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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先生 是生享还是 ...

  •   薛绥今天习武的时候,不专心。温叔早瞧出来了,他的一双眼睛,不是盯着日晷,就是盼天上的太阳再往西边点。薛绥还想着今晚要去陪少爷念书的事,冷不防腿上就挨了很重的一道戒尺,他忍着不出声,麻痛在腿间蔓开。他知道自己错了,忙不急将心放在练拳上,不敢再分心。

      “该是你的,半分都少不了。捡到了西瓜,不能丢了那篮桃子,你是人,不是那三心二意的野猴子能比的。以后还分心么?”

      “我专心,温叔。”

      “这就是了。”温叔收回了戒尺。

      待到最后一次休息时,薛绥已经大汗淋漓。他细细地洗澡、穿衣,对着那黄铜镜一照再照,直到确认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才上了碎玉轩的路。他以前没爹没娘,又很少有能得着热水的时候,头发太长,只会变成一团乱草,还容易打架的时候被拽住,他干脆给剪了。现在入了谢府,才又重新开始蓄发。习武之时摇来摇去总不方便,温叔叫来丫鬟,把长长的后半段头发编成几根小辫,他头发多,前半段还是剪掉,毕竟他没有剪发的忌讳。温叔说这叫长生辫,又叫留福头,他便愈发爱惜,还问那丫鬟学来了编辫子的手艺。黑灰色的侍卫服勾出少年人日益健硕的肢体,宝刀挂在衣带上,实在威风,薛绥有时候照着镜子,都认不出这是他。

      他眼睛黑亮黑亮,剑眉星目,青葱玉树,倚刀笑回顾,已是千般风流,万分意气。

      先生姓越,名肃,字肃之。人如其名,胡须比温叔长,一派端正不阿之姿。出生汝南越氏,如今虽已显萧条之态,可仍能称得上一声世家。

      “听说知韫昨天给你和刀起了名字。过来,让知韫来教你如何写。”

      “是,先生。”谢知韫握着薛绥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留下墨痕。绥、衔星三个字尚且端正,写到饕餮时,便有些歪扭。薛绥的心一时在字上,一时又在那甘兰香气上,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想起当初的豪言,决定将心放在字的笔画上。

      “我今天带了门生过来,你要从识字开始,不能误了知韫的功课,你就在这边的案子上学字吧。”

      薛绥学着谢知韫说:“是,先生。”

      沾了墨的白毫笔在临字帖上歪歪地描红,薛绥感觉很新奇,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说的话在纸上写来是这个样子,描了壹贰叁,又学了些笔画偏旁和口诀。门生在检查他的临帖时,薛绥看向谢仪。

      风从微开的窗格中吹入,谢仪将发丝全部束起,镶了青玉的青色细丝带一路下垂,在后脑停下。而露出的后颈微微埋在白色的衣襟间,在烛火的明灭间泛出白幽。

      越肃之还沉浸在自己的讲课中,“君子者,正冠而死也。孔子在劝学子路时,子路反问:“南山有竹,不柔自直……”

      谢仪似有察觉,一双挑着的含情目转过来,饶是其中含着再多的冷情冷性,在烛火的明灭中都看不见了。两相对视,薛绥先低下头来,继续临字。他写壹,本该点的的地方变成了撇,越划越长,他反应过来,一惊,划掉另写,不敢再看谢仪。

      长夜漫漫,先生终于起身,薛绥揉了揉手腕,行过礼后便和谢仪一同出了学室。

      碎玉轩和他的居所在反方向,他正准备离开时,一把扇子拦住了他的方向。

      “不必再去那了,以后住碎玉轩。”

      白扇在月光下更显精雕细琢,袖口垂出的手如玲珑。

      “是,少爷。”

      他的居所现在离谢仪的主室相去只有三十步,温叔说,等他再大些,睡觉的地方该是少爷的房梁。今夜月色清朗,两人都没有提灯,皂靴踏过鹅卵石的小路与拱桥,再踏过碎玉轩的门槛与廊亭,谢仪继续前走,而薛绥住在一个隐蔽的屋子里,不细瞧,不容易被发现。

      /
      匆匆三载过,无数的新人旧事涌入又离别,那棵玉兰花树谢了又开,颜色不减,薛绥的面容却比三年前褪了些稚气,愈发俊俏,侍卫服改得很快,如今他已身高八尺,而饕餮刀依旧如新。十七年的前尘过往,细想起来太快了,像被风吹乱的书页,刹那间就到了这个节点,两年三年,想起来很长,过起来如同云烟。

