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空调外 ...
-
空调外机的震颤惊醒了陈岸。他睁开眼时,枕巾结满露水——昨夜又忘记关窗,咸涩的海风在屋里腌渍出腐朽的船木气息。电磁炉上隔夜的菜汤泛着死鱼眼白沫,他舀起一勺浇在冷饭上,油星在碗沿聚成彩虹色的泪。
图书馆钥匙串硌在裤袋里,金属齿痕烙着大腿皮肤。陈岸对着镜子刮胡子,刀片在青灰的下颌犁出细小血珠。镜子中的人披头散发,像是刚刚结束荒野的求生。镜框夹着褪色的全家福:父亲昂首挺胸立在前面,母亲欢欣活泼搂住父亲,而他自己在相纸边缘模糊成褪色的影。
他相貌胚子很好,即使是现在的蓬头垢面也能称得上是有气质的帅小伙。作为原历史系研究生,他本乐于保持整洁,只是现在尚未从长期的奔波中缓过劲来,加上反正也活不久了,还管那么多干嘛呢。
陈岸的家庭平凡但幸福,他本人也学业有成未来可期,本应是这样继续平静生活,等自己博士毕业后留校任职,结婚生子,再将这份幸福延续下去。
然而,母亲突如其来的癌症耗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父亲不允许他放弃学业,独自扛起了重任,保养得不错的一头黑发一年内变成了白色地中海。而他当然不会真的旁观这一切,读文科的研究生只进不出,他深知父亲的逞强,偷偷退学四处打工,带着母亲的病历走遍各大医院寻找救治方法。
厄运向来喜欢欺凌弱小,两年的挣扎使他的父亲劳累过度,在去看望妻子的路上晕倒以致车祸去世。陈岸虽隐瞒了这一切,但深知丈夫身体状况和性格的母亲当然能猜到事实,她不愿拖累自己的孩子,再也撑不住那一口气,两个月就跟在丈夫身后走了。
那一天,陈岸似乎也死了。他无处可去,在原导师的帮助下找了个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这座图书馆门可罗雀,每天坐在服务台发呆,等随便什么时候真的去死,大概就是他未来的人生。
末日新闻播报那天,陈岸在擦拭某本古籍的仿制本。羊皮纸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化疗时枯槁的手背。尖叫声穿透书架时,他正盯着展柜里的中世纪瘟疫医生面具,乌鸦喙状的呼吸管突然与记忆中母亲的氧气罩重叠。
回到现在,馆长室的转椅还残留着前任主人的烟草味。陈岸蜷在皮面皲裂的椅子里,看晨光将书架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牢笼。他厌倦了这里,向楼下习惯的位置走去。
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服务台。江穗窝在窗边老位置时,陈岸正用美工刀削铅笔。木屑雪花般落在借书卡上,他突然开口:“小姐像在孵蛋的企鹅。”江穗的绒线帽动了动,露出半张瓷白的脸:“南极现在该涨潮了。”他们总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像两只受伤的兽互相舔舐伤口。
某天陈岸发现江穗蜷在工具间啃冷掉的肉包,油渍在书页洇出透明的月亮。第二天服务台抽屉里多了保温饭盒,糖醋排骨的焦香惊走了书架间的蜘蛛。
“钥匙给你。”某天闭馆时,陈岸将青铜钥匙拍在《小王子》封面上。金属与皮革碰撞的闷响惊飞了梁上的鸽子,羽毛打着旋落在江穗发间,“想来随时。” 她捏起钥匙时,指腹蹭过他掌心经年的茧——那是以前进厂时被扳手硌出的沟壑,如今正在愈合的粉色嫩肉。
后来他们常在深夜用投影仪放老电影。光柱中浮动的尘埃像小行星身边的碎石,陈岸的旧毛衣袖口垂下毛线须,随着呼吸轻扫江穗的手背。
陈岸感觉这样也不错,开始收拾邋遢的自己。江穗也很喜欢,抗焦虑的药物大概要落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