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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遇 他醉了。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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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想过了大堂前的小廊,迎面却正对上外游才归的谢仪。薛绥此刻不能更恨自己怜惜这么身衣裳,没拿袖子擦脸,这满额茶污的样子,让谁看见了,也不能让他看见。温叔欲言又止,谢仪却已经上前。
“你额头又红又脏,谁欺负你了?”谢仪不解道。
温叔心下直冒冷汗,谢府的近卫小厮里哪个能打过他,被他打还差不多。
薛绥一时有口难言,不可能真说是家主,谎口道:“无碍,在下自己摔到的。”
谢仪摇开扇子,眯起了眼睛,“你这人惯不会说谎,一说就眨眼睛。”
这下轮到薛绥冒冷汗了,“无,无他,只是家主说了些劝导的话,在下感激不尽,多磕了几个头,一时未擦。”
谢仪皱眉,拿出一帕绣了兰竹的白巾,细细替他擦脸,污是净了,薄红却窜出来了,比那茶污还鲜艳。
“你是我的人,以后不能向任何人磕头,哪怕是我的父亲,哪怕是我的父亲为了我。那是臣服,懂吗?”
薛绥点了点头,谢仪便走了,留他一人在原地,手上还托了一方脏了的白帕。薛绥看着帕子,愣了愣,随后将头埋在反面,茶香混着甘兰,浸润了那个傍晚。
薛绥默默收紧了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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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完了?”谢仪在轿中探出头来。
一名小厮气喘吁吁地说道:“少爷,都在这里了。七箱书,四箱衣物,两箱古玩和文房中物,以及一些别的,都这辆马车里了。”
谢仪回身问薛绥,“你的东西呢?”
薛绥指着角落里一个单薄的箱子,“都在那里了。”
“那便上车。”
薛绥得令,坐在那偌大马车的一角。熟悉的熏香醉在暖炉里,他正襟危坐,哪里都不敢看。他比谢仪高了不少,在零落的秋阳里蔓延的影子也十分高大。
谢仪看了会书,有些倦了,抬头看到木头似的薛绥,有些好笑,“你会玩弹棋么?陪我一局吧。”
“会。”薛绥翻开座下的垫子,拿出里面的棋盘。弹棋的棋盘,中心不平,玩法以弹跳为主。双方各持八子,棋盘亦对应各有两洞,率先将自己所有棋子射入对方洞者胜。
紫檀木的棋盘上是金与镶玉金制成的棋子,漂亮地闪烁着光泽,抚之触感冰凉,谢仪先出手,他拿着扇子,轻轻一推,那金镶玉的棋子就落在了洞中,飞得很快,准头也不错。弹棋仅仅流行于世家皇族中,建造成本高昂,谢仪能说话时便能玩弹棋了,就算不用手也能入洞。但薛绥手巧,一来一回,十场局里倒中了八次,而谢仪十发十中,是一等一的能手。
谢仪摇开扇子,“没有赌注,这棋无聊。钱等俗物就算了,你说什么赌注好呢?”
薛绥想了想,“罚酒?少爷随行,不是还带了三坛西域的蒲桃酒么?”
见谢仪点头,薛绥便拿了酒与酒具来。
“不止喝,这喝法也得变化。”
“如何变?”谢仪起了兴趣。
“将纸条放入竹筒里,数字由一到九,随机抽取。拿到一,便是喝一杯,若是拿到九,便需喝九杯,如何?”