      而谢仪已经是整个大献闻名的玄阴谢郎,在世家女子心仪榜上高居第一,出门必须覆面甚至易容,标有谢氏苍筤纹的马车经常被投掷花果香囊,可想是何等国色,何等倾城。

      今天是他正式接替温叔位置的日子,府内几个熟识的小役说过许多恭喜的话,而今后他睡觉的地方也正式变成碎玉轩的房梁。

      时局愈发动乱,南边几个城市的饥荒才有缓解,北边的王城已经将起政变。献灵帝的母亲与太后,皆出身芈都旁边的扶桑裴氏,皇帝多年弱,朝官多士族,尤其裴氏,三代宰相,数代皇后,权倾朝野。稚子到底只是傀儡,权柄既然已经在裴氏手里捏了这么多年,这大献彻底换一个姓氏,朝局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只是实力可与之相比的另外三个世家,恐怕不会让裴氏如此快地吃到这块肉。四虎环饲,如今的大献皇帝,早已在暗流中冲散了风骨与帝尊。天下惶恐,四处的茶馆民巷里,闲谈间都逃不了“战事将起”四个字。

      谢氏的家主谢令闻传见薛绥。他正值壮年,身形清癯,坐在椅上,能从眉目间窥见年轻时的风姿,一双眼睛的挑度,也与谢知韫颇为相似。他单字一个玄,外人多尊他一声令闻君。

      “薛绥见过家主。”

      谢令闻笑着将他看了一遍:“你就是韫儿新教成的近卫?第一次见他挑人,如今见你这般样子,便知道他没挑错。未及弱冠,狼背虎臂,眉目璨新,眼亮的儿郎到底讨喜。至于这相貌,也是增之一分则失色,减之一分则黯然。”

      他背过身,到书架上择了一幅画卷,幽幽展开,拿起一支朱笔,勾在一处林庄。

      薛绥认得那个地方,桃子格外香甜,历来的贡果首选之地,又有大小无数田庄,在谢氏名下,防卫森严的程度甚至曾在文人的诗赋里与皇宫相比,到底是夸张了些,却也可从中窥见谢氏的重视。他小时候可馋这一口桃子,遥遥地窥见过,一层薄皮,撑不住里头十分的汁水,下口如饮水,香甜的果与汁令口齿生香,吃过一个,便停不下来,年年都有贪嘴的富家子吃到腹痛,他却还不曾尝过味道。

      “斑竹林,”谢令闻放下笔,望向薛绥。

      “你学了这么多功夫,身板是硬起来了,可城中到底不比郊庄,可以有一大片地方跑马,竹林也漂亮,韫儿十岁时去过一次,心心念念想再去一趟,如今也是时候了。”他想起过去,眉目间增了几分感慨。

      “只是路途有些遥远,威名如谢氏,也难免有想突袭的刺客。这一趟护送的高手如云,你若没有亮眼的地方,就是韫儿要留你,我也留不得。”这番话夹了些刺,他面上却还是那派不变的温和。

      薛绥蜷缩的手指微微握紧。

      “华衣美食,真金白银,西域奇珍,内廷秘宝,我今天差人送你的好东西可不少。可生能受此享,死也能受此奉。是生享还是死奉,薛衔星,全在你一念之间。你若全力护着韫儿,脱贱籍、成家娶妻、置业教子,你能想到的人生大事,都在谢氏的庇护之下,你看温叔。可你若走了反道,骨狱的招数,相必你也见识过。谢氏的门生将卒遍布天下,变成白骨也能带回来挫骨扬灰——”谢令闻陡然丢碎手中的茶盏,薛绥忙不急跪在地上,茶水四溅,有些沾到了他的脸。

      水是烫的,可他血却冷了,骨狱昨日才被千刀万剐到只剩一个骨架子的新囚行刑前的恐惧,针似地刺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对着那片茶污,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得亏没有沾到瓷碎,少年抬起脸,几滴污水顺着脸庞滴下来,衣襟也脏了,他面不改色,目中一片坦荡的决然:“谢氏于我有再生之德,万死难报!”

      “得此一诺,是谢氏之幸。你出去吧,好好擦擦脸。”

      “多谢家主,薛某告辞。”薛绥又作了一揖,转身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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