烟火气息。打火灶台喷出幽蓝火舌时，他正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蜿蜒的烫伤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是他曾在后厨打工的证明。他揉面的力道大得像在搏斗，面团撞击案板发出啪啪的闷响。江穗的指甲掐进发酵好的面团，留下月牙状的凹痕。她沉默着搓馅，肉茸从虎口挤出时裹着晶亮的油光。

　　蒸笼腾起白雾的刹那，整座城市突然停电。他们在摇曳的烛光里守着计时器，陈岸的旧怀表滴答声与漏水管道的呜咽共鸣。当江穗咬下第一口包子时，应急电源突然恢复，顶灯骤亮如圣光。

　　“普通的好吃。”她鼓着腮帮竖起拇指，油星在指尖凝成琥珀珠。陈岸突然凑近，鼻尖悬停在她唇畔两厘米处：“这里沾着葱花。”江穗伸出舌尖轻舔，却触到他来不及收回的食指。两人同时僵住，蒸笼的余温在沉默中酿成酒意。

　　那晚图书馆的星空投影仪出了故障。光斑在穹顶游弋如失控的萤火虫，陈岸在《格林童话》的书架间铺开折叠床。江穗数着《睡美人》封面的烫金玫瑰花瓣，突然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陈岸把枕头挪到了她床边三寸的位置。

　　当新闻台开始循环播放陨石轨迹图时，他们正分享同一副耳机。老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喷泉旁拥吻，陈岸的尾指悄悄勾住江穗的袖扣。

　　“咱们交往一下如何？”

　　“此时此刻？好哦。”

　　末日倒计时的67天，世界上多了一对佳人，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