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来临时》炸鳕鱼大王

1、第一章 晨雾攀

　　晨雾攀上窗户时，江穗的睫毛颤了颤。五点整的生物钟像根无形的丝线，将她从冷白床单上精准吊起。出租屋的墙壁泛着手术室般的惨白，宜家置物架孤零零支在墙角，三层隔板只摆了半瓶褪黑素和折叠成块的工牌——连流浪汉的临时窝棚都比这里多些人气。

　　她对着浴室镜子吞咽维生素片，脖颈随着动作拉出绷紧的弧线。镜面右下角有道陈年裂痕，正好将她的倒影拦腰截断。十二年前院长奶奶送的玉坠卡在裂痕交界处，温润的翡翠绿被蛛网纹路割得支离破碎。

　　江穗没有父母，孤儿院的奶奶和弟弟妹妹们就是她的家人。她本立志走上奶奶的道路，接过她的责任为孩子们谋福利。可是一场大火毁了一切，她从此失去了家。所幸承包那块地的房地产公司董事长因偷税被捕，使得她有机会和活下来的人贷款买下那里，重建孤儿院。

　　地铁玻璃映出她的轮廓。西装革履的社畜们如沙丁鱼挤在罐头里，江穗盯着对面车窗上重叠的倒影：抱公文包的男人在打瞌睡，口红晕出唇线的白领正补妆，而她自己的镜像卡在人群缝隙间，像被塞进碎纸机的旧照片。

　　便利店的关东煮咕嘟声比人声更鲜活。江穗倚在临窗高脚凳上，看滚烫的咖啡在纸杯沿洇出褐渍。饭团的塑料包装结着水珠，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颗将化未化的琥珀。

　　贷款沉重，刚升为产品经理的她也没有丝毫松懈的余地。她问过自己为何要自讨苦吃，若是没担下重建孤儿院的责任，以她的能力能过上十分舒适的生活。只是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答案，工作的压力早已让她麻木，放弃了思考。

　　“江姐早！”实习生撞开玻璃门，帆布包上别着的皮卡丘徽章叮当作响，“您猜怎么着？我今早称体重瘦了整整三斤……”少女的雀跃卡在喉间，讪讪缩回要拍肩的手。江穗的视线从财务报表上抬起，瞳孔里沉着两潭冻住的墨，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她并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相反，虽然自己也才不到三十，但她对年轻人有种老人对孩子的天然好感，只是现在实在无力挤出任何笑容了。

　　她接过助理递来的统计数据表，客户的反馈令人欣喜，但预算的冲突仍未解决，她打开晨间新闻打算当作背景音，准备继续处理和其他部门周旋的材料。

　　“各位观众，早上好，”她扭头看向平板，明明还未到节目开始时间却出现了主持人，他不知为何相当狼狈，眼眶通红，发型和衣着十分凌乱，嗓音沙哑颤抖，大概是出了什么放送事故，但又迟迟没有切出去换成其他人，“我不得不在此播报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现在是认真严肃的新闻，并非恶搞节目或电视剧，请大家听好我将播报的内容。”

　　江穗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她下意识停下打字的手，将身体转向平板调大音量，一旁的助理也凑了过来。

　　“国际天文联合会于北京时间02：54确认，小行星2031GV1已突破地月防御体系，将于100天后撞击地球。NASA/ESA联合观测网数据显示，此次灾难必定会毁灭人类文明，以人类现有的技术无法拦截、无法躲避、无法逃离。目前，包括我国在内的众多国家已决定开放国家储备资源。此外，我国还将开通全面免签并取消国内通行限制，同时加强对危害社会行为的监管力度，努力为人民群众营造和谐快乐的临终体验。以上新闻今日内将持续回放。另外，我台仍会坚持工作，自明天起恢复正常的新闻播报……”

　　当“100天”这个数字砸进空气时，助理的马克笔在小白板上拉出猩红的伤痕。“骗人的吧……”有人打翻盆栽，瓷盆碎裂声惊醒了凝固的时间。窗外的城市正在沸腾，有人把文件夹折成纸飞机掷向末日，雪白的A4纸撞上防弹玻璃，软绵绵地滑落。

　　江穗忽然想起孤儿院废墟里那截焦黑的房梁。七年前的江穗也是这样站着，看消防水柱在断壁上浇出沸腾的白烟。此刻心脏在肋骨间冲撞的力道，与当年攥着募捐箱被当地富裕的企业家们赶出门时如出一辙。

　　助理的呜咽闷在她肩窝里发潮。江穗望向天花板角落的蛛网，一只果蝇正在垂死挣扎，震得蛛丝漾开细小的涟漪。她伸手接住飘落的尘埃，突然很想吃一口院长奶奶烤糊的包子皮——焦苦的，温暖的，掺着槐花香气的，再也找不到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