“可。”
这样的规则,不用想,几杯下肚,谢仪便眼热耳花,局局不中。美酒醇香,但怎么也喝不完,一杯又一杯,视线一片恍惚。他醉了。脸颊翻红眼带水。在那如白瓷般细腻的肌肤上,翻上来的红色明显至极。不同于他那身红锦织金袍,借酒翻上皮肤的红有些粉,显得他更加稚气。
薛绥不敢看他,心想他今天偏偏穿了红衣。他喝酒一向海量,如今不过喝了两杯,同饮水无异。他身在此职,本也不能多饮。
马车驶过一片茂密的树林时,薛绥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将耳靠近窗布,听到了锐器舞动与微不可查的步声。
有刺客。他将手抚上剑柄,关了两窗的铁帘,这轿子本就内藏玄机,比一般的都要重,看似木布制成,内里还隔了层铁板,不易察觉。
待马车驶入树林深处时,数十支利箭破空而来,扎得那马车如刺猬一般,却无法刺入内里。几名车夫与护卫都拿起长剑,蓄势待发,斩下不少飞箭。
这里还属于谢氏的地盘,这帮人不要命了么?薛绥放飞烟筒,红色的烟雾在上空绽开,这附近都设有驿站,最近的兵马到达只需十里,瞭望塔能捕捉到信号。在这种地方设伏,无异于送死。
一把利剑迎面对上薛绥的饕餮。刀胜力,剑胜巧,蚍蜉撼树而已。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转为侧击,薛绥避开。这时,一个手臂不慎被划伤的谢氏护卫高呼:“剑上有毒,大家小心!”
薛绥心中当即警铃大作,之后都是对击,不让对方有贴身近博的机会。在真正面临死的时刻,其实技巧与力量都落于了下风,耐性与定力才是决胜的关键。那刺客本就难挡刀的凶猛,已被薛绥刺伤多处,也未能发挥剑毒的作用。他失了定性,发狂般地用尽全力一刺,薛绥心下了然,一刀砍向他持剑的右手,刺客吃痛放手,剑便落在了薛绥手里。随后长刀轻抹,脖间绽出一痕血线,那刺客捂向脖子,倒地而死。
他一手持刀,一手持剑,那剑毒当真有用,沾肉半刻内必死,他将一名试图从后突袭的刺客一脚踢倒,长剑直刺心房,拔剑而出时,喷薄的鲜血溅上了他的俊容。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快感与道义压过了一切,他护在谢仪的马车旁,长刀一挥便是一个头颅,不知不觉间,已经没有了刺客的身影。
薛绥半身都沾了血,他探进马车内,对仍旧在喝醒酒茶的谢仪说道:“下属不力,让主子受惊了。”
谢仪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他放下茶盏,也出来了。
“死了几个?”
薛绥道:“两个。”为谢氏而死的人,都会被追封为义士,有专门的祀堂供奉,此后全家由谢氏抚养,抚恤金也十分大方。
谢仪点了点人,又摇开了扇子。“我随行带了三十个护卫,如今失了两个,为何有二十九人?”
薛绥一惊:“拿出腰牌来,一个一个点人!你们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认得!”
认过几人后,一个一直低着头的护卫突然发难,薛绥早有防备,一刀刺死了。那护卫明明几秒就要死了,面上却露出了笑容,他颤抖着解开一点衣服,拉动火线,而谢仪的马车,就在几步之外,必受波及,薛绥一个箭步,将谢仪牢牢地抱在了怀里,飞声闪开,爆炸声伴随着人的痛呼和肉烤焦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他们已经躲得很远了,但飞起的土石还是伤了薛绥的额角,血与灰落下来,但谢仪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的心砰砰地在耳朵和胸腔里跳,他依偎在薛绥的怀中,两种心跳从未隔得如此之近过。
在爆炸声过了一阵后,薛绥才放开了谢仪,他面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谢仪慌乱地拿袖子擦他的脸,薛绥抚开:“只是小伤,无碍。少爷可有受惊?”
谢仪从未如此失态过,眼里蓄着的泪水含不住,终于落下来了,“我以为差点就要死了,玄阴怎么会有火药?火药只有羋都的……羋都的裴氏才有……”
薛绥替他擦干净泪,谢仪回到轿中,喝过两盏茶,终于恢复了冷静。
他把茶盏摔碎在地上,眉间含着少见的愠色。
“此仇,我要裴氏血债血偿。”